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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南有风+番外——云窗雾阁

文案:

司徒衡南是将门之子,从小受万众瞩目,可他偏偏不喜读书。为此,司徒将军抠破了脑袋,直到一位名叫霍风的小少年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少时共处后匆匆分别,他们在战场迎来了一场重逢……

十分忠诚的少将军×温柔且偶尔多愁善感的小风

年下,也没下多少

仗打完了,案子破了,一定好好谈个恋爱!

背景是古代架空;货币为金银锭子和文钱

文名有些废,直接取了主角的名字

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主角:司徒衡南,霍风 ┃ 配角:宸御,陈凝,司徒杏儿,沈恪,司徒将军,将军夫人,霍令 ┃ 其它:少将军子新

1、重逢

1

“少将军!少将军!”陈凝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营帐前,“有……有人说能破那阵法了!”

正在小憩的司徒衡南被扰了清梦,一个激灵地醒过来,差点磕到了头。本来该一口气拿下的北土却因为对方布下的迷阵而迟迟无法收入囊中,原本的连胜之局也无法保持,战线拉长下甚至出现了损兵折将的局面,让原本高涨的士气也有些低落。他也连续十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今日才好不容易睡得沉一些。

司徒衡南没听清陈凝的话,只是心里窝着一团火拉起了营帐。

“不是说没什么大事暂时不要叫我吗?”司徒衡南睡眼朦胧,声音也很低沉。

陈凝察觉到了他的不悦,但依然兴奋地凑到他跟前:“少将军,这位先生来献策了,说是能破那迷阵!”

“哦?”司徒衡南才注意到五米开外的一位身形挺立的白袍人。这白袍人遮着面容,帽檐遮住了前额,根本不知他长什么模样。

司徒衡南打量这番后,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先生帐中请。”

“你回去做事去吧。”

司徒衡南压下一个哈欠,转而对陈凝说。

陈凝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白袍先生款步进账,未等司徒衡南说话便兀自坐了下来。

司徒衡南并未不悦,只是内心突然觉得这人非常熟悉,一门心思全在猜测他是谁上,竟半晌都没言语。

而白袍人坐着,同样一语不发。

司徒衡南回过神来才说:“咳咳。不知先生姓名,可便告知?”

白袍人从怀中抽出一张白纸,借着身旁的笔墨在纸上勾勒出几笔。

随后,这张纸被递给了司徒衡南。司徒衡南定睛一瞧,上面是两匹并肩而行的马。

“原来先生姓马。”

司徒衡南点点头,“不知马先生有何破阵之法?”

那白袍人只是顿了顿身形,随即抬起食指指了指那张纸。

“这是破阵之法?”司徒衡南有上下左右,甚至颠倒过来仔细看,那里始终只是画着两匹马。

“可请先生说明?”司徒衡南望向白袍先生。

白袍先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才取下面巾,揭下帽檐,露出一张端正清俊的青年人面容,水墨色的瞳仁清澈明亮。

而司徒衡南却怔住了,半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他如潮的思念分明在之前就压了下去,如今却激烈地涌了回来。

他很想念他。

“司徒,许久未见。”

司徒衡南有些颤抖着起了身,随即走近他朝思暮想的人。

“子新。”

他低低地唤着他。

霍风轻起身说:“此阵并非什么新的阵势,依然在十阵范围之内。只是外围布的是冲扼式军阵,核心之处仍是用鱼鳞阵来护卫主将……”

霍风还没有讲完,司徒衡南便突然拥住了他。

司徒衡南呼吸地有些粗,过了好久才松开怀抱,略微退了一步,仿佛不股票 说什么似的用抓头发来缓解尴尬。

“我以为,你不会想看到我了。”

司徒衡南搓起手,目光游移,最终还是落在霍风的身上。

“没想到陈凝真的随你入伍了。”

霍风倒是十分淡然地坐下。

“是。他说这是你提的建议。”

司徒衡南也在旁坐了下来,“不过离他如愿,还需要些年头。”

“那好,司徒少将军,先破了此阵,再来叙旧吧。”

霍风理平了那张纸。

2

司徒衡南听完霍风的分析,立马出帐准备重新编排军队。

而霍风也未久待在帐中,军帐周围偶尔走过几个小卒,似乎要去换岗值勤。

“请问下这位小兄弟,我的马被牵至何处了?”霍风问着行过的一人。

那位小卒侧过身来,见他从将军营帐出来,反应了半晌,股票 他是来献策的先生,便合手作了一揖,道:“先生的马在马厩,和将军的马在一个棚里。先生随我来。”

马棚里养着许多匹马,霍风一眼便认出了司徒衡南衡南的坐骑凯风,而他的马就在几匹毛色更光亮的马匹旁。

“司徒的马未变,也是,凯风还不老。”

霍风温和一笑,那名小卒没太听清,倒有些奇怪:“先生说什么?将军的凯风虽算是中年马了,但还是比年轻的马快呢。”

一旁的两匹马却好像不满地哼哼了几下,甚至有只马提了提前蹄。

“嘿!思风,你是没有你爹凯风快啊。还有你,念风,两岁了是最该长进的时候啊!看看你哥哥寻风,才安静听话,一日千里。”

见霍风笑意更浓,小卒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说:“先生莫要笑话,这些马儿是少将军亲自养的,只是近日来有些劳碌才让我们这些小卒来喂养几日,有灵性得很。哦,他们的名字也是少将军亲自取的呢。这匹是思风,这是念风,是对双生马。这是寻风,早一年出生,都是凯风的孩子。只可惜这几只马的母亲受伤去世了。”

“原来凯风都有这么多孩子了。”

霍风轻抚上凯风的头,凯风也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是啊,先生,凯风的孩子有很多呢。这马啊不比人,成熟得早。欸,先生可真厉害,这凯风也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平时生人靠近总是会有些暴躁,也只有将军能驾驭,还很难有这么温顺的时候呢。”

小卒走了几步,抱来些干草弄成段了些放入马槽,“先生取马的名字总是带个‘风’,起初我以为是随凯风的名字取的,后来觉着大概是将军在意的谁名字有‘风’吧,不然哪里来的寻啊思啊念的。之前还有匹护风呢,赏给了陈校尉。”

霍风顿了顿手,旋即缓缓放下了抚摸凯风的手。

那小卒说完立马捂了捂嘴,朝四周瞧了瞧,对霍风说:“我多语了,先生莫见怪。”

“无妨。”

霍风转身,“小兄弟先忙吧。”

“先生慢走。”

小卒应声,便开始清扫马棚。

3

霍风在司徒衡南衡南的营帐里温着本古籍,兴许是营中炭火充足,暖意让他全身放松,又或许是日夜快马加鞭地赶赴此地,有了种不知何处来的归属感,他不知不觉,竟乏得小憩了过去。

司徒衡南衡南到了晚上才回到自己的营帐中,跨入帐内看到霍风靠着桌沿睡了过去,一声“子新”就没喊出口。

司徒衡南只是静静放下佩剑,小心翼翼地让霍风躺下去,把营帐中的被褥搭在了霍风身上,生怕惊扰了五年未见的人,又生怕这是自己不小心中了北土人的迷烟,做起了场虚无缥缈的梦。霍风没有变化太多,只是脸庞的线条更为硬朗,但五官依然清俊,整个人文质彬彬,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睡得有些不安稳。

司徒衡南看见桌上那张画着马的纸,才发现是自己忘了一个细节,自嘲地笑了笑。

脱下外衣,他轻手轻脚地躺在了自己的榻上,只是侧着身子,保证视线里有霍风。

他睡了晚最安稳的觉,一觉醒来,准备根据调整的阵型发起强势攻击。

全军整装待发,按照排列好的阵势准备突破敌军的外围防护。

霍风身着粗布白衫,在寒冷的天气下显得特别单薄,司徒衡南将身上的披风脱下,一扬便搭在了霍风身上,顺手系好了披风。

“子新,等我凯旋回来。”

司徒衡南衡南嘴角绽开了一抹笑,随即一跃上马。

霍风微微点了点头,道:“多加小心。”

司徒衡南顺便下令让驻守军营的几个小卒照顾好霍风,于是扬起马鞭,凯风爆发出一声嘶吼,迅疾地朝主战区奔去。

他的背影,如同年少时般坚毅果敢。

不远处战鼓滚滚,拉开了一场厮杀的序幕。

隔着喧嚣,霍风立在风尘中,愿他凯旋归来。

2、相识(1)

司徒将军年轻时奋战沙场,勇冠三军,近而立之年功成归朝接受赏赐才有了夫人,三十来岁才有了如今的独子:司徒衡南,而后三年有了小女儿:司徒杏儿。

司徒衡南继承了家族骁勇的品格,四五岁便举枪挥舞,练习剑式,虽步伐不稳,但已有张弛有度之风。司徒将军将这个孩子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同时也严苛训练。

但司徒衡南并不喜看书,请来的先生大半都被气走了,有名望些的也只是敷衍几堂,左耳进右耳出。

“只知舞刀弄枪,将来岂不是个莽夫!”将军扶额,竟有些束手无策。

而那日,从前的策士突然登门拜访,见司徒将军煞是烦恼,便挥了挥袖子,门外等候的小少年才进了屋。

将军见这孩子虽衣衫朴素,文质彬彬,但身形挺立,神采奕奕,虽是个男孩,眉眼却似好女般柔和,估摸着十岁左右,和衡南差不多年纪。

“这是……”

将军看着面前的少年,觉得有些熟悉。

“这是霍兄的孩子。”

策士温和一笑,“秋末就差不多十一岁了,年纪尚小,霍兄却让我给这孩子取好表字,我便唤他‘子新’。”

说罢轻轻拍了拍霍风的肩膀。

霍风会意,行了一礼,道:“拜见将军。”

声音带着些乡音,但很清朗。

“不用太拘礼!你父亲是我战时的兄弟,也是为了救我才落下了残疾。”

将军说及此,眼神有些黯然,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十分愧疚,“难怪眼熟,原来是霍兄的孩子。你父亲近来可好?”

“父亲一切安好。”

霍风顿了顿,方才回答。

“霍兄归来后也就没多少消息,不股票 是不是对我有怨呢。”

将军似是兀自在说,又像是在询问。

“将军,这孩子年纪尚小,同小公子年龄相仿,随我在外颠簸了快一年了。我途径皇城,听闻将军的烦恼,想来小公子缺个伴读才对书籍无兴趣。子新也不能随我在外太长时间,也该静下心读读书了。”

策士轻轻地拍了拍霍风的肩膀。

霍风显然没有料到策士会如此说,有些怔然:“师父……”

“子新,把信件交予将军吧。”

策士轻声道。

霍风从衣袖里取出一封信件,递给了将军。

将军向策士递来疑惑的目光,却见策士点了点头,才拆开信封,认真读完,长叹了一声,收好了信件后道:“子新,你可愿意以后同衡儿一起读书?”

霍风并未回答,却心感不妙。

“将军府可不只练武场,藏书楼也是有名一方的,子新不想看看吗?”策士仍是微笑。

霍风眼前一亮,不过立马收了起来,答应得有些含糊。

“好了,子新,我在此会停留一段时日,将军也会带你去熟悉这里的。”

策士笑着拍了拍霍风的小手,以示安抚。

“将军,我先带子新去附近转转。”

策士作了一揖,抚着霍风的肩膀欲走出门外。

刚一转身,迎面却忽地冲来一个玄衣小少年,高声叫着:“爹!爹!”

他撞到了霍风的半边肩膀,于是马上顿下了脚步。

司徒将军起了身,看着面前大汗淋漓,充满朝气的儿子,低沉着声音说:“衡儿,还不向子新道歉。”

十岁的司徒衡南望向素衣的霍风和策士,似乎思索了一下自己之前有没有见过他们,不过还是马上行了一礼,道:“衡南失礼。”

司徒将军走了过来,道:“衡儿,这是爹从前的策士,你就唤何叔叔吧。这是霍风,你也可唤他子新,年纪与你相仿,今后便同你一道读书。”

司徒衡南唤了声“何叔叔”后便把注意力放在了霍风身上,这少年和他见过的其他少年都不同,虽是一袭素衣,但是却给人很柔和出尘的感觉,一双墨色眼睛十分澄澈清明。

“子新?”司徒衡南凑近霍风,“你是从哪里来的?”

“西南蜀地。”

霍风略微退了半步。

司徒衡南没注意到霍风的刻意,只是热情地一把拉过霍风的衣袖,说:“我带你去附近转转!”

霍风没想到司徒衡南会如此,下意识地想收回衣袖,同时望向何先生。

“既然小公子愿意带子新出去看看,也好。”

何先生点了点头,“只是子新有些怕生,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和小公子熟悉。”

司徒将军听罢,摸了摸司徒衡南的头,说:“衡儿,不要随便碰别人,要知礼。”

“股票 了,爹。”

司徒衡南回答。

司徒将军又问:“对了,你找爹有什么事?”

司徒衡南放开了霍风的衣袖,向司徒将军回答:“我今天练好了你前几日教好的剑式,正想出去转转!”

司徒将军面容上不见喜,但霍风看得出来,他是故作严肃,为的是按耐下心中的激动与赞赏。

“如此你算是完成了这几日的任务,出去玩吧,别太晚回来,你娘今天要亲自下厨。”

司徒将军又放缓了神色,同时收回了手,负在了背后。

司徒衡南应了声好,便拉着霍风小跑了出去,何先生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

3、相识(2)

霍风看着面前奔走的少年,身量与自己相近,但身体强健,小小年纪虎口处已磨出了层茧,腰间的佩剑应是特别打造,是把纹路精巧的剑,衬着司徒衡南的身体,显得有些长了,随少年的奔走发出了与剑鞘碰撞的脆脆声。

“司徒公子。”

霍风好不容易才收回自己的衣袖。

司徒衡南这才注意到霍风似乎不太愿意他拉着他,便笑了笑,掩饰尴尬似地顺手抓着后脑勺的头发,还告诉霍风自己的佩剑叫青龙。

随后司徒衡南依然领着路,两三步后总是回看霍风一眼,而霍风也时不时回看注视着他们的何先生,见何先生点了点头,才没有再回头。

霍风没想到司徒衡南带他们来到的是一处斗武馆,他对这种地方也只是有所耳闻,从未亲身来过。此时有人在清扫中央擂台,而看客会因为身份以及出金的不同,处在不同层的阁楼中。

一层会有流动频繁的看客,基本都是经过凑个热闹,捡个眼饱,一般都十分拥挤。两侧均有扶梯,通往的二楼围着厚实的栏杆,已经聚集了些看客。二楼属于大众阶级的观赏地,一枚碎银便可看完前几场,只是再加两枚碎银才能看到压轴的对决。三楼是些有有些财富的人,会给对武双方押上几注。而四楼通常只有三四位客人,开的是专门的阁间看台,置有茶水和服侍的下人,且会有特殊帘布能遮住阁间内景,又能保证里面的看客能从高处看到擂台上的情况。一般会在隔三差五的未时开始比试。

司徒衡南只是给了枚银钉子便上了二楼的看台,等候在了栏杆边。

霍风依然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同样也只是等在栏杆边。何先生也只是跟在他们身后。

这时,一位身着黛蓝衣裳,抚着把折扇的少年人跨入了武馆,随行的是位高出他一头的似乎大些的玄衣少年。

霍风的目光之所以落在他身上,是因为这少年看起来与他年纪相近,却透着股似乎与生俱来的高贵。

有两位武者上了台,已施礼准备开始比试。黛蓝衣的少年似乎是要往高楼那里走,只是好像看到了谁,便笑起来,又下到了二楼,随后走到了司徒衡南的身后,用折扇头戳了戳司徒衡南的背脊。

“谁啊?”司徒衡南本是专心致志地看着台上两人,有些不耐烦地侧过了脸。

“好久不见啊,南弟。”

黛蓝衣的少年看着他,似乎十分开心。

司徒衡南瞧见他,放缓了神色,道:“原来是你啊,阿玉。”

“都说了,叫大哥。”

被称作阿玉的少年一把搂过司徒衡南的脖子,“我就股票 还是在这里遇到你。”

他顺手甩了两下折扇,随行的青年会意退了下去。

这一切霍风尽收眼底,他本想问何先生如何看待台上二人的比试,阿玉却突然注意到他,便松开了司徒衡南的脖子,说:“这位小兄弟同你一道的?”

“是,他是我的朋友。”

司徒衡南没有多想什么,用“朋友”来介绍霍风。

“子新,这是柳玉。”

司徒衡南又凑近了霍风,而霍风恭敬施了一礼,唤了声“柳公子”。

“子新名作霍风,哦,这是我爹的朋友,是何叔叔。”

司徒衡南继续介绍着。

柳玉跟着称呼,何先生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怎样,南弟,这台下二人是最近才入武馆的,你看谁能赢?”柳玉也学着先前司徒衡南的样子斜靠在栏杆上,脸上依然是灿烂的笑容,让人觉得他的那中高贵之气没那么凌厉,添了几分亲切。

擂台上比试的是两名身量相近的武者,已过了几招,此时双方都停止了出招,正在周旋。

“嗯……还看不出来。”

司徒衡南瞧着,没有下定论。

此时两者一次过两招,赤衣的人攻,靛青衣的人拆招,连续了许多次,全场的呼声都压在了靛青衣人身上。

“要不我们赌一赌?”柳玉又笑了笑,“我赌靛青,赌两碎银。”

这话像是玩笑话,

“你都赌了我还赌什么?”司徒衡南有些不满,“子新,你看看谁能赢?”

司徒衡南突然问向霍风。

所以,在不久之后,霍风都认为司徒衡南是打破他所认为的皇城人形象的“第一人”。

此时的霍风,依然有些诧异司徒衡南的自来熟,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说:“我认为是赤衣人。”

柳玉的目光落在了霍风的身上,面前的少年素衣裹身,气质内敛,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清冷得很。

“那好,不过子新你为什么会认为是赤衣人呢?”柳玉倒被提起了兴致。

司徒衡南也有些困惑,眼见着此时的局面与先前半柱香已然不同,赤衣人似乎已尽浑身解数,靛青一方开始了攻势。

何先生倒是依旧温和微笑着看着他们。

霍风余光瞟了眼擂台以及一层围观的人,于是回答说:“因为这只是一场表演。”

“什么意思?”司徒衡南依然困惑,又顿了半晌,“难道他们没有在认真比试?”

霍风略微抬指,司徒衡南和柳玉的视线也跟着环视了一周。

于是霍风说:“三四层的人押了注,门帘边会挂上几串赤色或靛青色的玉穗,如今多数人都押在靛青一方,但赤衣武者上台前与馆中一位管事者交换了几个眼神,比赛中被拆招的空隙也会时不时朝一个方向看。若是赤衣者获胜,武馆应当会有一笔可观的利润。”

“唉,南弟,现在第一场比赛都会这样,看来武馆也没什么看头了。”

柳玉会意,扫了兴地甩了甩手上的折扇。司徒衡南听闻也不满地叹了口气。霍风见他们如此,内心泛起了丝愧疚,感觉自己搅扰了他们的兴致。

这时何先生才缓缓开口说:“比武本身只是形式,输赢并不重要,你们若能从双方招式中习得一二,便是不虚今日之行。”

霍风听及此,点了点头,略侧脸看司徒衡南和柳玉的表情,发觉他们也恢复了原本高兴的观赏状态,讨论着方才赤衣一方的招式。

霍风不是很懂武,只是静静聆听着司徒衡南和柳玉的一来一回。

三场比赛结束后,司徒衡南才道:“不跟你说了,我爹娘等我回去吃饭呢,我娘亲自下厨!”

“南弟真的有福呢,那好,再会。”

柳玉的声音故作阴阳怪气,反倒十分滑稽可爱,“还有子新,再会。”

“再会。”

霍风话音一落,又被司徒衡南拖着回了司徒将军府。

4、相识(3)

司徒衡南急匆匆地跑回将军府才慢下脚步,待何先生说要和司徒将军说些事情走了之后,才道:“还好还好。”

霍风也跟着喘了半晌的气,面颊也流下了些汗珠,才问道:“还好……还好什么?”

司徒衡南扬起头,呼出一口气说:“我欺他说我叫羽南,住在这附近。还好,早些回来,他不会发现我住在将军府。”

霍风又想起柳玉身上的气质,而衣着的布料稍微仔细看便股票 那不是寻常人家的人穿得起的。

“但,柳公子也许也不是说的真名真姓吧。”

霍风声音放得有些低,但司徒衡南还是听见了。

司徒衡南只是笑笑说:“这个我也猜想过了,第一次在武馆遇到他,他就带着一个侍从,衣着气质怎么也不是普通人啊。所以,我跟他就算扯平了吧。你说是吧,子新?”

霍风看着司徒衡南澄澈的眼睛,仿佛也看到了他单纯无邪的心池。

“嗯。”

霍风依然是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回答。

“子新,看起来你对武学没什么兴趣,也是,我爹让你来肯定主要陪我读书。真是不好意思让你陪我,本来说带你出去玩的。”

司徒衡南有些歉疚地抓抓脑袋,“我娘做饭很好吃的,只是毕竟成了夫人,所以难得下一次厨,你来得正是时候!”

几处弯绕,司徒衡南和霍风才进了间内厅,远远地就听到了司徒将军爽朗有力的笑声。

迈入这间内厅,霍风才看到何先生,司徒将军,还有一袭紫檀衣衫的将军夫人,以及一个坐在将军夫人旁,握着筷子,盯着面前食物,忍住没动筷的小女孩。

“爹,娘,何叔叔!”司徒衡南把佩剑搁在一旁。

“哥哥!”小女孩从凳子上挪了下来,一把搂住司徒衡南。

司徒衡南揉了揉小女孩的头,说:“杏儿有没有先吃娘做的饭呢?”

七岁的司徒杏儿抬起未褪去婴儿肥的小脸,道:“杏儿没有,杏儿在等哥哥回来。”

“哥哥身上全是汗,杏儿别抱了。”

司徒衡南笑着说。

司徒杏儿仍然舍不得松开,反而还蹭了蹭司徒衡南。

这时,夫人才轻笑着起身,说:“杏儿,不要太黏你哥哥了。”

“这是子新吧,衡儿带你出去一转,估计很累了吧,来,快坐下吃饭吧。”

夫人走了过来,看着子新,“这孩子生得文质,和何先生的气质还有些像呢。”

何先生方才笑起来,说:“夫人倒是抬举我了,我哪里算得上文质。子新,坐这儿吧。”

大人们有说有笑地叙着旧,司徒衡南在和司徒杏儿聊着武馆的事,霍风倒是十分沉默,不能融入其中。

这其乐融融的局面,其实令他心中十分酸楚。

忽地面前的饭碗里多了快红烧肉,霍风抬眼看到了司徒衡南收回了筷子。

司徒衡南微笑着说:“子新,尝尝这红烧肉。”

那少年的眼睛,还是十分地澄澈。

霍风内心传来了一丝暖意,他也报以微笑,细细品嚼着那块可口的红烧肉。

5、相识(4)

半月后迎来了八月十五的中秋,府上早几日便张灯结彩,挂上了许多做工精致的灯笼,细画着鸟兽虫鱼等图案,题上了庆贺中秋的字样。将军府的吕管家吩咐厨房做好月饼,安排下人准备好用以燃灯的灯笼。

霍风这段时间随司徒衡南读书习武,发觉这位公子是当真对文墨没有兴趣,虽是看在有人陪伴,又是何先生时不时来讲课的面子上认真听了,但并未全心去记。

而司徒衡南最精神的时候永远是在练武的时候,剑挥得有模有样,甚至还教起了霍风。

“没想到你也会一些招式呢。我最近在练爹教的一套剑式,他说练好了就带我去皇家春猎。”

霍风的父亲教了他一些防身术,所以他也不是对武学一窍不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错的基础。

“你记得真快,就是力道再大些,这个招式会更有威力。”

司徒衡南依然大汗淋漓,但好像精力用不完似的,不懈地练习着,也不断地教着霍风。

“皇家春猎?”一时司徒衡南提及了配资公司 什么皇家春猎的事情,霍风没有听说过。

“是啊,收成好的年份皇家在第二年春天会有一次围猎,皇上和年满十岁的皇子,一些大臣贵将,以及一些出色的公子都会到场,会有围猎比赛,获胜者可向皇上讨要一份赏赐。”

司徒衡南收了剑开始了休息,霍风也跟着在一旁饮水休整。

“今日是中秋了,我祖母也会过来。”

司徒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和霍风说着。

“你祖母?”霍风脱口问出,又觉得有失礼貌,“是将军府的……老夫人?”

“是啊,自从祖父过世后,祖母便不愿意住在府上了,皇上以前赐了座宅子给祖父,虽然不大但是环境很好,每年我们隔两三月都会去小住半月。夏日避暑我们会长住一段时间。中秋时祖母想热闹,便会亲自过来和我们还有府上的人团聚。”

司徒衡南解释着。

他话音没落多久,不远便有略沙哑但是温和的笑声传来。

“衡儿怎么月夕了还在练武,你也不怕把他累着了!”老夫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责怪之意。

司徒将军有些无奈:“这孩子就是喜欢练武啊!”

“哥哥不累,哥哥的力气可大了,练得很好!”杏儿软糯的声音传来。

老夫人迎面走来,司徒将军牵着司徒杏儿跟随在后。司徒衡南和霍风便从一旁起了身。

司徒衡南高声叫着:“祖母!”

霍风恭敬地行了礼:“老夫人。”

“好,好。”

老夫人过来拍了拍两位少年的肩膀。

“衡儿是不是又长高了,这小两月不见,祖母都要不认识了!”老夫人摸了摸司徒衡南的脸。

“祖母胡说,祖母怎么会忘记衡儿长什么样!”司徒衡南抚过老夫人的手,“倒是祖母小两月不见,越发精神年轻了。”

老夫人指着司徒衡南的鼻梁,笑了起来:“你这孩子才是在胡说!”

“好了,娘,我们赶紧去正堂吃饭吧,儿子饿了。”

司徒将军保持着和善的笑容,又望向霍风,“子新喜欢吃月饼吗,想吃哪种口味的?”

“子新都可。”

霍风淡淡地回答。

“这少年长得清俊。”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霍风身上,连连点头。

随后的家宴,将军一家以及何先生,霍风坐在同桌,下人们也被安置了几大桌子。

饭宴结束后,府上人便聚集在中庭院落里等着老夫人率先燃灯。

吕管家递来了一盏最大图案也最为丰富的灯笼,老夫人便接了过来,用细竿撑起灯盏,将此挂上了屋檐高处。随后,将军府的人陆陆续续地在中庭各屋檐挂上了明亮灯笼。

这时,司徒衡南趁大家都在陆续燃灯,谈论着琐事,便拉起霍风窜到了人群后面,绕过几弯,忽地跑进自己房间拿出了两小坛酒,随即爬上了屋檐。

司徒衡南从房顶探出半个脑袋:“子新,快上来,我拉你。”

霍风只得就着司徒衡南的线路爬上去,最后被拉一把,成功上了屋檐。

上了房顶的视野更为宽阔,似乎离月亮更近了。八月十五的月亮圆润透亮。这轮月下,有人阖家团聚,共享天伦,有人漂泊异乡,不禁思乡。

“来,子新,这是府上自酿的桂花酒。”

司徒衡南扯开一坛酒,先嗅了嗅,“好香!”

霍风接过酒,略微抿了口,道:“醇香可口。”

司徒衡南不一会儿便消了半坛,躺在了屋顶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唉,不股票 阿玉在干什么。”

司徒衡南忽然想起有些天没见的柳玉。

霍风也跟着躺了下来,道:“应当是与家人团聚吧。”

霍风望了眼月亮,随即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司徒衡南撑着头侧过身,便看到了闭目养神的霍风,才发现霍风的睫毛好长,漂亮得像是女孩子,略略地颤着。

此时,一束烟花忽然升起,映着少年的脸,干净而美好。

霍风睁开了眼睛,司徒衡南才发现自己盯着他看了好久,心跳也骤然加快。

司徒衡南突然起身,内心竟然窜过一丝窘迫,脱口而出说:“子新,中秋可是要熬夜的,越晚睡越长寿。”

霍风也起了身,脸上是静谧的微笑,说:“这你也信。”

6、 破阵(1)

司徒衡南一举突破敌军,但那主将还是留有后手,不知用了什么障眼法,一阵迷烟突然阻挡了司徒衡南一队精英轻骑,在一支来历不明的援军掩护下,最终还是成功逃脱了。

“少将军,虽有援军,但他们也算是强弩之末了,是一举攻入还是等这迷烟散尽再拿下?”陈凝勒紧缰绳,问着司徒衡南。

“撤。”

司徒衡南只是简单地回应。其余几大校尉听令后齐齐回了声“是”。

虽是心有不快,但终算是除了一块心病,不过司徒衡南思及北土人擅用迷烟,前些日子还把他们耍得团团转,此时虽是元气大伤,但对方的主力也被掩护逃走,更不敢轻易冒进。司徒衡南冷静地让队列按照平日演习的那样退回了防守范围。

一回到军营,只见留守的小卒急匆匆地窜来窜去。

陈凝刹住了马,先行下马问小卒们出了何事。

一名小卒挠着后脑勺,见大将们回了军营,先拢拳行了礼,后十分疑惑地说:“霍先生好像不见了。”

司徒衡南本来还骑着凯风,闻言神色陡变,立马下了马。

“你说什么?霍先生怎么了?”司徒衡南语气十分冰冷。

那小卒见司徒衡南十分生气的样子,立马又拢起拳低头回答说:“回少将军,霍先生不在您的营帐里。我们正在仔细找。”

司徒衡南拧紧了眉。

一旁的李校尉听闻,觉得这个消息无关痛痒,便道:“这先生估计献计完毕了便离开了吧。”

司徒衡南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几名小卒聚拢了过来,都朝着先前的小卒摇了摇头。

“少将军,小……霍先生应该不会不告而别,况且他此次回来……”

陈凝没有说完,司徒衡南便抬起了手,示意他不要往下说。

“霍先生在我走后去了何处?”司徒衡南开始发问。

“本是在阵线那里,您走后霍先生并没有立马回营帐,我们说风大,让先生回去,先生说是要等您回来。”

一名小卒回答。

“之后呢?”

“霍先生没有在阵线处了,我们便以为他回了营帐。股票 我们送吃食的时候才发现先生不在您的营帐,也不在其他的营帐。”

小卒们在偷偷打量着司徒衡南的脸色,而其余几大校尉和也面面相觑,沈督军倒是冷笑了一声。小卒们倒是会看脸色,股票 少将军极其看重这位霍先生,甚至有可能是某位故人。但几大校尉整天太忙,并没有听到营帐里对这位先生的传闻。

恰巧此时,忽地另一处有名小卒奔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少将军,马厩那有……有封带血的信!”

司徒衡南侧身回应:“拿来!”

扫马厩的小卒递上了那封信。

司徒衡南打开一看,信纸的内容很简单,只是写着:迷烟散,霍风亡;欲相救,只身往。

司徒衡南一手将纸拧成了团。

“众将在帐中暂做休息。”

司徒衡南只身牵着马,朝外走去。

“少将军这是要去哪里?”李校尉十分不解,“是要去追击?那我们……”

“众将在帐中暂做休息,若我迷烟散尽前未归,就听沈督军的令。”

司徒衡南重复了命令,话音未落便跨上了马。

眼见着司徒衡南扬鞭起步,陈凝有些焦急地拎起了送信小卒的衣领,问着信中内容。

“好……好像说的是想救霍……霍风,就只身前往。”

小卒有些哆嗦着回答。

陈凝放下手上的衣领,有些抱歉地说:“霍先生怕是落入了敌方手中,望各位前辈暂时按兵不动,按照少将军指令暂守阵营。”

说罢,也急忙上马朝前追。

其余校尉都深锁眉头,不置一词。

沈督军扬起眉毛,道:“分明是个陷阱,少将军既然要跳也只能任他跳了。霍先生,看起来就极被少将军看重。”

“霍先生”三字被刻意地加重拖长了。

他一句风凉话也令众校尉忽地了然了什么。

小卒们仿佛也想起了什么不知真不真的秘辛。

司徒将军不久前才将大权完全交与少将军,而少将军本来在行军之前被父母牵线要迎娶沈丞相的千金,可是他自己却拒绝了,还让将军府和丞相府闹了一阵子的不愉快。这位沈督军便是丞相的嫡出少子沈恪,皇城里还有传言说他因为这件事而对司徒衡南大打出手。

有人说将军府公子去了一年多西南,喜欢上了那里的姑娘。

有人说将军府公子很久之前便有了心仪之人,所以无法接受丞相千金。

无论何种说法,都是司徒衡南对丞相府千金无意,令丞相府蒙了羞。

不知后来司徒将军和将军夫人是如何说动丞相才让两府关系和好如初的。不过目前的沈督军似乎依然心存芥蒂。

“众将暂时留守阵营。”

沈督军一时间又恢复了镇静,“吴校尉,你派一支轻骑到前线打探,时机成熟时便再次出击。”

吴校尉,林校尉,周校尉,李校尉一同应声,便暂时回营。

司徒衡南骑着马冲破了迷烟,一路直入敌营。寥寥几座帐篷颓然地立在此处,空荡的地上还留着余烟未尽的柴堆。

“既是引我来此,就请出来吧。”

司徒衡南放缓了行进速度,凯风踱着步,在一个圈子里打转。

一支利箭打了招呼,司徒衡南一剑斩裂了箭矢。

随即是多发利箭袭来,司徒衡南直击最密集的方向。

一路进击,衣袖也划出了几个血口。

面前的一座营帐忽然开了帘,弓箭也停了,里面有个幽幽的声音传来:“司徒少将军,请进吧。”

司徒衡南骑着凯风进了去,面前的短桌后盘坐着一个瘦削的男子,身着驼色衣衫,还悠闲地在斟茶,一连斟满了整齐的十杯。此人是北土军营中少有露面的军师姜洛。

“霍风在哪里?”司徒衡南并不耐心。

姜洛缓缓放下茶盏,轻笑了一声,食指在桌角扣了两声。

一个身形壮硕的大汉押着霍风从一旁的帐帘走了进来。

大汉手持长刀,犹如刽子手。那长刀切在霍风脖子前。霍风的脸虽然苍白,表情倒是很平静,但在看到司徒衡南只身前往的时候,立马蹙紧了眉头。

司徒衡南看到了霍风,才有了一瞬的心安。

“司徒少将军,你这么轻松就入了我们军营,是因为你有资格同我谈判。”

姜洛手握着一把汤匙,在茶杯壁边来回地敲打,脆脆的声响形成了一支诡异的曲调,“少将军或许认为,我北土已经是覆巢之卵,族人已经没有可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了。中原拿下这片土地,也只是早迟的问题。”

“可惜啊可惜,少将军年少时便骁勇征战,却不是心如铁石的无情人,终究有着软肋。”

姜洛的笑意挑上了眉眼,斜斜地瞥了眼面色陡沉的霍风。

“姜先生大费周章的,有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司徒衡南这才下了马,有了耐心和他磨嘴皮。

姜洛平静地道:“少将军的项上人头。”

司徒衡南挑了挑眉:“姜先生可真直白,真是不令人满意的答案。我原以为你有什么有趣的说辞呢。”

“少将军既然失望,不如听听第二种答案。”

姜洛笑意更盛。

“哦?”司徒衡南示意他说下去。

“你这余生都留在北土,但什么事情都不能做,普通地活下去。”

姜洛脱口,“霍先生自然也是如此。”

司徒衡南并未料到是这样一个答案,只是嗤笑了一声。

“少将军笑,我也觉得这种选择很搞笑。所以我只是想说说。”

姜洛似乎叹了一口气。

司徒衡南只是回应说:“望姜先生明白,此时的北土,根本没有同中原谈判的资本。”

姜洛只是笑,又是四面八方的利箭袭来。同时,竟有滚滚雷声传来,令司徒衡南绷紧了身体,竟不慎中了一箭。

但是突然有了几束箭矢帮助司徒衡南拦住了两方的箭,混乱之中也射中了大汉的手臂,那把长刀“哐当”一声掉落。

司徒衡南这才急忙搂过面色苍白的霍风,一时不及又中了一箭。

司徒衡南强忍疼痛抱着霍风上马,及时相救的陈凝本是要铲除掉姜洛,可此人却又放了一阵迷烟,且留下一句话:“如此急匆匆的,少将军你会后悔。”

“陈凝,走!”司徒衡南没有理会,只是大吼一声,策马奔出了营帐。

陈凝随即急匆匆地跟上。两队骑兵紧追着他们,远处放箭的射兵持续不断地放箭。

司徒衡南身中了几箭,连凯风也中了一箭,嘶吼着却坚持前奔,只是略微有速度的降低。陈凝也有多处擦伤。

霍风被司徒衡南护着,也只是衣袖被划破了些。

忽地面前行方向奔来几路轻骑,迅速将他们包围,也挡下了周围的来箭。

黑压压的大军赶来,直袭北土中心。凯风也坚持不下去了,强撑着跑了一截,也倒了下去。

司徒衡南和霍风也倒在了地上,但司徒衡南紧紧抱着他不松手。几大校尉不慎望见,心中都是诧异万分。那年少征战,军功硕硕,从不畏惧的少将军,竟如此狼狈地裹进了沙尘之中。吴校尉,李校尉带头攻入。林校尉拉着匹马,同周校尉压后,看到如此的司徒衡南,纷纷下了马,有些悲戚地大喊了声:“少将军!”

压在军后的沈督军的马停在他们跟前,只听他冷冷地说了一句:“只是中了箭,人还没那么容易死,哭丧哭得太早了。”

“司徒……”

霍风有些吃力地起身,也扶起晕厥过去的司徒衡南,“司徒!”

“少将军!”陈凝下了马,急急地将司徒衡南扶上马,眼中隐忍着泪水。

“子新……”

司徒衡南只是呢喃着。

林校尉见状,将马凑了上来,道:“别磨蹭了。赶紧带少将军回去救治!”

于是,林校尉将霍风拉上了马,疾快地朝营帐中奔去。

7、破阵(2)

司徒衡南昏迷了几日,一抬眼,是熟悉的军帐的黎色。

细微的光芒漏进他的眼睛,司徒衡南眨了很多次眼睛才反应回来自己还活着,在军帐中。

隔了半晌,昏迷前的记忆才缓缓复苏。

一着急起身撩开被子,司徒衡南浑身发痛,咳了半天。

门外有人听到声音,立马进了来。

面前人非常熟悉,但身形萧索,白衣上浅带着血渍和划痕。

“司徒,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想饮水?”霍风的声音被自己压得尽量平静,其实问话的同时他就倒了杯水。

司徒衡南接过水一口饮下,却因为急了些,又呛着咳了几声。

“子新,可伤了?”司徒衡南哑着声音,认真打量着坐在床侧的霍风。

“我没有伤,是你伤了。”

霍风叹着气。

“司徒,你何必这样……”

霍风望着司徒衡南,声音有些哽咽。

司徒衡南却浅浅地笑了起来,只是说:“虽有些疼,但不碍事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霍风微微凝眉。

司徒衡南的笑容淡了些,似乎有些失落:“子新,我股票 ,身为将军,不该孤入敌营;身为将军,不该为一人而抛置大军。”

霍风轻轻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眸,说:“你说的没错。只是我想说的也并非如此。”

“笨司徒,我不是指责你,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不值。”

那声“笨”似乎是叹出来的,霍风继续说着,“多年不见了,却是我一时疏忽,连累你伤痕累累。”

“咳,我股票 是军中有细作,却未及时纠出,是我大意了。”

司徒衡南拉过霍风的衣袖,“子新,是我连累你。”

霍风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却又咽了下去。

“哟,这互相连累着的,我听着都累啊!”

雪银色的绸衣贵气外露,来人掀开帐帘,话语虽打趣,其实表情并不轻松。看到司徒衡南密不透风的绷带,来人也叹了叹气。

“太……”

司徒衡南还想下榻,却一把被来人阻止。

“停停停。半死不活了几日,莫行些虚礼了。”

来人坐在了平日司徒衡南坐的坐垫上,隐隐的担忧浮露在脸上。

“太子殿下。”

霍风恭敬地行了一礼。

“呵,其实看到子新我倒是吓了一跳。”

太子拿起一个杯子,自己斟了杯茶水,“本来……”

太子的眼睛扫过司徒衡南,发现他没什么反应,便又落在霍风身上。

“呃,你们私下还是唤宸御就好,或者柳玉也行。”

太子突然调转了话题,起了身,却瞧见司徒衡南和霍风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

“这是本太子的命令。”

太子宸御勾了勾唇,“还有司徒衡南,要精神点回去,本太子会亲自给你接风洗尘。你这次功绩不小,好好想想自己想要的赏赐。”

宸御先一步回了皇城,算是完成了慰问将士的任务。司徒衡南在进食服药后歇了下去。

霍风本是要另住一处营帐,但临走时被司徒衡南拉住了袖子。

“子新,你就睡在这里,好不好?”司徒衡南的声音很低,其实拉住衣袖的力气也弱了下去。

霍风望着面前的司徒衡南,他的眼睛依然那么澄澈明亮,让人既想碰触却又有所顾虑。

最终,霍风还是缓缓落下一声:“好。”

霍风在来时睡过的地方躺下,司徒衡南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但霍风没有那么轻松地入眠,借着未灭的一盏灯的光亮,他凝视着手中的一方木章,木章染着红,底部刻着“司徒衡南”四字,是他的字。

那是从司徒衡南的衣衫里掉落出来的。

先前他握着这方木章在帐前沉思的时候,是司徒衡南经帐中军医救治体象正常的时候。

他尽量克制的焦躁不安终于于那时消散,原本有些溃散的意识回归,身上的疲累涌来,他险些晕倒过去。

是宸御一把扶住了他。

自然而然地说了声“多谢”,看清人后他才冷静地道了声:“太子殿下。”

宸御本来看到他十分诧异,不过立马压了下来,后知后觉地挑挑眉,道了声:“是子新啊……”

“本是陈凝向我说你回来了,我还十分怀疑。”

宸御粲然一笑,“总算是见到人了。我听说你为父亲守丧回了西南,之后就再也没有回皇城了。当时南弟跟你去了许久,司徒将军差点也去了西南。不想西南后来也有一场暴乱,北面之乱一触即发,倒是把南弟召回来了。当时父皇本来是要赐圣旨让沈容和南弟成婚的,但后来倒是司徒将军去向父皇陈言说这一仗虽是把握很大,少说也会两三年难归,便委婉地推了回去。”

宸御故意停顿,观察着霍风的神情,却是无波无澜,像是早已知晓。

“那段时间,只要在皇城,都会听到有人在说丞相府二公子打了将军府公子的事情。”

宸御又顿了顿,“其实这次命沈恪为督军,也是父皇的小小试探。据闻,除却这两日,两人还算和气。”

“我本是请求来慰问将士的,没想到还能与你重遇,只是这军营倒不适合叙旧。待此战尘埃落定,我们约定个时间,在东风小楼一聚。”

宸御望着霍风苍白的面色,叹了叹气,“南弟已经无大碍了,总是会有醒的时候,你也去休息吧。”

霍风依然准备回司徒衡南的营帐,不巧和李校尉撞了个正着,李校尉望见是霍风,本来脱口而出:“你怎么随意进……”

身后的吴校尉提示性地咳嗽了两声,李校尉才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咽下了本是要说的话。

在两人奇异的打量的眼光中,霍风动作未停顿地掀开了帘帐。

霍风在暗夜中悄然入了眠,一夜似乎是在做梦,又像是一片空白。

难以记全的梦境,才是真实的梦。

梦里的少年,无忧无虑。

8、 昨夕(1)

刚满十一岁不久,司徒衡南总算不枉几个月来的努力,得到了司徒将军的认可,皇上也默认了小少年加入皇家春猎。

何先生在府中小住了两月,在霍风十一岁生辰后悄然离去了。虽然这是在霍风的意料之中的,但是当清晨没有找到师父的身影,、只找到了一张写有“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的字条时,内心扫荡过的是浓重的失落感。

这日两位少年在屋顶上喝着早些时日府中余下的桂花酒,司徒衡南注意到霍风的惆怅,想来也是因为何先生的离去。

他向来不怎么安慰人,也不会安慰人。倘若霍风被人欺负了光明正大地单挑对他来说更为直接干脆,简单利落。这种难以安抚的情绪上的难过他也有过几次,但是至少到目前他都没有什么重要的人与自己长远地分离。

“子新,何叔叔走了你也不要难过,他本身也不希望拘泥于将军府。你在这里,府中不会有人亏待你的。”

司徒衡南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像样点的话,霍风却依然一动也不动地屈膝抱腿,目视前方,没有吭声,也没有动那小坛桂花酒。

司徒衡南于是也没有说话,只是顺着霍风的目光,凝望着天边一抹落日余霞。

过了一会儿,司徒衡南时不时望几眼霍风,然后又顺着先前的方向望向天空。

忽地霍风轻轻笑了一声,司徒衡南惊醒似地侧转过了头。

“我并没有那么难过,司徒。”

霍风缓缓躺在了屋瓦上,“我只是在想,我爹究竟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司徒衡南抓起了头发,一时间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不一会儿,司徒衡南停止了抓头发的动作,灵机一闪般地握拳锤了下大腿,对霍风道:“子新,我爹收到的重要信件都会放在他书房的一个抽屉里,我们可以去那里看看。”

霍风也起了身,说:“可是……”

司徒衡南股票 霍风的担忧,才说:“我以前偷偷溜进过爹的书房,他有个抽屉的信件基本上都是从前军营将士的问候之类的信件,涉及军事的应当是被锁到其他隐秘的地方去了。我想,霍叔叔的信应当会放在那个抽屉里吧。我们悄悄去看一眼,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霍风微微皱眉,似乎是在思量,还没等到他出个最终决定,司徒衡南就拉着他下了屋顶,直奔司徒将军的书房。

“司徒……”

霍风本想说等一下。

司徒衡南却更着急地说:“子新,我爹娘今日去普宁寺还愿去了,还没回家,现在去我爹的书房还来得及。”

司徒衡南带着霍风,很快便到了司徒将军的书房门口。

司徒衡南左右瞧了瞧,确定没人后才拉着霍风进了去。司徒将军的书房陈设很简单,除了文房四宝,就只是几张简单的桌椅板凳,还有一个放置了些装饰品的六菱形大木架子。墙上挂着幅名家字画。桌上是未完成的一幅花鸟画,是夫人所作。

司徒衡南迅速打开了间抽屉,往里面瞧了瞧,略微压了点声音说:“子新,就是这里。”

霍风凑上了前,小心翼翼地从半开的抽屉里找着先前自己带来的那封被司徒将军启封的信件。

封口处被折了回去,霍风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抽了出来。

上面是父亲工整的字,字形却有些颤抖。

霍风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读完了信,然后将信纸原样塞了回去。这时不远处有几串错落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霍风赶紧放回了信,司徒衡南也反应极快地拉起霍风朝最近的高柜背后的角落躲了起来。

两人刚好挤下这个角落,霍风的大半张脸都蹭到了司徒衡南的头发,两人都不敢呼吸太重 。

透过一点缝隙,他们看见了来人是司徒将军。

司徒将军在屋里踱了几步就背立着手站定在了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司徒衡南股票 他爹这是在想事情。

司徒将军朝那摆放有装饰品的架子走去,伸手逆时针扭了一下白瓷花瓶的底部,随即出现了几声“咯嘎”,木架底的木脚中央竟然弹出了一块方形木板。然后,司徒将军伸手从里面拿出了了件什么东西。

司徒将军背对着司徒衡南和霍风,因此司徒衡南和霍风都不能看清楚司徒将军手上究竟是什么。

司徒衡南努力踮了踮脚,想看父亲手上究竟是什么。

但司徒将军突然开始说话了,吓得司徒衡南一下子收回了目光。

司徒将军一面摩挲着手上的东西,一面喃喃自语:“……你大可放心,我会把那孩子照顾好的……”

司徒将军又自顾自地说了什么,司徒衡南和霍风都没太听清。

最终沉重地叹了几口气,司徒将军将东西放回了原处,又扭了下花瓶,随后出了书房,掩了门。

又是几次呼吸后,司徒衡南才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步。

司徒衡南再打探了一下,才完全从角落出来,松了一口气。

霍风这才轻手轻脚地出来,面色却不太好。

“子新,怎么了?”司徒衡南转身看到了霍风苍白的面色,不知从何问起。

霍风只是低声说:“司徒,我们走吧。”

“子新。”

司徒衡南又拉过了霍风的衣袖,却被霍风挣脱开了。

霍风背对着司徒衡南,肩膀略微有些起伏,只是留下了一句:“司徒,对不起。”

然后就跑出了书房。

司徒衡南本是好奇父亲在书房的小机关里藏了什么,一转眼的犹豫后,还是跟着霍风出了书房。

不料这一瞬的功夫,霍风就不股票 哪里去了。

“子新!子新!”司徒衡南左转右拐,都没有望见霍风。

于是他略闭了闭眼暗自思索,便想到了一个地方。

9、昨夕(2)

霍风一个人坐在房顶上,双手抱着并着的腿,眼神有些木讷地望着远方。冬日的阳光有些疏离地漫过他的头发,额角和脸庞。

身边突然传来一阵声响,身侧便多了个人。

那人随意地躺在这里,双手枕着头,跷了个二郎腿。

他一躺下来也没说话,倒是有意无意地观察着霍风。

霍风股票 来人是司徒衡南,一语不发了很长时间。

偶有寒风吹过,司徒衡南也不禁哆嗦了哆嗦,但还是没有离开。

“子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过了良久,司徒衡南起了身满怀期待地朝霍风说。

霍风此时才将涣散的目光转了过来。

司徒衡南见他愿搭理他了,一下子高兴起来:“我们先下去。”

霍风有些困惑地随司徒衡南下了房顶。

没想到司徒衡南带他到了附近马场的马厩。

那里养着几匹成年马,而司徒衡南走到的是一匹被单独安置了一间马棚的母马身边。

那是匹红鬃马,周身的毛色光亮,一眼望去找不出一根杂毛,即使被圈养,周身灵气逼人。见司徒衡南走了过去,这匹马便低低地嘶吼了一声,黑亮的眼睛盯准了他。

“这是爹爹很喜欢的一匹马,她现在怀着小马。”

司徒衡南摸了摸面前的马,“过几个月就会有小马了,爹爹说将小马送给我。我准备给我的马取名凯风。”

霍风眉头舒展开来:“凯风?”

司徒衡南连连点头:“是啊,这是娘想的几个名字里的一个。最近为了练那套剑式,我好久都没来了。”

霍风并未见过这匹马驹,也不股票 司徒衡南平日还会来马场。转念想想,堂堂将军府的公子,有着多少匹良马都不奇怪。

一恍神,司徒衡南便抱了堆切成了段状的粮草过来,但母马没有搭理他。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霍风喃喃自语。

“嗯?”司徒衡南没听清,只是把粮草铺好了,才抬起头,“不过子新,马场的人说她可能会生下双生马,若是双生马,你也可以有自己的马了。”

“我?”霍风面露疑惑。

“嗯。”

司徒衡南又满脸笑容地望了眼母马,才推着霍风向另一个方向走。

“可是我,不过是……”

霍风一时有些语塞。

尚斟酌时,司徒衡南却朝他笑着说:“没有那么多不过,可是呀,你是霍风,是子新,是完整的一个人,这就足够了,拥有一匹马有什么奇怪的。”

也不知具体走了多远,爬了多少阶石阶,司徒衡南都有些喘气。

但是远方的落日正逐渐落下,橘色的倒影散落在一方湖水的波光粼粼之中,明净又寂静。

“我要收复北土!我要收复北土!”司徒衡南双手拢在脸前作喇叭状,连着大喊了几遍。

“子新,有什么不快的,大可喊出来,这里基本没什么人。”

司徒衡南的笑容依然张扬在脸上。

见霍风有些迟疑,司徒衡南就又大喊了几声。

霍风双手轻抚在木栏边,对着远处喊着:“爹爹,我好想你!”

此处高亭的风极大,他的声音似乎也被吞咽在了流风之中。

“你看,风会告诉霍叔叔的。”

司徒衡南轻轻地说着,搂过了拭了把眼泪的霍风

10、昨夕(3)

将军夫人喜好书画,圣上赐司徒将军府宅时,也赐了一座藏书楼作为大婚之礼。

将军及夫人入住后,藏书楼也经过了一定的修缮,也专门有人进行书籍归类整理和定期的打扫,也对外面的文人开放,每月会有几日闭楼清理。今日,恰好是清理书目的日子,因此,楼中不会有外来人,显得有些冷清。

因书籍众多,冬日的藏书楼里也不会燃太多的炭火,因此在里面总会觉得寒意侵进了衣服的缝隙里,让人冷得直哈气。

即便强健如司徒衡南,也不禁打了打哆嗦。

藏书楼设了四层,不过第四层存放的都是些残破的古籍和一些古董珍玩。

司徒衡南股票 这些大部分都是娘亲尚在闺阁中所搜罗的东西。

此时,藏书楼里只有三两个家丁在清理书目,见到他,便打趣说:“少爷,您怎么想起来读书了?”

“你们可看到子新了?”司徒衡南此时没有什么闲工夫去和家丁东扯西扯,近几日的霍风情绪都有些低落。

“看到了,在楼上呢。”

清理着底层书目的家丁回答了他,“夫人也在。”

“我娘?”司徒衡南一瞬间有些奇怪,不过转念想想,便也不再奇怪。他娘亲本来就喜欢些杂玩,虽然近几年不怎么去搜罗古玩了,却时不时会来尝试修复或者研究一些古籍。

司徒衡南噔噔蹬蹬地上了楼,才看到自己的娘亲,还有霍风。

“娘。”

司徒衡南放缓了脚步,口里喊着娘,目光却定定地在观察霍风。霍风的面色略有些苍白,但算得平静,正一手握着小块木头,一手拿着小刻刀,往上刻着字。

将军夫人也正仔细地刻着手上的一方玉石,关键一笔落成,才抬头应司徒衡南:“衡儿怎么过来了?”

“我,我来找子新。”

司徒衡南凑上了前,“娘这是在刻章吗?”

将军夫人放下了手中的玉石,蘸了蘸身旁的朱红颜料,往宣纸上一印,盖上了“吉祥如意”四字。

“今日还愿过后你爹就要去忙祭天的相关事务了。我闲来无事,刻章来消遣。”

将军夫人放好了印章,“恰巧子新在此处,便同我一起了。”

霍风此时才搁下了小刀,许是刻好了。

“子新,给我看看吧。”

将军夫人接过了霍风的木章,“平安康健,嗯,深浅得宜。只是这‘健’字略大了些。子新第一次刻章,真是不错。”

将军夫人将木章还给了霍风,司徒衡南拿起了桌案边的另一块小木块,道:“娘,我也来刻。”

将军夫人笑意更浓,只道:“衡儿想刻什么?”

司徒衡南盯着木块空白的底部,摩挲了几下,道:“刻我自己的名字。”

原本司徒衡南以为很简单的事情却是一番坎坷难言。被他拿去的几块木块要么被腰斩于桌侧,要么被削去棱角。最后一块好不容易保留全尸,被刻好了“司徒”二字,一个“衡”字却差不多占尽了木块余地,将“南”字挤到了天边去。

将军夫人笑了出来。霍风倒是忍住了笑,但眼睛已经是小月牙了。

一番折腾后,已经是日落西山黄昏时。将军夫人收拾了桌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道:“差不多该吃饭了。”

司徒衡南有些懊恼,将自己的失败品们一一放进了弃物盒里。

连同那成功刻上字的一枚,也一齐扔了。

“衡儿,这枚为何不要了?”将军夫人将那枚木章拾起了来,“原来是南字太窄。也怪娘亲,你爹本是想给你取单名‘衡’的,不过当时南方不宁,便又加了‘南’字,愿你能驰骋战场,平复南方。你爹也有此意,便敲定了‘衡南’二字。不过现在南方已定,倒是北方蠢蠢欲动。”

将军夫人忽道了司徒衡南的名字由来,司徒衡南才晓得这个中道道。

“原来是这样。”

司徒衡南了然地点了点头,忽地望向霍风,“欸,子新,你的名字怎么来的?”

霍风手上握着三枚木章,依然是清朗的声音,道:“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师父给的‘子新’倒是有,有温故知新的寄寓,也愿我能不忘初心,怀着赤城之心去迎接新事物。”

“名字还有这么多意思。”

司徒衡南抓抓脑袋。

将军夫人笑了笑,道:“傻孩子,这是自然的。平日里叫你多读读书,你不听。”

晚饭过后,霍风拉了拉司徒衡南的袖子,司徒衡南转过了身去,听见霍风说:“司徒,这个给你。”

司徒衡南手里多了个硬块,原来是枚木章。

司徒衡南拿起一瞧,上面刻的是“司徒衡南”。

他眼睛亮了亮,漂亮的楷字大小合适,均匀方正,是出自霍风之手。

“你的字真好看。”

司徒衡南端详着手中的木章刻字,由衷地说道,“子新,你教我写这种字吧。”

“先生在教。”

霍风回答。

“先生每日都憋着想打我而又不敢打的心情,其实我写得也着实辛苦啊!”司徒衡南认真地抱怨着,“有力气却使不出来,要么太重,要么太轻,可真麻烦呢。”

霍风却摇了摇头,说:“写字要心如止水才可,也不需要多大力气。”

司徒衡南点点头,说:“所以你教教我,可好?”

司徒衡南的眼睛发着亮,霍风也就顺声应了。

后来,司徒衡南开始了横撇竖捺的基础练习,练了好些时日,终于写得有姿有态了些。待这些基本功扎实了,他才正式开始练字。

某几日,先生似乎要到皇城中心去讲学,便放了个小假。

司徒衡南当然不会闲着,练字练得差不多了便又拖着霍风出去玩了。

此段时日的风已不太烈,渐渐暖和了起来。

司徒衡南一手牵着小杏儿,一手牵着风筝跑着。

“杏儿的蝴蝶飞起来了!”司徒杏儿未褪去婴儿肥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霍风在一旁看着他们,也静静地看着飞起来的蝴蝶风筝。

过了段时间,许是跑累了,满头大汗的司徒衡南牵着红着脸的司徒杏儿走过来大口喝了几口水。

“子新哥哥也来玩。”

司徒杏儿喝了两口水,拉了拉霍风的衣袖。

“好。”

霍风微微笑着。

不过那天,本是陪着司徒杏儿放风筝,后来又变成了霍风同司徒衡南的比试。

霍风跑得也不慢,和司徒衡南不相上下,不过最后两只风筝的线竟搅在了一起,远远地落在了草地上。

也许他们之间,很早之前就没有胜负,只有羁绊。

11、元宵

皇城的雪一般在一年的上元佳节这一天有所消陨,霍风依然大睁着眼仔细去看那些细碎的,之前都不常见的雪。

突然,身后有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霍风语气虽然有些无奈,嘴角却含着笑意,唤出了身后人:“司徒。”

“你是没见过雪吗,怎么见到雪就这么好奇?”司徒衡南放下了手,元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你刚来时不就见到了吗?去年的雪还比较大呢,今年冬天没下那么大。”

霍风的手上沾上了小块雪花,不一会儿便消融了。

糊涂一算,他来司徒府已经一年有余了,这余出的部分还近了半载。

这一年多以来,他就如司徒将军说的那样,陪着司徒衡南读书习武,渐渐地身体也长结实了些,本是有些不适应皇城的天气,感了几次风寒,倒也很快好了起来。

初次见雪时,是特别冷的一日。将军府的松柏载了一片皑皑,像是披上了一袭风霜。

而霍风就站在那颗最老的苍松下,凝望着未成形的雪粒的飞舞。司徒衡南那时也凑上来蒙了他的眼睛。

司徒杏儿站在院落里追着掉落下来的雪粒,问着:“为什么雪不是甜的?”

“因为……因为没有人给雪加糖!”司徒衡南转过了身去,随口诌了个答案,然后双手捧起了杏儿的脸,“这里风大,杏儿我们里面去玩!”

司徒衡南哄着司徒杏儿入了午觉,又蹦蹦哒哒地出了里堂,眼见着霍风还在那里看着雪,便一把拉过了他的手。

“都冰了。”

司徒衡南把霍风的双手放在自己的两掌间捂着,还哈了哈热气。

“无妨。”

霍风抽回了手。

“怎么无妨了。”

司徒衡南故意皱皱眉头,然后拉着霍风进屋。

将军府的炭火很足,简直将里屋和外界分成了冰火两重天。

这一年,将军府的女侍们按照惯例扎着花灯。结束了祭天,司徒将军近两日得闲便会同夫人一同到普宁寺修习道法,且为新年祈福。

司徒衡南同道法讲学是全然不感兴趣的,近日虽冷,却还是扯着霍风东奔西跑。

元宵的司徒府也很热闹,司徒衡南随意打了招呼,便拖着霍风和杏儿到街上去玩了。

司徒将军府位于偏城郊的位置,傍着条皇城有名的赏玩街道,此时因为上元佳节,商铺和小摊都陆陆续续亮起了花灯,连成了一片绚烂。

每年都会有人出些谜题供人股票网 ,有时有些小小嘉奖。

穿过街道,更像是穿过一片花灯的海洋,五颜六色,缤纷亮丽。

“子新,来这里!”司徒衡南拉过霍风,不小心撞到了前面的人。

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他。

抬眼一望,原来是跟随宸御的若璇。

若璇依然是冷冰冰的一副表情,虽没什么敌意,但从来不让人觉得友善。

“欸,南弟,子新,原来你们也在这里。”

身后笑嘻嘻的声音传过来,果然是宸御。

“你怎么在这里?”司徒衡南赶忙站稳身形,有些奇怪地望着他。

宸御似乎有些不服气,说:“怎么?你能来玩,我就不能?”

“谁说我们是来玩的了?”司徒衡南挑高了眉,“我要去做正事的。”

“正事?什么正事?”宸御对他的话起了兴趣,“元宵节的正事不就是玩吗?”

连霍风也有些奇怪,司徒衡南出来不是玩,那会是什么?

司徒衡南拉着霍风挤过人群,宸御和若璇也跟着。

最终他们都停在了一处有些老旧的院子门前,这里离赏玩街已经有了些距离,只能勉强听见一些大街上的声音,倒算是安静,只是里面有着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原本的寂静。

司徒衡南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声“来了”,大门才被打开了。

“呀,是司徒公子啊,快进来吧。”

开门的是位面色温和的妇人。

“庆姨,这是我的朋友,阿玉和子新,还有若璇。”

司徒衡南简单地介绍了霍风和宸御。

庆姨点点头,道:“三位公子也请进吧。”

院里有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孩子,但是衣服都有些破旧,粗衫上有许多补丁,在繁华的皇城,没多少人股票 这里会有这样一个地方。

也有几个孩子只是在小凳子上安静地坐着,在做着花灯,还时不时用手比划着什么。

见有人来了,有两个孩子立马拿了三个小板凳出来。

“哥……哥哥,请坐。”

拿板凳的女孩说话有些不利索,伸手指了指板凳。

“好。”

司徒衡南坐了下来,霍风和宸御也坐了下来。

院子里有些未完成的花灯的骨架,还有未糊上的彩纸,有些凌乱地散落在周围。

庆姨将地上的东西收捡了一番,道:“三位公子先歇歇,过会儿我给你们煮元宵。”

司徒衡南应了声,才拿起了条竹枝开始自己编。

霍风并未到过此处,也未听司徒衡南提及过,待庆姨进了灶房,才问道:“司徒,这里是……”

司徒衡南回答说:“这里的孩子都是些孤儿,大多数都有些残疾,才会被丢弃。庆姨的长姐用这所院子来收容这些孩子,去年庆姨的姐姐过世了,便由她来继续维持。我每年元宵和除夕都会来这里。”

那几个安静坐着的孩子,有些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有些只是用手去感受外物的形状,慢慢地编着未成形的花灯骨架。

那几个本是追逐打闹的孩子叫了几声“哥哥好”之后便钻进了厨房。

宸御拿起根竹片,有些纳闷:“你既然股票 ,为何没有接济?”

这话说出来带有些斥责之意。

霍风拾起地上的纸,那上面有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些灯谜。

先前冲进厨房的几个孩子似乎是偷了嘴,又兴冲冲地跑过来,几个孩子小声议论着什么东西,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到一间小房间里拿出不同颜色的花灯来。

司徒衡南本想回答什么,又忽然被一个女孩子拉住了。

那女孩向其他几个男孩点了点头,那几个男孩便陆陆续续地把花灯依照颜色分了几路。

总下来有四路。月白,霜色类的是一路;碧蓝,湖蓝等是另一路;翠色,松花色,葱绿色成一路;彤色,橙色,鹅黄色是最鲜艳的一路。

这些花灯上都题着不同的谜面。

“絮儿,你是要我们几个比试吗?”司徒衡南半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絮儿点了点头,司徒衡南便起身说:“如何,我们来比比猜灯谜!”

于是,宸御暂时没追问那个问题,便说:“要蓝色这路吧。”

霍风选了绿色的一路,若璇本来并不想参与,只是依着宸御选了浅色的一路。

“曲终青衫湿。”

宸御念出了头道谜面,“乐极生悲。”

“五句话,三言两语。”

“无底洞,深不可测。”

“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缺衣(一)少食(十)。”

宸御一路十分轻松地猜出了他蓝色的一路灯笼。

霍风那路有些特别,谜面是绣上去的,他耐着性子让那些盲人小女孩摸出字形来,才道出答案,所以比宸御慢了些。

若璇只是干净利落地在灯笼上放上了写有答案的纸条。

唯有司徒衡南久久地卡在了中间的一个谜面上,挠着头十分单纯地笑着。

“柔橹不施停却棹。”

宸御凑过来,念出了那道谜面,“你连谜面都看不懂吧,怪不得猜不出来。”

“分明就是我这路太难了。”

司徒衡南有些不服,“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

“这么简单,偏不告诉你。”

宸御做了个鬼脸。

在这时,庆姨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说:“灯谜猜完了吗?元宵煮好了。”

“南哥哥没猜完。”

一个小男孩走到庆姨跟前,指着司徒衡南。

“哦?”庆姨挑了挑眉,“没猜出来几个,便少吃几个。”

话虽如此,庆姨还是给他们几个外来的客人盛了几大碗。

饭桌就是从屋子里搬出的几张小桌子,基本都是缺了角的。

夜色弥漫下,院落里确实笑语连连,热气腾腾的光景。

“子新,那道谜面的谜底究竟是什么啊?”

司徒衡南在回家的路上依然纠结着那道“柔橹不施停却棹”。

“是放任自流。”

霍风回答。

“为什么?”司徒衡南倒是不解。

“就是那样的意思。”

霍风作起了解释,“顺风扬帆,乘风破浪,橹和桨都不用使用,而船行快速,岂不是放任自流都可?”

“原来是这个意思。”

司徒衡南扬着笑。

虽说他现在对诗词也不甚感兴趣,但却十分好问,久而久之还是积累了少许,不过对于一些不甚出名的诗篇依然是抠着脑门也解不出来。

“所以司徒,你对那些孩子作何打算?”霍风觉着自己说得老成了些,便调了调语气,“你是想为他们建一所学舍,所以前些日子一直在同将军和吕管家商议?”

司徒衡南眼睛亮了亮,答道:“的确如此。不过既然宸御都股票 了,自然是轻松了不少。”

两位少年相视而笑。

“对了,我其实和他们约定好了会建一所学舍,还要在那里种下紫藤,等开了春,我们便一起去种吧。”

司徒衡南一手握拳锤在另一只手的掌心。

“好。”

霍风答应。

12、春猎(1)

司徒衡南因为能够去参加春猎,兴奋得差点儿睡不着觉,直到深夜才勉强入睡。梦中的他还在骑马射箭,本是看中了一匹野狼,不料却射中了一头肥猪。

失落地呜咽一声,他竟就醒了过来。

虽然因为睡眠有限起初有些飘飘欲仙,司徒衡南在不久便打起了精神,尤其是看到吕管家为他备好的那把雪银色长弓的时候。这把雪银色的长弓他先前试了几日,觉得甚好。

霍风身着一袭水色衣衫,显得气质内敛沉重,只是骑着马,身形有些不稳当。他们现在骑的马都是府中所养的性子温和的马,行进速度也不快。他们倒一起上过几堂骑术课,霍风原本不太会骑,只是学得快,但一直骑得十分规矩。

只是行至半途,司徒衡南觉得霍风骑得有些吃力,才一下子下了自己的马,跃上了霍风的马去。

那马因为多承了一人略吼了一声,不过司徒衡南立马娴熟地拉好了缰绳。这匹马小奔了一会儿便恢复了正常速度。

“衡儿,莫要胡闹。”

司徒将军低低呵斥一声,“等会儿圣上和几家的公子都在,要注意言行。”

“股票 了,爹爹。”

司徒衡南应了一声。

他顺手抚过了霍风的手,才注意到那白皙如玉的手泛着红。

一股心疼的暖流漫过了他的心脏,司徒衡南略靠紧了霍风,轻声说:“你不常骑马,握不惯这缰绳。我们很快就到围猎场了。”

其实说是快,也是官兵提前让百姓让行,才让道路好走了些。

过了半个时辰,他们一行才到了围猎场。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在皇城说得上名头的世家子弟。每家人都分了不同的营帐。

人马自然都是准时到齐,一开始是司徒衡南极其讨厌的相互寒暄。

沈丞相带着长子沈恒和次子沈恪,还有千金沈容迎面走了过来,

“朔弟,真是好久不见啊。”

沈丞相盛着笑,朝司徒将军寒暄。

众人皆知,沈丞相和司徒将军有过同窗之谊,算是交情深厚。不过政务繁忙,也碍于身份,平日两府除佳节外也不常往来。只有在这样的公共场合能够有所交集。

“烨兄,好久不见。”

司徒将军爽朗地笑起来,“恒儿和恪儿都这么大了。这是你的掌上明珠容儿吧?真是亭亭玉立。”

那两位气质出众的公子还有那位看起来十分水灵的沈小姐略微施礼,以示尊敬。

那沈小姐施了礼后便往司徒衡南和霍风这个方向瞧来,最终的目光落在了司徒衡南身上。

“哈哈哈哈,容儿与衡南是同年生的吧。听闻衡南小小年纪已经习武多年了,真是不负所望啊!”

司徒衡南也只是敷衍地应了声“多谢夸奖”。

霍风感觉到那丞相和公子打量过来的目光,只是略敛眸,不发一言。

圣山携的几位皇子毋庸置疑是最受器重的皇子,尤其是那现皇后的嫡子七殿下,出生时据说有龙形祥云飘浮天空,令圣上大喜。但朝廷明眼人都股票 先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大殿下已经是圣上心中的太子了。况且,圣上本与先皇后感情甚笃,先皇后不幸病逝,也是圣上心中永恒的缺憾。但现皇后背后势力强硬,自然不会甘心聪明伶俐的七皇子仅仅是个藩王。

此次除了大皇子和七皇子,也只有另外两位年纪稍长些的皇子到了围猎场。

司徒衡南没有进过宫,也不认识什么皇子。本来他是十分好奇地往皇子那处瞧瞧,没想到却看到了十分熟悉的人。

“阿……”

司徒衡南一脱口,在司徒将军的眼色警告下咽回了那个“玉”。

他立马揉了揉双眼,心下八分确定了。

“子新,你看那是不是……”

司徒衡南略略朝皇子那里努努嘴。

霍风点了点头。

这下司徒衡南是十分确定了。

虽是早早地就有了心理防备,却也不想那“柳玉”竟是七皇子宸御。

虽是一次大场面的围猎,不过也是遵循“点到为止”的原则。毕竟,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不宜杀生。

圣上象征性地射猎到一头野鹿,众人才纷纷展开围猎。不过这一场围猎的主角是这些少年郎。

虽是场点到为止的围猎,但提到了比试的层面,总是在各名望家族间擦出了火药味。

穿上护甲,背好长弓,司徒衡南便上了马。

但是他没有看到同行的霍风。

本是转身去找霍风,不想就遇到了“柳玉”。

“阿……”

司徒衡南差点儿又脱口而出,不过反应过来还是恭敬地唤了声“七殿下”。

面前的少年人金袍加身,还未着护甲,贵气之余也有了一丝威慑的气质。不过他爽朗地笑了起来,一下子就打破了那份压抑。

司徒衡南也抬起了头,面上挂着不太自然的表情。

“原来‘羽南’是大名鼎鼎的司徒公子,幸会幸会。”

宸御的笑更像是小把戏得逞的笑容,“所以,我们也算是扯平了吧。”

原来对方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司徒衡南觉得自己没了解错此人。

“是,算是扯平了。”

司徒衡南话音一落,却不想宸御的注意力已经放到了他身上的雪银色长弓身上。

“南弟的长弓倒是别具一格,想必你是可向父皇讨要奖赏的人了。”

宸御凑了过来,仔细地打量着那把长弓。

一旁的若璇死死地盯着宸御的一举一动,倒让司徒衡南有些不自在。

司徒衡南略微调转马头,道:“七殿下,我要去找子新,围猎地见,告辞。”

宸御本想唤住他,但一旁走来的大皇子唤着他,宸御便也去做准备工作了。

司徒衡南朝帐篷的方向回走,却听见了偶然走过的几个世家弟子在议论什么。引起他注意的是因为来者提到了“司徒”“将军”等字样。

“……你说那是不是将军的私生子?这么光明正大地带来是什么意思?那人还一口外城话。”

其中一位子弟调笑道。

“你别说,听到我还真想笑。以前我们府上的一个仆人也是那种口音,好像是,好像是西南话!哈哈哈哈!我倒还喜欢听。”

另外一位子弟笑声更盛。

“西南是个穷乡僻野之地,我爹还想让我去那里两年做什么刺史,我可不愿意。不过他们的话,我倒喜欢听呢。”

还有一位达官子弟接上了话。

不过他们还未来得及说下一句,一支利箭便从他们面前的毫厘之处射了过去,刺入了旁边的一刻树上。

司徒衡南早已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别上一支箭便发了出去。

这几人他认识的,都是朝中要职者或是与宗室相连的公子。

“你,你,司徒衡南!”为首的一人的手指指着司徒衡南,怒得脸都在颤抖。

另外两人倒还冷静些,不过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你好大胆子!你股票 ……”

“我股票 你爹是定国公。”

“你!”

定国公的小世子对司徒衡南的强硬态度十分不满。

不过司徒衡南还是骑马凑上前,带着威胁语气说:“若你再笑话司徒府上的人,我可不会顾忌什么身份的。”

司徒衡南故意狠厉了眼神,放下一句话,便朝另一处奔了过去。

13、春猎(2)

不想霍风在替一匹马捆着伤口,额间都起了细密的汗珠,好不容易止了血,想去叫懂得医治动物的人来瞧一瞧,一抬眼就看到司徒衡南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司徒衡南大概也股票 是什么情况了,但还是拉住霍风,有些着急地说:“围猎差不多开始了,我随后叫人来瞧。”

“司徒,”霍风收回了手,“围猎是世家子弟做比试,我是不能去的。那些人……本就在说闲话了。”

霍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司徒衡南才恍然到这么关键的地方。

围猎并不是平常游戏,更是一场世家的比试。司徒祖上有皇室血脉,又屡屡立功,也是沾的个世家子弟的好名头。他虽是厌烦这些称谓,却也不得不承认,身份是层极好的保护屏障。

今日听到的闲话其实早些时日连府上有的人都在说,倒也被“书童”或者陪读的公子的说法掩了过去。

这也不算胡言,但霍风同他读书习武,镇国将军府也从来不甚在意这些上下尊卑。

但“书童”的说法总觉着低人一等,所以司徒衡南不大喜欢这个称呼。陪读的公子的说法又显得有几分奇怪。

见霍风敛着眸,而围猎立马就要开始了,怎可不给天子面子?司徒衡南只能让他等在一旁,而自己跨马去了围猎场,同医署的人打了招呼,让他们派人去瞧瞧那匹马。

围猎场外搭筑着处高台,临时添了一处大帐篷,天子坐在其中正席处,两边列着整齐的坐席,那些达官显贵早已落座。

沈恒,沈恪早早地便去面见了天子,周席上的人附和着天子的称赞也连连赞许两位出众的公子。

司徒衡南是最后一位拜见的,司徒将军便引见说:“皇上,犬子司徒衡南。”

“参见皇上。”

司徒衡南跪了下来,不过马上便被免了礼。

天子并未坐得多端正,面上是长者的和蔼笑容,倒是亲切地问起了司徒衡南:“司徒将军的孩子都这么大了,看起来同御儿差不多年纪。”

“父皇,孩儿要年长些。”

宸御坐在一旁,说得倒是有些神气。

“哦?御儿同衡南认识?”天子笑着问身旁的儿子。

“司徒公子武艺了得,承得司徒一族的英容,是位出众线上配资 。孩儿倒也挺想同他切磋。”

七皇子一放话,天子的笑意更盛。

“好,看来今日你们这些孩子能给我们这些长辈带来不少惊喜。拔得头筹者,便可向朕讨赏。”

几位皇子、几家公子世子都有些跃跃欲试。

宸御骑着马,又在司徒衡南旁住了脚:“南弟,赌一顿东风小楼可好?”

“这可是你说的,你输了可别嫌丢人,我可是不会谦让皇子的。”

“正合我意。”

围猎场是片划定的森林,每位公子的箭筒里是同样规格的箭矢,只是箭头有着不同的颜色,射中猎物后便会在猎物身上留下印记。若是有几位公子射中同一头,便依据是否为要害处来判定成绩。

一开始司徒衡南便连中几头,也未出现同他人射中同一头的情况。

宸御也中了几头,只是因为同他人射中同一头,并不是射中的都计入了最终成绩。

其他的公子要么是有所忌惮,要么确实是射艺不精,也不敢比皇子更出彩。大皇子明显在谦让年纪小的少年郎,成绩不错,但没有势夺头彩的意思。其余两位皇子射艺也不错,但远远比不上司徒衡南和七皇子宸御。

宸御和司徒衡南间是你追我赶的情况,有落差都不见得能够超过一头。

眼见着还有一柱香的时间,宸御到突然冒出个点子。

宸御拉着缰绳小转了几圈,朝司徒衡南喊道:“南弟,我看着胜负难分,不如咱们互换弓箭,看看你还能不能一发百中。”

“呵,这有什么。”

司徒衡南倒来了兴致。他初学射艺时便有极高的天赋,加上从小刻苦的基本功训练,以及司徒将军的教导,射艺当属精湛。

同龄人中甚少有能够同他匹敌的,今日倒遇上了个决心要胜他的人。

互换弓箭的两人开始了新一轮的比拼。司徒衡南先拉了几下弓适应了一下,便开始纵马寻觅猎物。

透过树缝间影,在坐席上的人大概能看出各家少年郎的英姿。

“哈哈哈,看来衡南是要力拔头筹的了。”

天子捋着下巴,眼睛里嵌着笑意。

“犬子不才,怎能夺七皇子的头筹。”

司徒将军说的倒真是发自内心的话。早听闻圣上宠溺的那位七皇子文武皆出众,令多数皇子都黯然失色。原本他半信半疑,潜意识里觉着是宫里的奉承话。今日瞧见才知果真不凡,内心对司徒衡南能否拔得头筹也没有定数。他虽不太关心朝中的权力斗争,倒也对太子之位空悬,大皇子和七皇子背后势力,以及天子摇摆的抉择,朝中暗中议论有所耳闻。

天子的眼中虽常含笑意,却又扑朔迷离,难以让人把控他内心所想。

而猎场里的少年人却根本没想到这个层面,只是专注于猎场里的猎物,然后绷弦出箭。

胜负难分的局面依然持续着,但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发野箭,竟直直地朝宸御的方向刺去。

另一发箭击中了这支“来者不善”的箭矢,使它偏离了原本的走向。两支箭矢齐齐落在地上。

谁知这仅仅是个开始。

不知是从何方传来一身尖利的口哨声,四面八方都落出羽箭,令人防不胜防。

大皇子熙润替宸御拦下了许多箭,手上也中了伤。

一位身手敏捷的刺客看准了时机,刀剑与自身都要合为一体,立马向宸御的方向刺去。

熙润立马挡在了宸御前,生生用手臂挨住了那一剑。

“皇兄!”宸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睛也发了红,一把抽出三支箭矢,瞄准了袭击者的方向。

但那袭击者身手极快,而且轻功了得,三两下不仅躲过了攻击,还为这一次攻击蓄了势。

但司徒衡南的一发箭扰乱了他的视线,躲闪之余,他没有来得及发出这一次的攻击。周围的世家子弟也被一群刺客团团围住。

坐席上早已乱作一团,除了部分兵力在护驾,其余的驻扎军急忙冲进了围猎场,准备活捉这些胆大妄为,来路蹊跷的刺客。

但这些刺客来得快,去得也快。未来得及逃走的,竟然就化成了一滩血水。

本在账内的霍风听到外面的混乱声便小心翼翼地掀开帘角,只见护卫的军队迅速地朝围猎场走去,隐隐有“刺客”此类词语飘进他的耳朵里。

心下一惊,但他还是比较冷静地找了账内一个角落临时躲藏了起来。

等到外面安静了些,他才悄悄地再次掀开账帘。

零散归至帐篷的人都面色煞白,尚有精神在议论的都在说大皇子凶多吉少。

遇刺的是大皇子?

霍风对城中事不甚了解,听闻消息心脏也骤然加速。

此时,司徒衡南才归来,面色同样难看。

不过,看到霍风安然无事,他面色好了些,但还是问了一句:“子新,你没事吧?”

霍风点了点头。

司徒衡南进了帐,默然片刻才说:“大皇子为救七皇子遇刺了,随行的太医正在抢救。一半的军队都去追刺客了。”

两个少年对视,眼中皆为怅然之色。

14、学府(1)

1

大皇子在太医署的全力相救下挽得性命,但却失了一只手臂。

本来支持大皇子成为储君的臣子皆把矛头指向现任皇后,但因七皇子宸御陈述了当时的状况,便都十分疑惑为何刺客的首要攻击目标是皇帝的宠子。

从刺客的衣着上根本看不出一二,除了为首者功夫了得,其余的并未太过难缠。只是其中多人死状惨然,倒不乏一条线索。

天子盛怒,最后大理寺彻查了此案。这些人只能是在森林外围蛰伏已久,做了手脚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提前清场时并未发觉到蛰伏已久的这么多人。近来从外地进皇城的人也都被彻查了身份。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通过体型和死亡迹象,近来入城的西南人增长等多方面推断,是西南蛮族不满朝廷管理所为。

虽然大皇子背后势力不满这个结果,但因此时弄得皇城人心惶惶,过分追究也没有挖出更多的结果。而且,大皇子的受伤倒中了力荐七皇子为储君的一众人的下怀。

不少大臣以为是皇后一派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目的还是对大皇子痛下杀手,但稍有些心思的人都知此类说法根本立不住脚跟,毕竟当事人可是看到宸御险些命丧围猎场。

从此,“春猎”二字成了朝中的一个禁忌。西南的部族基本都受到牵连,大多成了奴籍。

若不是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大皇子求情,西南一地怕是会落得个了无人烟的下场。

七皇子宸御立在一方灰暗的穹顶下,有些愣愣地望着一滴滴雨水从庑殿顶的斜脊滑下。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双目无神,心无一物。

“七殿下,大殿下已经……无碍了。”

若璇撑着一顶伞,斟酌了许久,才道出这一句话。

“可皇兄为何不见我?”宸御双目游离,动作迟缓地转了过来,“皇兄为何不见我?”

最后,他的目光凝在了若璇身上,渴求着一个答案。

若璇微微凝眉,道:“大殿下需要休息。”

可是少年的面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若璇才又说:“大殿下不是不想见七殿下,是不想见所有人。只有陛下,是不得不见的。”

这时,少年的面色才缓了些,道:“是这样啊。”

最终,他慢慢地往自己的寝宫走,若璇替他撑着伞。

少年沉默地关上了殿门。

而若璇望着天上残缺的月亮,也难言内心的哀伤。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天之骄子的喜怒哀愁都会牵扯到到自己的情绪呢?

2  春猎一事过去了半年,府中的母马真如司徒衡南期待那般,产下了对双生马,府中人连着几日都在谈这桩罕见的事情。其中一匹属了司徒衡南,另一匹属了霍风。司徒衡南的马早早地取好了名字,名曰凯风;霍风的马名叫晨风。

不久之后,司徒衡南和一些贵胄公子都得了个入朝廷的最高学府学习的机会。

虽说这算是种恩典,但课业还是需要考核,不通过自然是特别丢人的事情,尤其世家贵胄间可是极爱各相攀比的。所以当司徒衡南听到这个消息时,真是发起了愁。

“近来不是好好念书了吗,你为何还这么愁?”霍风一本正经地有些不解。

司徒衡南又习惯性地抓抓头发,说:“宫里出事后,人人说话都更加小心翼翼了。且不说那些皇子何时何地我都得礼让三分,定国公的那个小世子也恼人得很。当然,沈丞相的公子也会去一两人吧。这哪里是读书,根本就是左右逢迎。而且我可不想被那些个人嘲笑。”

司徒衡南有些赌气的样子真让霍风有些好笑不已。

“我听闻林学士学识渊博,旁征博引,幽默风趣,该不会是什么古板的夫子的。”

将军夫人走过来,面容是温和的笑。

“娘,你别说了。”

司徒衡南有些无奈,“传闻还说他的课业难得要命,每旬还会有答辩。”

“哦?”将军夫人又笑了笑,“娘还听闻,林学士看这次入学的公子多,准备七曜一辩。”

“啊?”司徒衡南苦恼着脸,还是没办法阻止入学府的日子到来。

这日天凉气爽,但暑热未完全消散,热气隐隐蛰伏,不过总的来说倒也算是令人舒适的温和天气。

司徒衡南掂着毛笔,撑着脑袋,看着窗外的丛荫间两只虫子在打架。第一堂讲学结束,休息一会儿后已然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林学士好像从什么修身齐家扯到了中庸之道。

“……因此便有‘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之说。”

林学士话音一落,便道了一声:“子衡。”

司徒衡南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身后礼部尚书的小公子拿笔戳了戳他的背脊,轻咳了两声,他才想起在学府里每个人都为儒学传人,是孔老夫子的弟子,便都有了以“子”开头的一字,众人平等,此间都以此字相称,探讨学问。他自然便被唤作了“子衡”。

“在。”

司徒衡南站起了身。

林学士负手笑着,问:“窗外两只虫子争斗,可还有趣?”

一旁的定国公小世子早就快忍不住笑,司徒衡南瞥了他一眼,才回答说:“回学士,并不有趣。”

“哦?为何?”林学士说话不急不慢,恰到好处。

司徒衡南也不知他怎么股票 自己在看虫子打架,还特意来问。

“胜负不定,令人着急得很。”

司徒衡南直截了当地回答。

定国公的小世子早已憋不住笑了起来,平日跟随他的几个小公子也捂着嘴轻声笑着。就连平日冷脸的沈恪也不禁扬了扬嘴角。其他两位皇子十分矜持,而原本是宸御的位子空荡着。

“凡事可都是有输赢才有趣?”

林学士并未在意周围公子们的笑声,只是保持着原来的语调,继续问着司徒衡南。林学士身旁是新入学府的一位年轻进士,姓文名献,据说学士有意推举他成为下一任大学士。那位年轻人面庞稚气未脱,但五官深邃,周身洋溢着沉稳的气息。不过司徒衡南也没太注意他,权当他是学士的大弟子。

“自然不是。”

司徒衡南回答。

“为何不是?”林学士继续问着。

“若是两边儿要开战,必然是因为谈不拢,所以只好打架。输赢总是会引来……生灵涂炭,哪里来的有趣?”司徒衡南道出内心真实想法,还用到了新学的成语。

林学士点了点头,说:“子衡说得不错。”

司徒衡南正想坐下,林学士却没那个意思:“依你看,为何战争两方会开战?”

司徒衡南暗自腹诽了林学士的叨叨,不过也只能恭敬地回答说:“子衡说了,是谈不拢。”

林学士的笑容并未改变,继续问:“那双方为何无法和谈?”

司徒衡南抓抓脑袋,说:“因为……因为大家都想要很多,便会争夺。”

“不错,利益冲突。”

林学士起了身,抚着书卷,缓缓踱起步来,“战争之事,自古常有,天下分合,非吾等读书人所能左右。”

司徒衡南坐了下去。林学士沉默了一会儿,便继续说:“仁,礼,序,本是维系炒股配资 的重要元素。但并非人人都有仁爱之心,懂得中庸之道。今日的功课,便是写下你们心中的中庸之道,可以有多种解释,也可以参考前人之说,也可借用配资官网 之例,篇幅不限。对此可有疑问?”

静默一阵子后,林学士便摆了摆手,说:“那便散了吧。”

司徒衡南暗自松了口气,不想却被林学士叫住了。

“子衡,我很期待你的答案。”

林学士捋着一撮小胡子,笑得和蔼极了。

15、学府(2)

1

这日,司徒衡南晚上练习剑法之余,便提着一只毛笔在书房里转悠起来,思考着如何解释那中庸之道。

在司徒将军的书房里捣腾了半天他也没找到什么相关的解释,司徒衡南便准备随心随写。

“连前人之说也借鉴不成了。”

司徒衡南无奈地合上面前的一本书,将它放回了书架上。

忽地,他想起不久前爹爹打开的那处机关,以及爹爹的喃喃自语,便想去偷偷看一看。

朝门外打量一番,司徒衡南关上了书房的门,在木架子上摸索了一番,找到了白瓷花瓶,扭动了一下。

几声“咯嘎”后,木架底部弹出了方形木板,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长条状的盒子。

司徒衡南小心翼翼地捧出那长条盒子,轻轻地打开了来看。

盒子有些小,而且老旧,但是竟然有双层。表面一层放着几片说不上来的是叶子还是什么的东西,下面一层里放着一把短剑,缠着染血的绫布,略有些锈蚀。

从这些东西他也不股票 什么究竟,大概是爹爹奋战沙场的纪念物,不过爹爹似乎并不常用短剑,难道是作战时短剑更为便捷?

司徒衡南摇了摇头,心想反正也想不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不如不想。

原模原样地将东西收了回去,司徒衡南才想起那封重要的书信。有些蹑手蹑脚地打开爹爹固定放书信的抽屉,司徒衡南抽出了那封来自霍风父亲的信。

虽然有些字他不识得,但大概内容他还是懂了。

霍父想让霍风在将军府待得越久越好,最好是及冠之前。

司徒衡南读完便收回了信,想来爹爹肯定答应了这样的请求。看来未来的很长时间,霍风都会在将军府里度过。

这时,“中庸”二字又跳进脑海,司徒衡南悻悻地铺开一张宣纸,一手撑着脑袋想着,一手跟着思路停停顿顿地写着字。

也不知写了多久,司徒衡南才大功告成般歇了笔,困倦极了,于是侧着脑袋竟就小睡了过去。

还是霍风的喊声让他醒了过来,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霍风立在了跟前。

“子新?”司徒衡南揉了揉眼睛,一放下手发现手上全是墨水。毛笔不知怎的滚过了整张纸幅,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墨迹。

“司徒,你脸上……”

霍风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

“啊?”睡眼惺忪的司徒衡南下意识地抹了把脸,整张脸更花了,但反而给俊秀劲儿的脸庞添了几分可爱。

司徒衡南赶紧跑到外面的沃盥池,透过水中的倒影,才看到自己右脸颊沾了许多墨水。

洗了脸,回了书房,司徒衡南才有些哀怨地拿起自己辛苦写满了字的宣纸,打量了一番,心下还是股票 要重写。

“中庸就是不打仗。”

霍风小声地念了念司徒衡南卷首的中心观点,不禁笑了笑。不过看着后面的陈述,倒还有条有理,值得一看。

司徒衡南见霍风笑了,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那子新,你认为什么是中庸之道啊?”

司徒衡南问霍风。

霍风想了想,言道:“师父讲过,中庸是种不偏不倚的处世之道。不过我倒认为,若放在具体事情上说,中庸只是一种理想态的处世态度。这是个好道理,不过不是实用之则。每个人心中都有每个人的准则,若是合度,都可近似中庸之道。而这个度,恰似两极端之中。过与不及就是两端,我们处事,便要折其中,此谓中庸。”

“嗯,你说的真有道理。”

司徒衡南点点头,一边开始蘸墨重新书写一遭,“子新你也写写吧,算是陪我。”

“好。”

霍风起身研了研墨,便坐下身,铺好一层宣纸,“我觉得,你这里可以改一改。”

霍风的声音越说越低,司徒衡南倒兴冲冲地仰起头,道:“哪里哪里?”

霍风一点点地告诉了司徒衡南自己的所想,司徒衡南顺着他的话点着头,最后恍然大悟地重新落笔。

霍风说完,自己也坐下来拎起一支笔,略一思量便一气呵成地写了两张纸,不比司徒衡南重写慢。

2  司徒衡南一早准备去学府时,也带走了霍风写下的中庸之道的理解。

他早几日听闻七曜过后,学府里的住处打理完毕,他们一群人便会被“一视同仁”地安排在此入宿。

所以他的小心思也很单纯,想到霍风的父亲本来就是想让他好好读书才将他送来皇城,那他让他一同进这学府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因此他带了霍风的“答卷”,准备让林学士一观。

来到学府时,林学士已经到了,正盘膝而坐,捋着他的小胡子在案前的文卷上做着批注。

“子衡倒也来得很早。”

林学士抬眸,朝司徒衡南颔首致意。

“先生。”

司徒衡南行了一礼,便朝着座位走去。

他的确来得早,此时入座的只有礼部尚书的小公子和沈家二公子沈恪罢了。

那二人也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便又低头温书了。

司徒衡南坐了下来,便铺开了携来的答纸,有两张是他的,有两张是霍风的。他的字经这段时间的练习算是小有所成,但还是有些许歪扭。他的练字“小师父”霍风自然写得端正有度,遒劲自然,颇有大家之姿,看着赏心悦目。

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世家子弟还有定国公的小世子。

而宸御的位子依然空空荡荡的。

其余的也只有两个皇子,分别是六皇子景泽和八皇子立轩。

林学士并没有明面上问及宸御的事情,而是拢了面前的书卷,缓缓起身道:“今日,便是你们来说你们眼中的中庸之道了。”

林学士的言下之意,便是让诸位公子皇子一一陈述答纸上的观点。

“子景,你先来说吧。”

林学士的目光移向右侧。

本来皇子就众多,名字也是各不相同,现在又改了一改,司徒衡南一时间也不股票 林学士叫的是谁,不过顺着林学士的目光,一个纤弱的少年起了身。

那是六皇子景泽,坐在司徒衡南前面的前面。

这位六皇子司徒衡南倒是有所耳闻的,其母妃的出身其实并不亚于宸御的母亲,也是皇室中人。只是这位六皇子是早产之子,自幼体弱,在各项能力上远远不如天资聪颖的宸御风头大。

他身形虽纤瘦,但背却挺得很直,这给司徒衡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中庸,是折中调和的处世态度。”

景泽的声音不高,只是恰好每个人都能够听见,“指中正、平和,人之常情有喜,怒,哀,乐也,若其中有偏极,便会失去中正,难以长存。”

接着他又细致阐释了如何应对喜太浓,怒太盛的问题。林学士一听,眉眼间是赞许之色。

六皇子过后是八皇子,他的观点不出其二,举的例子不太一样,林学士听了,同样也是十分赞许的样子。

沈恪从各人职守的角度切入,来阐明中庸之几大作用,格局放在了炒股配资 。

而后的几人观点大多相似,只是举的例子略有不同。

而林学士似乎有意地将司徒衡南放在了最后。

“子衡,你来说说吧。”

林学士略一踱步,走到了司徒衡南所在的一侧。

“中庸,就是不打仗。”

首句一出,司徒衡南便听到了定国公小世子憋笑的声音。

司徒衡南略一停顿,便继续说:“双方矛盾不可调和,利益相突,便会用打仗的暴力方式赢得利益。利益是种欲望,想赢也是一种欲望。欲望太过即为纵欲,纵欲与禁欲皆是偏执,是中庸之中不可取的两端。”

接着司徒衡南又举了几个例子,林学士也一一点了点头。回答完毕,还有几位公子不禁鼓了掌。

“不错,你这个观点,倒是特别。”

林学士满意地笑了笑,“会否有何人指点?”

咦?他听出来这并不完全是他所作?

那也正好!

司徒衡南清了清嗓子,然后恭敬回答说:“实不相瞒先生,我有一练字小先生,昨日是他帮我重新梳理了观点。”

“你桌上另两份答卷,可是你这位小先生的?”林学士眼含笑意,一面走来,一面略微抬袖指了指司徒衡南桌案上的答卷。

“正是。”

司徒衡南恭敬地捧上了这份答卷。

林学士便接过答卷,一边捋着小胡子,一边浏览答卷上的内容,连连称赞。

“不错,内修,一个人该是拥有精神世界;外延,身心股票 ,事业的发展,坚定方向。禁欲和纵欲皆为偏执。”

林学士重复了个中内容,“你这位小先生,倒也很有看法。”

“先生,素闻学府广纳四方有才德的学子,可否让这位小先生也来学府?”司徒衡南满含期待地望着林学士。

林学士并未一口答应,也未拒绝,倒是周遭有了冷嘲热讽的声音。

“区区书童,司徒公子的面子可真大。”

起哄的是定国公小世子。

司徒衡南股票 这位小世子自小就被他爹定国公拿来和身为镇国将军之子的他来比较,从小就积压了不少不满,这下肯定是带头泼冷水的人。

“就是,皇子的伴读都没来呢。”

有几位公子小声开始交头接耳。

“学府内,不谈身份尊卑。”

林学士声音很平静,面色却突然有些惆怅,轻轻搁下了霍风的答卷。

“既然不谈身份尊卑,那为何便要将不是贵胄之人拒在门外?”司徒衡南有些急了,便直冲冲地说了出来。

“子衡,天下贫寒却饱读诗书之人不少,却不是人人都有入这学府的机会。”

林学士并没有生气,“你若想让你那位小先生一道,可让你父亲去向皇上请示。”

司徒衡南本来准备向父亲请示,没想到父亲却先一步想到了这一点。

“衡儿,明日子新便同你去学府。”

司徒将军对他说。

“啊?”

虽然略一惊疑了一瞬,感觉父亲似乎对霍风满怀愧疚之情,但司徒衡南并没有多想,只念是袍泽之谊果然十分深重。

“啊什么啊。”

司徒将军起了身,过来拍了拍司徒衡南的肩膀,“最近宫中不太平静,学府依然按惯例讲学,你该是在这一处僻静之地也好好念书才行。”

“衡儿股票 了。”

司徒衡南转着明亮的眼睛,却有些怏怏地回应道。

“你呀你,前些日子你娘才说你同子新一道练字,倒有些长进了。”

司徒将军揉了揉儿子的头,“记住爹爹的话,习武之人,是不能光有蛮力之勇的。吴下阿蒙是成不了事的。对了,你在学府暂时就别带你的佩剑了,小心误伤。”

“那剑法都不练了么?”司徒衡南倒是流露出几分失望。

司徒将军笑了笑,道:“爹爹会送木剑过去的,你还是按往常那般练习好了。”

“好的,爹爹。”

司徒衡南也高兴地笑了起来。

“来,跟爹爹说说,今日林学士都讲了些什么?”司徒将军饶有兴致地问了起来。

“讲的中庸之道。”

司徒衡南回答,“不过今日先生没讲多少,只是我们学生讲了我们眼中的中庸……”

司徒衡南讲了自己和他人的观点,父子两人有说有笑了许久。

而经过书房的霍风听及此,嘴角溢出了几分苦笑。

他抬头望着天空,心想,爹爹看到的西南的天该是一样的蔚蓝澄澈。

16、学府(3)

学府中的陈设自然不会亏待了各家子弟。一间寝卧极其宽阔,甚至比司徒衡南自己府上的寝卧还要宽阔半倍。

其余的公子皇子大多一人居住一间,也有少数两两结队。

霍风自然随了他一间,毕竟这寝卧实在大得紧,再住两人都是绰绰有余。

这里看起来不久之前才被收拾打理过,一切都光亮如新。

圆窗渗下几缕清新的阳光,阵阵微风吹拂着书架旁的几株君子兰。圆窗外立着一面日晷,方便他们看时辰。

室内有两张硬塌,以及一个桌案和两张矮几。笔墨纸砚自是齐全,书架上的典籍除了纸本的,还有摞好的竹卷。

“这是……很久以前的书了吧。”

司徒衡南说着便顺下了卷竹简,“是……四书里面的吧?啊,头疼。”

“夫人似乎很喜欢研究这些。”

霍风小心翼翼地拂过一卷竹简,才小心翼翼地展了开来。

“我娘是很喜欢,不过她不让我碰那些东西。”

司徒衡南突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不小心弄翻了文墨,让一卷残卷滚了个黑,差点连残本都保不住了。那也是印象中娘亲唯一一次有些愠意。也许是因为将军夫人的爱好,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司徒衡南虽不太爱读书,也不由对这些有年代感的东西生出敬畏之心来。

他倒是更喜欢那些志怪类的书,易懂好读。

正如是想着,他的肚子倒咕咕叫了起来。

“已是午时了。”

霍风看了一眼日晷,指针的影子指向了午时的那一块格子。

之前有学童前来通报过,午时是学子们统一集中在学府的东苑吃饭的时辰。

当他们两人来到东苑时,正巧定国公小世子和平时跟随他的几个公子也在此。

那堆人本是嘻嘻哈哈地吃着饭,看到司徒衡南和霍风到了,便突然止了笑。

“我堂堂定国公世子,还非得跟一个书童一同吃饭,真是……”

小世子嘴里头嘀嘀咕咕,一时也没怎么大声。

司徒衡南隐隐约约听到些,有些怒气,但还是压了下去,也没说什么。他偷偷打量了下霍风的神色,发现平静如初,大概没听到吧。

因为下午的讲学是未时末才开始,就餐完毕以后,司徒衡南和霍风回了寝卧暂时休憩。

凉凉的微风拂来,带着秋季独特的味道。案几正当着阳,一面阳光铺满了桌案,司徒衡南读了读书,打了个哈欠,最后很是自然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时,阳光正刺眼,揉了揉眼睛,他才看到霍风竟也趴在案几上小憩了过去。

依然是长睫微微颤动,分明是男孩,但也是肤白胜雪。

西南蜀地的男孩,都长得这般清俊吗?

司徒衡南如是愣愣地想着,又安静地注视了霍风良久。

回过神来才发现心脏突突跳动着,他霍然起了身,到窗前准备冷静冷静。

此时他一个人站在窗前,霍风又在小憩,只有微风吹过纸卷的小小簌簌声,着实安静极了。

大概一刻过后,霍风醒了,见司徒衡南一个人端端正正地立在圆窗前,便问:“司徒,时辰到了么?”

“没有。”

司徒衡南转过身来,“还有三刻。”

霍风闻及,顺手合上了书卷,放在了书架上。

“怎么,不读了吗?”司徒衡南见霍风放回了书卷,倒是有些奇怪。

“有些倦。”

霍风的确觉得有几分倦意,所以一时也小憩了过去。适才才醒,自然也不太想继续读。

“原来子新也会读倦。”

司徒衡南自然地朗声一笑,“幸好这里不只有林学士讲学,还有箭术骑术的练习场地。”

“如此,你自然高兴不少。”

霍风也会心一笑,笑意漾出小月牙来,倒有几分可爱。

“哈哈,那当然。”

司徒衡南抓抓脑袋,“爹爹还送了特制的木剑来,这样倒同府中无太大差别了。”

今日讲学的内容除了部分史学之外,便又绕回了什么德治,人治的思想。

而今天司徒衡南期待的便是讲学后的箭术讲习了。与其说是箭术讲习,不如说是他们自己的箭术练习,一旁有几个武官看着,偶尔提点一二罢了。

林学士走后,司徒衡南正欲起身离开坐席,不想定国公的小世子又开口冷嘲热讽:“司徒公子,你这书童待遇如此好,我都想成为你的书童了呢。”

“哦?乐意至极,不过我这没有空给世子的位子呢。”

司徒衡南当然不甘示弱,也并不客气地回应。

定国公小世子冷哼了一声。

“听说这位公子还和你骑的一样的红鬃宝马,怕不是你爹爹的私生子吧,司徒公子?”

定国公小世子说得一本正经,而在座的几人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司徒衡南正是气不打一出来,话还没出口,霍风竟然扬起砚台泼了墨过去。

定国公小世子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霍风胸膛猛烈起伏,脸也有些涨红,明显是气极了,一字一顿地说:“我爹姓霍名平。”

这是司徒衡南第一次看到霍风生气。

也是后来多年中唯一的一次。

当司徒衡南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自己也拿起身旁的砚台泼了墨过去,立马护在霍风身前说:“世子说话不太好听,闻闻墨水冷静些吧。”

说罢,他便拉着霍风有些冰冷的手匆忙离去,留下那几人在堂内哄闹。

走远了,霍风主动放开了司徒衡南的手,低垂着头,红着脸说:“对不起。”

“没事,那小世子毕竟自傲惯了,也一直都遭人讨厌,但也会对我镇国将军府有所忌惮,而且本就是他胡言在先,顶多嚷嚷几日,不会真的做什么的。”

司徒衡南安慰着霍风,其实他也不是很拿得准,所以自己也泼了墨过去。若是其余人传出去,也不会单单说霍风一人。

“可我……毕竟不是你。”

霍风褪了愠意,满脸都是愧疚,“对不起。”

司徒衡南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

“换做是我,也会如此的。”

司徒衡南接着说。

司徒衡南想着,眼前的霍风虽然不如平时那般冷静,但着实更不同了一些。

因为也会发脾气,所以……更加真实了?

他内心竟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因为早些时候的不快,下午并没有多少人去射箭场。

到了射箭场的人基本是早早离开了讲堂,不股票 先前的一桩子事。

“欸,定国公小世子不是最喜欢射箭么?怎地没来?”一位不知情的公子十分单纯地问着礼部尚书的小公子。

“呃……也许是洗脸上的墨水去了吧。”

礼部尚书的小公子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洗脸上的墨水?”提问的公子眨了眨巴眼睛,十分不解。

礼部尚书的小公子倒没再回话,只是沉默地射了几箭。发问的公子见他不理会了,也自顾自练箭去了。

练箭的寥寥几人中还有沈恪,他一直在旁听着,只是没有搭话。

一箭正中靶心,他的动作略微一顿,望着因为人少有些空挡的练箭场,一时间有些发愣。

那个箭术卓越的少年,没有到。

17、道会

将军府惯例之一就是到普宁寺定期拜会,而普宁寺的论道会自然更不容错过。

普宁寺的论道会一般在隔年的三月中旬开始,持续至三月底。近年来的论道会都是由寺中静斋大师主持,其间会有外来高僧,以及一些礼佛的贵胄之人访问寺庙。除了将军府的司徒将军和将军夫人会去,丞相大人也是对此颇有兴趣的。

这段时间也是学府的小假,但在这场论道会上依然会看到学府里的熟悉面孔。司徒衡南和霍风到学府入学大概也近四个月了,除却逢年过节的日子,难得放一次比较长的假。

司徒衡南领了六炷香,三炷给了霍风。

每年的论道会倒不算是特别煎熬的时刻,一般来说诚心烧香,三拜之后就算完成了“任务”。他也只有第一日会随爹娘来,敬香叩拜后爹娘就会参加正式的论道会,他便四处兜风去了。往常杏儿太小,通常由府中老仆看顾,而这日杏儿也一道来了,只是一来便去找其他府邸的小姐说悄悄话去了。

头几日也有不少的平民百姓来敬香,往年他还有很多小伙伴一同在周围玩耍,可是自从他们股票 他是镇国将军府公子之后都对他有所疏离。最后,他也索性不再找他们了。

敬香后他郑重地扣了三拜,起身才发现自己磕头的时间还不够长,起身时爹娘还有霍风都还没抬头。

“衡儿,不要跑太远了,酉时在这里等爹娘。”

司徒将军拍拍司徒衡南的肩,嘱咐道。

“股票 了,爹。”

司徒衡南应了声,将军夫人也点了点头,司徒衡南便拉着霍风跑到外面去了。

一跑得急了,他不小心撞到了谁。

“沈丞相。”

司徒衡南见到来人立马行了一礼。

霍风也跟着行了一揖。

“哈哈哈,司徒小公子还是这么精力充沛啊!”沈丞相一言出了,身后便传来了脆脆的女孩的笑声。

这时两个女孩从沈丞相身侧的一间厅堂边探出头来,其中一个女孩司徒衡南再熟悉不过了,就是他的亲妹妹,司徒杏儿。

另外一个女孩他也并不陌生,正是沈丞相的千金沈容。

杏儿身着茜色的衣衫,越发衬托得面颊红润,一双杏目明亮透澈。沈容衣着一袭千草色的衣衫,年纪虽然只有十一二岁,却有几分端庄窈窕之姿。

“见过司徒公子。”

似乎是有几分羞赧,沈容道过一声后便急急地躲到了自家爹爹的身后去了。

杏儿又脆脆地笑了几声,才又溜到司徒衡南这边来。

“哥哥,我想吃千道街的肉夹饼!”杏儿年纪尚小,大大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司徒衡南。

“没问题!”司徒衡南牵过司徒杏儿,“那沈丞相,我们便告辞了。”

“容儿也一道吧。”

沈丞相揉了揉沈容的头发。

沈容的脸也越发红了些,一双眼睛泛着光,似乎也有几分期待。

纵然有些不愿意,司徒衡南也不好拒绝,只道:“沈小姐也一道吧。”

沈容眼中的光亮了些,便高兴地摇了摇沈丞相的手,说:“爹爹,我等会儿来找你!”

司徒衡南和霍风走在前头,杏儿挽着沈容走在后面。四人前前后后地走了段路,竟然有些尴尬的沉默。

“这位是司徒公子的伴读,霍公子吧?”倒是沈容先挑了话。

“在下霍风,见过沈小姐。”

前面的司徒衡南和霍风停下了脚步,霍风听闻又施了一礼。

“听说你上次在学府泼了定国公小世子满脸墨汁,可是真的?”沈容虽然是丞相千金,但也是好奇心极盛的小孩,想问什么也就直接问了出来。

“……是。”

霍风承认。

“咳咳,这是不小心的。”

司徒衡南解释道,心头也在想那定国公小世子欠揍已久,泼泼墨而已,想起后来这位世子还做了一系列小把戏,他当时其实应该用砚台砸向他脑袋呢。

“你胆子可真大。”

沈容似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但司徒衡南和霍风都不愿意再提这件事情。

一行四人也就都未再说这件事情,自在地逛起了街。

沈容听霍风总是“司徒,司徒”地叫着,从不叫司徒公子为公子或者少爷。即使他们关系很好,但唤其姓氏总有些奇怪。

“霍公子为何总唤司徒公子为司徒?”沈容也未多想,思及此便问了出来。

司徒衡南和霍风对视了一瞬,说到这个称呼,司徒衡南倒从来都不甚在意,现在突然提起,他就突然噗嗤笑了一声。

霍风刚来府上不久,一直恭敬地唤他为司徒公子。他们日日在一处,老是恭敬的“司徒公子,司徒公子”的,他听着就觉得别扭了,本来叫霍风改口,就直接叫他衡南都可以,但是霍风却怎么都叫不出来,每每衡字一出口,脸都涨红了,就是没办法好好唤一声“衡南”,最后竟然憋出了个“南公子”,还被司徒衡南嘲弄说不是男公子未必是女公子么?

但添了公子总感觉十分疏离,到最后,干脆自然而然地唤作了“司徒”。如此,司徒衡南倒也不甚介意。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随意的。”

司徒衡南敷衍地回应了一句。

沈容便没有多问。她似乎对街上的热闹不怎么熟悉,一路上瞧见好吃的好玩的也会停下来多看几眼,还买了几个小巧的木制玩意儿。

见沈容这般有兴致,如同寻常女子家的姑娘一般,司徒衡南倒是心下生出几分奇怪。

“从前我只随恪哥哥到这边的街上瞧上过一眼,未仔细逛过呢!”沈容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小人偶,目光里流转的是真实的喜悦。她口中的恪哥哥自然就是沈恪。

“这里还算不得热闹,只是论道会这几日热闹些。”

司徒衡南如是评价千道街,“还不敌赏玩街呢。”

“赏玩街?”沈容的眼眸亮了亮,“可是离镇国将军府很近的那条街?”

“是。”

司徒衡南回答。

沈容露出十分期待的表情,道:“我都未去过呢。从小爹爹便管得严,远些的地方都不准我去,直到现在才放宽了些。还是,还是托了司徒公子的福。”

说罢,沈容又垂眸,有些娇羞的模样。

司徒杏儿听及此,软糯糯地笑了两声,说:“哥哥对周围好吃好玩的可熟悉了,可以带姐姐去。”

司徒衡南听及此,立马把近日无空的话先放出来:“呃,近日都在学府,倒是不怎么逛那些地方了,是吧,子新?”

他朝霍风挤了挤眼。

“嗯。”

沉默了半天的霍风见他这个模样,也帮腔答了声。

“也是,自从恪哥哥去了学府,我也鲜有机会见他了呢。”

沈容也点点头,“但今后时日那般多,有机会一同逛逛的。”

“呃呃。”

司徒衡南回答得有些含糊。

约摸着临近酉时,一行四人已经被一路的小吃撑得十分饱了。

回到普宁寺的时候,司徒将军和将军夫人似乎还在同静斋大师谈着话,沈容看到沈丞相便告了辞。

司徒衡南便和霍风还有司徒杏儿在门外等候了一会儿。

司徒将军和夫人不久便出了门来,看见了在门口准时等待的他们。

司徒将军脸上舒展开笑意,道:“今日你们可还玩得高兴?”

司徒衡南回了声:“还行吧。”

至少吃得挺好。

霍风轻轻回了声“嗯”,而司徒杏儿很高兴地说:“今日容姐姐也同我们一道!”

将军夫人和煦一笑,道:“沈丞相方才也提起了。”

府中的两辆马车早已停歇等候在寺外不远处。司徒将军同夫人还有杏儿上了一辆,而司徒衡南和霍风同乘另一辆。

“司徒。”

霍风唤了一声,“你似乎不太愿意和沈小姐在一处。”

司徒衡南挠挠头说:“倒也不是。只是总感觉爹娘有别的意思。”

“那你应该都明白吧?”霍风问。

“我还,我还小。”

司徒衡南不太自然地说。他同沈容同年出生,而沈丞相今日对他更是和颜悦色的,他爹娘的态度不甚明朗,想来也是觉得他太小。

面前的霍风依然是温和地浅笑着,墨色的瞳仁流转着好看的光泽,司徒衡南与之对视,竟不禁怔了一怔。

18、探望

1

霍风有一个表兄,名令。  司徒衡南股票 霍令的存在是因为在学府小假的这段时间里,何策士到府上的再次造访。  有一个少年人同他一道,约莫十五六岁了。身形与面孔都是长开的少年样。  不过若没人提他和霍风是血亲,很难将他二人设想为是兄弟。因为他们二人长得不怎么相似,除非仔细去瞧他们的眉眼那一处。  霍令并不是澄澈的墨色瞳仁,倒是乌黑的瞳仁,熠熠有光彩。霍令的母亲是霍风母亲的亲生姊姊,嫁给了同村的另一户霍姓人家。  霍风见到表兄自然是十分地激动,只是性子本身偏静,也不太爱表露,唯有一双清透明亮的眼睛诉说着明朗的喜悦。  霍令倒是不拘礼节,一见到霍风便高兴地拥抱了过来。  “小风,这两年还好吧?”霍令关切地询问。  “嗯。”

霍风点了点头,目光明显泛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嘴角也洋溢着笑意。  这一切都被司徒衡南尽收眼底,他一时间望着他二人相聚,便沉默了一阵子,股票 霍风指了指他说:“这是司徒公子。”

于是霍令便道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说:“我是小风的表兄。”

说罢,司徒衡南不股票 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着被霍令认真地打量了一番。  霍令带来了两封手信,皆出自霍父霍平之手。  霍风小心翼翼地将信收了起来。  表兄弟二人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叙着旧,霍风受到霍令的感染,也拾回了些乡音。  司徒衡南虽然一时插不上话,心中略微郁闷,但看到霍风心情变好的样子,心中也不禁高兴起来。  霍令擅长厨艺,特意借用将军府的厨房做了一桌好吃的。将军夫人也连连称赞这个造访的少年。  虽然何策士一时问及学业的事情,让司徒衡南有些不好回答,好在司徒将军和司徒夫人似乎对他近来的表现还算满意。  也许是因为霍风,他既觉得自己在改变,却又还不够。  开始日日练字,是想像霍风的字那样雅观;开始时常读典,是不想在霍风面前什么都说不出。  总有人嘲弄说他和自己的“书童”平起平坐,可他倒觉得,在这个满是书卷气的少年面前,自己似乎也会有些不自信。但这个少年又是那样地好脾气,像极了一方醴泉。  2  饭后,霍风同霍令坐在府中一方长廊边叙着旧,此时微风拂面,霍令在一旁铺开了一方餐纸,放上了几个小点心。“小风,在这里你配资官网 得好么?”霍令问着。  霍风点点头说:“将军府里的人都很好。只是我觉得给他们添麻烦了。”

“姨父决定让你来这里,一定是为了你好的。”

霍令如是说着,面上却浮上了些哀愁,不过怕霍风也难过起来,便准备调转话题。  “小风,我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霍令望着远处的夕阳,有些高兴地说。  霍风慢慢地吃着一个小点心,听闻笑了笑说:“是什么样的人?”  霍令想了想,扬起了温暖的笑容,道:“一个很温柔的公子,形容气质都很不同。”

霍风道:“看来表兄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了。”

霍令摇了摇头,说:“我哪里有什么志向,也不过想穷游这天地间罢了。况且那人……也没和我说太多事情。”

“你呢,小风?那个司徒公子同你聊得来吗?”霍令也拿起一个小点心吃了起来。  霍风沉思了一瞬,道:“他人很好,同那些高傲的公子很不同。”

霍令点点头说:“那就好。”

正准备找自家爹爹的司徒衡南一时间听到什么提及了“司徒公子”的话语,才发觉霍风和霍令在长廊那里休息。  他不是有意地偷听,只是顿下了脚步。  听到那句回答以后,他心头暖暖的,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蔓延了开来。  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的司徒衡南,也在想着若是有一天,霍风可以把司徒将军府当成是自己的家就好了。3  这段时日正是清明踏青的时节,这日随同父母祭祖完毕后的司徒衡南,才匆匆跑回府上。  他手里捧着的是皇城最有名且年年供不应求的青叶肉粽,本是兴致勃勃地想同霍风分享,谁想回府时才看到府中几乎人人都领到了一个粽子。  “少爷。”

吕管家本是挨着挨着发着粽子,一下子看到了他,本是下意识地想从手中的竹篮里拿出一个,才看到他手上也捧着一大布袋子。“少爷原来也去领了,看来粽铺的老板特意给将军府留了不少。”

吕管家和蔼一笑。“吕叔叔,子新和他表兄呢?”司徒衡南心想府中人应该都拿到了,似乎有些失落地问。“两位霍公子都外出了,说是酉时左右回来,也差不多了。”

吕管家话音一落,不远处便传来了阵脚步声。“吕叔叔,司徒,我们回来了。”

霍风的声音传了过来。 司徒衡南捧着粽子走了过去,便道:“这是今年的青叶肉粽。”

霍令本想开口说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却被霍风的谢谢堵了回去。霍风接了下来,霍令自然也不好拒绝。这天的霍令也没想到此后竟然是在一个房顶上吃粽子。“你竟然带我弟弟喝酒?!”霍令看着司徒衡南抱来几小坛酿酒,且熟练地开了两坛递给他和霍风,一时间十分惊讶,又有些小生气。司徒衡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倒是霍风急忙解释说:“表兄,这纯度不高,你也小酌几口吧。”

霍令故作不满道:“喝便喝,还在屋顶上,险得很。”

说是这么说,他也不得不承认,屋顶上喝酒看风景倒也是种难得的享受。远方的夕阳氤氲在视野当中,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变化,同样的赤色或是橙色都不会定格。正是如是想着,霍令听到了司徒衡南和霍风的同一时间的一声“呀”。“怎么了,小风?”霍令看着霍风捂了捂右半边脸颊,便十分着急地询问。霍风一时间没有回答,霍令才略低头看着他手中的粽子,里面竟然有一块小金子。“是青叶铺的头三彩。”

司徒衡南轻轻捻出自己粽子里的那枚小金子,“每年只会有三个粽子有金子,有几十来个有文钱。去年娘亲中了一个有文钱的。”

“意思是,你们两个便中了两个了?”霍令抖了抖眉,“这是什么好运气?”霍风也小心地拿出了小金子,仔细地瞧了瞧,说:“上面确实有‘青’字式样。”

“一中便是枚金子,我也得尝尝。”

霍令自在地笑起来,结果吃了大半个粽子也没尝出什么来。“我这个连文钱都没有,不过正因为没包进这些有的没的,肉倒是挺足。”

霍令有些自嘲般笑了笑。三人酒饮了大半才慢悠悠地下了屋顶,彼时已是暮色低垂,夜星寥寥。霍令和何策士并未停留太久,几日过后便准备告辞了。“小风,要好生念书。”

霍令十分不舍,本也有千言万语要诉,最终还是落下一句嘱咐。“嗯。”

霍风点头,“师父,表兄,你们要保重。”

“小风,师父也还会来看你的。”

何策士轻轻拍了拍霍风的肩膀,“只是不股票 是什么时候了。你们这些孩子长得快,只是到时候,不股票 你识不识得师父了。”

霍风重重地摇了摇头说:“小风是绝对不会忘记师父的。”

“哈哈哈,你这孩子。其实我也未教你太多,你倒是师父师父地叫得恭敬。”

何策士收回了手,“师父现在记性不太好,但你这徒弟,师父一定会牢牢记住。”

“将军,夫人,司徒公子,我们便先告辞了。”

何策士和霍令都行了一礼,准备上马车。司徒将军道了声保重,将军夫人略一颔首,而司徒衡南也回了一礼。霍令临别时又望了霍风一眼,同时又望了司徒衡南一眼,这才上了车,慢慢远去。

不多久,学府里的讲学也重新开始,因此司徒衡南同霍风又住回了学府。  讲学的时日其实并不太长,不过两个春夏秋冬的轮回。  这段时日很快便过去,岁月潺潺流淌,悄然间他们便迈入了志学之年。

19、乞巧

1

暑气躁动的日子,挡不了乞巧来临的热闹。本欲出城避暑的司徒衡南一行,却在早晨碰上了沈府的马车。  “这是?”司徒衡南看着恭敬等候在马车前的仆人,甚为不解。这仆人他倒识得,是沈府的人。  “司徒公子,小姐请您落月阁一叙。”

沈府的仆人行了一礼,道了一声。   这时候杏儿才从怀中掏出封信函,晃了几晃,最终将信件凑到司徒衡南眼睛前头。  “哥哥,上次绮岚姐姐的茶会你就推掉了,今天你可不准耍赖!”因着沈容已经进行了笄礼,便有了小字绮岚,杏儿也跟着改了口。  纵使司徒衡南并不太关注日子,也股票 这一天是乞巧节。  纵然有好几面的缘分,他也觉得在乞巧相约这种事有些太过了。  “哥哥,绮岚姐姐欢喜你啊,你看不出来吗?今日刚好是乞巧,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此番氛围,同绮岚姐姐度过,该是多好呀!”杏儿一个劲儿地附在司徒衡南耳边说着,随即才放大嗓门道,“子新哥哥便同我去秋水亭喝茶吧。”

霍风倒是一下子就应了,司徒衡南却只能被拦在秋水亭门口,无奈被推上了沈府的马车。  他倒不是讨厌沈容,只是单独相处时总是不太自然。  但是,丞相府的面子总不可不给,而且杏儿一直在推他往前。司徒衡南只能极其不情愿地登上了马车。落月阁今年在悬顶上缠满了红线,据说是要在乞巧造一出“牵丝”。为了防止这红线被缠乱了,阁中的小仆们费了不少力气把每十根作为一层,有序地引两方客人入阁。等候已久的沈容原本就十分期待落月阁的花样,听到“牵丝”,自然也饶有兴致地想去尝试一番。  沈容留在了原地,司徒衡南走到了另外一边。  没等多久,面前的红线微微一颤,司徒衡南急急地牵着。  拉着这根红线,他也感觉到了对方在拉着,顺着线走过去,最终两指相碰,司徒衡南才抬起了眼睛。  “子新?”第一反应自然是低头再望望手中的线,但他们握的的确是同一根。  霍风也翻过掌面望了眼红线,随即笑着说:“看来是我们这方弄错了。”

但似乎其他人都算是牵对了红线。司徒衡南原本还想解释一下,沈容便逆着人潮走过来,十分失落地说:“司徒公子的红线并非是我这根。”

不过她看到司徒衡南和霍风握着同一根,才说:“看来这红线毕竟是线罢了,怎将你们牵到一起了!”  沈容会心一笑,司徒衡南只是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遂将红线收捡了起来。倒是霍风作了一揖,道:“杏儿怕是在另一头等,在下先告辞了。”

说罢朝司徒衡南一笑,便朝另一方走去。  “诶,子新!”司徒衡南本来想拉住霍风,但司徒杏儿竟突然蹿了出来。  “绮岚姐姐,可是拉到哥哥的红线了?”司徒杏儿挽过沈容,欢喜地问着。  “才没有,我牵到的是……”

沈容压低了声音,“六皇子。”

司徒杏儿心下了然,道:“这只是落月阁的小把戏罢了,姐姐不需要在意。”

那位六皇子生得不差,但因母妃身份低微,在宫中地位不高,是入不了丞相的眼的。  随后四人准备在落月阁吃上一顿。司徒杏儿好不容易有了能够喝酒的机会,本想着能够畅快痛饮,却还是被司徒衡南制止了。  “娘要是股票 我带你出来喝酒,还不得挨罚?”司徒衡南夺过司徒杏儿的酒盏,将司徒杏儿拉到了一旁,故作严厉地说道。  司徒杏儿吐了吐舌头,股票 自家哥哥说的没错。娘亲一向宽容,但在喝酒上却是严令禁止。她也只能狡辩说:“才不是你带我出来,是我带你出来呐。”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司徒衡南压了声音,“本是去避暑,祖母还等着我们呢。”

“诶,哥哥,你怎么这么说啊。对绮岚姐姐你是怎么想的啊?”司徒杏儿喋喋不休。  “我现在不想想这些事情。”

司徒衡南避开了这个问题,“你原本不是在秋水亭么?怎的又突然来这儿了?还是你一直跟着我们?”  杏儿忽然有些语塞,但甜甜一笑,便掩了过去,撒娇说:“哎呀,哥哥,我跟着你又怎么样嘛,这不是做妹妹的关心你呀。”

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一旁说着,过了良久才又回了饭桌。  沈容和霍风都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等着他们回来。  2  司徒衡南一行回到府上时,已是傍晚。  “子新,喝一坛。”

司徒衡南碰了碰霍风的手肘。  霍风好看地笑了起来,道:“你不准杏儿喝太多,自己却想偷偷饮一坛。”

“嘘……小声点。”

司徒衡南压着嗓子说,“走。”

两人又一同半躺在那处房顶上,望着逐渐晕染开来的夜色。“杏儿……杏儿说沈小姐欢喜我,你……你觉着如何?”司徒衡南突然支吾起来,原本只是想随口一提,也并不太想让他来评判沈容如何,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这奇怪的想去试探什么的心情,令他内心泛痒。霍风似乎也认真地想了想,方才回答说:“丞相府与将军府素来交好,想来将军与夫人也将沈小姐作为一个上乘之选。只是……”

“只是?”听及此,司徒的眼睛才亮了起来,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浮露出来。霍风继续说:“只是丞相早已权倾朝野,膝下包括庶出有四子,但沈小姐是唯一千金,也是嫡出,若是与将军府联姻,圣上难免有所提防。”

“我不是问你这个啊……”

司徒有些恼。这下轮到霍风有些奇怪:“你不是问这个,那是想问什么?沈小姐是大家闺秀,性情温婉,待人友善,会是个贤惠的夫人的。”

司徒却更恼了,急忙说道:“这些我都股票 ,可我对沈小姐无意啊,况且……”

他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噎在了喉头,于是双手一阵乱抓头发,半晌冷静下来,直直地盯着霍风。“子新,我是想问你,如果我与绮岚,唉,也不是绮岚,就是我与其他人成亲了,你会不会不开心?”霍风怔了一怔,随即浅笑了起来:“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司徒很是失落,侧过了头,道:“天色不早了,我……我下去了。”

他旋即一跃,朝寝卧走去。霍风依然坐在房瓦上,天色确是不早了,显得昏沉了些,喝完了剩下的小半坛梅花酿,这才掂起两个空酒坛跃下了房顶。而司徒却是内心烦闷,本来朝向卧房走的,半途却停下了脚步,一跳从另一处的墙越了出去。他随即加快了步伐,躲过了府兵巡逻的范围,随即才放慢了脚步有些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将军府并未在最繁华的市区,但离市区不远。商贸有所发展,朝廷也渐渐放宽了对市坊时空限制。此时的街坊各巷,华灯初上,人来人往,烟红酒绿。天上的月渐满,而司徒衡南却十分迷惘。也不知走了多久,笑语盈盈声将他一下惊醒。浓重的脂香扑鼻,司徒顿下了脚步。那在勾栏门口招揽生意的女子一下子瞧着了他,挥起了桃红的衣袖,朝他热情地说:“这位公子好生俊!快进我们忘忧楼瞧瞧吧,包有您满意的姑娘!”“忘忧楼……”

司徒轻声呢喃。“是啊公子,我们这儿名为忘忧楼,什么烦恼在这儿啊全都忘光了!”艳红女子眼含笑意,一下子拉住了他的手臂。司徒衡南连忙抽回了手臂,他对那些谄媚的女子从来没有什么好感。最终,他停留在了一处酒楼,此时的人不多,还有很多空位,司徒衡南点了几坛浓酒,便在可望向外面的二楼一处空位喝了起来。斜眼过去,就是忘忧楼的侧门。而吸引了司徒衡南的,是对门茶楼上的箫声。本以为是醉了,产生了幻听,不想是那里确有箫声。他把目光锁定在了某处窗棂,恰巧此时,那处的窗户被缓缓推开了。是一个面带倦容,身着绫裙的美丽女子。那女子抚着手中的箫,转过了身消失在了司徒衡南的视线里。不一会儿又到了窗户边,司徒衡南大概看到了她手中精致小巧的酒杯。她先是啜饮了一小口,一抬眼似乎注意到了司徒衡南的注视,竟大方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司徒衡南笑了起来,也抬了抬手中的酒坛以回应对方,然后一口气喝下了半坛。放下酒坛,他才发现有只雪白的信鸽飞在了他倚靠的桌子上,脚上绑着一个细小的竹制筒,一双小眼睛骨碌碌转着。他有些不解,这时那箫声又响了起来。司徒衡南望向对面的茶楼,递出询问的眼神,先前的女子点了点头。于是他又望向了信鸽,将那小竹筒取了下来,抽取出里面的字条,轻轻地展开。纸条上是隽秀的楷体小字,工整地写着:公子为何烦忧?司徒衡南又望了那女子一眼,于是向店家要了些笔墨,但又不知如何诉说。我……到底在烦忧什么?司徒衡南向自己发出了疑问。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霍风的面容,他的笑容,他颤动的长睫毛,他有些难过时抿着的唇。思及此,司徒衡南下意识便提起酒坛,大口饮下了好几口。原来,是因为子新。司徒衡南的眸光黯淡了下来,在字条上写下几字。女子收到字条,微微笑了起来,又重新写了张字条送了过来。司徒衡南收到字条,上面的回答很简单:遵循真心,坦率行之。司徒衡南再次抬头,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窗户仍然开着,随微风略微张合,但里面已经灭了灯,只余下一片昏暗。司徒衡南继续独自饮着酒,直至快歇店,他才身形摇晃着走着回府的路。从出门时溜出来的那处外墙翻越进府内,司徒衡南因为头脑发胀,不小心摔了一跤。“呃……”

司徒衡南呻吟了一声。面前突然落下一道人影,司徒衡南抬起了头,又因对方手中有灯盏,被晃了下眼睛,一下子用右手挡了挡。“司徒,你去哪里了?”霍风蹲了下来。司徒衡南适应了面前的光线,才放下了手,面前却有三个霍风。没等他回答,霍风便凑近了他,用灯盏照着他的脸:“你去酒楼了?”司徒衡南只得胡乱狡辩一通说:“没有,没有,嗝……就是……就是出去转了转。”

霍风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早就看穿了他。霍风起了身,有些埋怨似的说:“满嘴酒气。”

司徒衡南也起了身,好不容易面前的霍风少了一个,他却身形不稳,突然朝前倒了过去。霍风一个不小心,被司徒衡南撞了过去,手中的灯盏掉落在地上。司徒衡南刚好压在了霍风的身上,霍风向左侧脸,司徒衡南也向左侧脸,两人的脸倒刚好凑到了一块儿,嘴唇碰到了嘴唇。倒是司徒衡南惊醒似的先起了身,迅速起了身,侧过脸咳嗽了几声。霍风倒是很冷静地挑起了灯,起了身,才道:“司徒,回房吧。”

司徒衡南揉着太阳穴,只是低着声回应了声“好”。那晚入眠得迟,醒来时头痛不已。

20、招亲

1

司徒衡南近日来总是挂念着那晚上有些猝不及防的那个吻,然而当时的霍风很平静,后来的霍风更平静,于是他也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杏儿的金钗之年将至,司徒将军府准备好生庆贺一番,因此几日来司徒衡南同霍风四处亲自递交请函。

这日送得差不多了,他们便也在街上闲逛起来。

一阵响亮的鼓声吸引住了他们。司徒衡南寻觅着声音的来源,才发现不远处摆上了方擂台。

“这是做什么的?”司徒衡南同霍风走近了擂台,兀自问了出来。

“是比武招亲呢!”一个脆脆的女声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是……那天的那个姑娘?”司徒衡南眨巴了下眼睛,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就是那晚上的那个姑娘。

“同公子真是有缘呢!”瑶姑娘大方地笑了起来,“叫我瑶就好了。”

“瑶姑娘……我叫羽南。”

司徒衡南介绍说,“这是我朋友,子新。”

霍风并未言语,只是略一颔首。

“好俊俏的小郎君啊。”

瑶姑娘并不拘谨地笑了笑,“你们看起来挺小的,不妨唤我一声瑶姐姐。我叫你南弟如何?”

“可……可以。”

司徒衡南勉强答应。

“二位对这比武招亲也有兴趣?”瑶问。

“只是路过。”

司徒衡南望向擂台,“这是谁家的招亲?”

正是如是问着,又有一群观众涌了过来。擂台前的人密密麻麻,一时想出去都出不去。

“是张府大小姐的。”

瑶姑娘回答说,“几日前城内不就贴了告示了么?”

众所周知,张府是富商张福的府邸,张福虽为商人,但也时常资助外城边的些许穷困人,对周边建设也有贡献。而这张府大小姐则是皇城十大美人之一,怪不得这般热闹。前两日司徒衡南才递了份庆祝生辰的请柬过去,竟是不知有这遭事,没想到今日这大小姐便开始比武招亲了。

张福坐在擂台旁的临时搭建的凉亭下,而那张府大小姐便端坐在一侧。

早有一群青年跃跃欲试,擂台上的管事先是招呼说大家冷静些,才正式宣布招亲的开始。

一方是府里派出的一众打手,一方是主动挑战的适龄青年人。

这场比武招亲的形式有所创新。主动挑战的青年人可以从府中提供的一打打手随意挑选一个。这众打手的身材并不一致,相反,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若是挑战成功,才可进入下一轮。

最先上台的是位意气风发的高大青年,他仔细望了眼一众打手,挑选了外表看起来最瘦弱的一位。

其余的打手暂时退了下去,擂台上只余下了要比试的两人。

“请。”

双方异口同声地作了手势道了一声,便开始出招了。

可没想到的是,不来回不过五六招,那主动挑战的青年人便趴在了地上,起身有些吃力。

“得罪了。”

那打手作了手势,便退了下去。

众人起先呆滞了一瞬,随即才爆发出热闹的欢呼声和雷鸣般的掌声。

又是几声鼓点过去,那位管事便礼貌地道:“这位公子,旁边的亭子里有位大夫可为公子治伤,顺便以二两银子为补偿。”

他话音一落,众人才注意到一旁一直等候的大夫,立马又有一位青年上前挑战。

大概是吸取了头位仁兄的教训,他这时更不敢以貌取人,便挑了身材最正常的一位。

双方依然是先作了请示的手势,才开始比试。

这场比试一开始是挑战的青年占据先风,张府打手只是稳落落地回避但几招过后张府打手便屡屡还击,最后也是将人打趴了下去。

此场结束后,众人一阵唏嘘。

“这张公怕是只为炫耀自己财力吧?”于是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张公富甲一方,这些人可都是四处找来的高手,不好惹的。”

旁边的一人也发出了感叹。

又有几人议论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觉得张公只是炫耀财力,不是想让千金嫁出去,反倒是在昭示众人难以有人有能力娶到他的女儿。

“这张公虽财力雄厚,重要时候也慷慨助人,可到底还是爱炫耀。”

瑶姑娘摇了摇头,“我倒是看看有谁能过这第一关。”

不多久,倒是又有几个有信心的人愿意挑战。

一个时辰过去,筛选出的人也只有四人罢了。

张福面带和蔼的笑容,却并未表态。而后依然由管事组织,却没人再上前挑战了。

眼见着时辰并不早了,司徒衡南自是不能在外闲逛过久,便同霍风先行告辞。

“司徒公子,霍公子。”

不想有人叫住了他。

司徒衡南顿下脚步,才发现是张公。

“张公。”

司徒衡南和霍风一道作了一揖。

“司徒公子,霍公子,今日小女虽未择出良婿,但是既然又幸会二位,不如二位到府中酒庄尝尝府中酒酿如何?”

张公名下的福林酒庄也是极其有名的。酒庄里的酿酒品种众多,且贮藏年份不同,倒是各种滋味皆有。往年张公也会拿出精心挑选的几类酿酒送至将军府,味道自是上乘。

不过这日天色近晚,虽然喝酒就要衬个夜色,讨个兴致,但是司徒衡南还是委婉回绝了。

“那届时小女出嫁,二位再来便可。”

张公友好邀约。

2  这场比武招亲浩浩荡荡地持续了三日。

最后这一日,张府大小姐已是凤冠霞帔在身,盖上了红盖头,依然端坐在张公的一侧。

这有些漫长的比试经历层层的淘汰,最终聚焦在两个青年身上。

这两个青年倒都相貌周正,气度不凡,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神略有些狠厉。

这两日司徒衡南和霍风也只看了些零碎,不如瑶姑娘全程在场。

“欸,南弟,子新。”

瑶看着他们道,“我昨日才听人说,其实这擂台本就是为他们二人准备的。”

“什么意思?”

司徒衡南有些好奇地问,而霍风也侧首,同样想股票 是怎么回事。

瑶姑娘明朗一笑,道:“这两位是张公至交的儿子。”

略一停顿,她放低了声音说:“不过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收的义子。”

司徒衡南和霍风闻言,大抵也股票 后面的事情了。

不过瑶姑娘还是继续道:“他们二位从小同这位张小姐有过不少往来,都动了情。不过张小姐芳心许谁,倒猜不准。瞧,索性就来了场比武招亲。”

“如此说来,倒也算达成目的了。”

司徒衡南点点头,“子新,你猜猜谁会赢?”

“这又不是武馆。”

霍风有些无奈地回应,但还是认真地看着擂台上两人的过招,细细思索着。

“不好说。”

倒是瑶回答了一句。

在场的人不似之前一方吊打另一方那般高呼连连,反倒是有些屏住呼吸似的看着。两个青年人都手握木剑,一招一式皆是十足地认真对待。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但众人都觉得像过了半日那般漫长。

终于,一方的剑抵住了另一方的喉咙。

那劣势的一方垂眸说:“我输了。”

这一声落下,沉寂许久的人群爆发出了高呼。

瑶姑娘也兴奋起来,高举了两下双手。

不过她立马又将手放了下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哈,也不股票 这赢家是不是张小姐喜欢的那一位。”

不过这一刻,张大小姐自己掀了盖头,直冲冲地便奔向了擂台,拥住了那赢家。

她眼中早已含泪,激动到声音都有些发颤:“庭郎……”

“看来,这就是对的人了。”

瑶姑娘似乎也有些激动,眼眸中也泛着泪光。

司徒衡南同霍风相视一笑。

3  应了张公的邀约,司徒衡南和霍风晚上便到了福林酒庄。

而张大小姐的婚礼也在此处举行。

这场婚礼排场非比寻常,人来人往,自然也是十分热闹。

但凡是周围的民众,都可讨杯喜酒喝。

司徒衡南和霍风在宴上倒也又碰到了瑶姑娘,对饮了几杯。

因着张公一声“司徒公子”,司徒衡南也算是彻底被识破了身份。不过瑶姑娘似乎并不太在意,反倒是问着是不是还可以叫他“南弟”。

半个时辰过后,瑶姑娘先告了辞。而他们两个因为张公的挽留,倒多尝了几杯酿酒。

“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微醺的司徒衡南不由地感叹一句。

霍风并没有饮太多,虽未醉,但脑袋也有些发涨。

“你这是怎么了?”看到突然感叹起的司徒衡南,霍风不禁有些好笑地问。

“嗝,有情人终成眷属。”

司徒衡南又喝了几杯,兀自重复了一句。

“你又喝多了,回去将军和夫人又会说你了。”

霍风试着拿回司徒衡南手中晃着的酒杯,却被他一下子躲过了。

司徒衡南笑着说:“我没有。”

他一把握住霍风的手,一下子摁向一边。

“我赢了,我的力气更大。”

司徒衡南突然凑近霍风的脸,发自内心地笑了。不过他立马又倒头靠着自己的一只手臂,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霍风自然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本想抽回手,谁想司徒衡南握得死死的。

“司徒……”

霍风叫着,但司徒衡南却没有回答,只是呢喃着那句“有情人终成眷属”。

21、噩耗

1

某日,司徒将军收到了一封信件,浏览过后便急匆匆地将霍风叫了过去。

正值十六岁这年的初夏,正对弈着的二人对视一眼,却都不股票 究竟是何事。

但是看见司徒将军的面色微沉,霍风心里也有了个准备。

霍风从司徒将军的书房出来,才发现司徒衡南在那里等着。

“子新,怎么了?”司徒衡南见霍风面色有些苍白,眉头也蹙着,显然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霍风张了张口,但一时却没说出什么,半晌过后才开口道:“我父亲,病重了。这是……三月前的信件了。”

霍风说及此,目光更加恍然。

司徒衡南清楚,霍风思念父亲良久,而几年来也只是收到几封探问的信件罢了。每每提及霍父,霍风都会不太平静。

何况这一次,似乎是要永别了。

霍风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但是还是尽量克制住情绪,把信件叠好收了回去。

霍风背过了身,低声说:“将军说,会派些人马送我回西南。”

“子新,我随你回乡。”

司徒衡南想都没有多想,便如是说。

霍风几乎也是想都没多想,直接回答说:“不可。”

“这有什么不可的,你父亲……唉……这样你在路上也有照应啊。”

司徒的声音在后面低了下去,虽然他是有理由支撑的,可他心里是想的是若霍父亡故,他便也随霍风一同守孝。

霍风此时没有立马回应什么,于是司徒衡南便补上说:“我爹也说过霍叔叔是当年浴血沙场的兄弟,也永远欠着一份恩。想来早些时候我也应当去探望的,我爹也一定会同意的。你一个人回去,多少都不安全。”

霍风没有过多的表情,最后也只是轻叹了口气说:“将军会给足够的盘缠的,也有几个侍从会护送我到西南,你不必担忧。”

“我不是担忧……”

司徒衡南又觉得说错了,“对,我是很担忧,但其实我没必要担忧。但是……但是……”

霍风递来疑惑的眼神。

“我想随你回去。”

司徒衡南最终憋出了句简单的真心话。

“我许多年也没回去了。”

霍风遥望远处,目光突如静水,“风景很好,可是没什么有趣的,大多是些粗人。回家的路……我也不记得了。”

“无妨,无妨。”

司徒却一下子兴奋起来,不过马上意识到不能如此,才低声说,“我说无妨,多一个人总该是好些的吧。”

霍风却最终留下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回了自己的寝卧。

司徒立于门前,有些不自信地问:“子新,你答应了吗?”

“司徒,你想做什么便是什么,我何时阻拦了。”

霍风轻声地回答了他,声音有些闷。

司徒十分开心,但又察觉到霍风的沉闷,立马生出了深沉的担忧,不过最终也只能落下一句:“你好好歇息。”

2  但司徒衡南一觉醒来,没有看到霍风的身影。

“爹,娘!”司徒敲着房门。

“哥,你在这儿干嘛呢?”司徒杏儿正玩着把折扇,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杏儿,子新呢?”司徒过来扶住了杏儿的双肩,力度大了些,让那折扇都掉到了地上。

“子新哥哥一早便走了,回乡去看他爹爹了啊。”

杏儿杏目圆睁,有些愣住了。

司徒放下双手,突然冷静了下来,俯身捡起了扇子放到了杏儿的手上,说:“杏儿,若爹娘醒了,问我去哪里了,你就说我去了西南。”

未等杏儿回应,司徒就朝外走去。

“哥,你说什么!你要去西南,你要随子新哥哥回乡?那至少要几个月啊!你要去多久啊?”杏儿追在他身后。

司徒早已背好包袱,跨上了坐骑凯风,道:“我不股票 。”

他急急地调转了马头,准备朝着城外方向绝尘而去。

司徒杏儿有些着急地跺了跺脚,道:“你股票 路吗,哥!”

“我……”

司徒衡南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边走边问吧。”

“你等等!”司徒杏儿小奔到了府里,过了一会儿才回了来。

杏儿向司徒衡南递来几张图纸,道:“路上小心啊,哥。”

司徒衡南粗略浏览了图纸,回答了一声“嗯”。

系紧了包袱,司徒衡南拉紧了缰绳便开始狂奔。

“唉,这个急躁的哥哥。”

司徒杏儿扶了下额,有些无奈地说。

3  幸好有这几份图纸,以及在驿站的几个熟路人的指引,司徒衡南才带着凯风顺利地朝西南行进。

不过中途也出现了坑他金子的人,让他绕了小转路,差点儿往天竺去了。

不过还好,眼前的青山绿水,便是西南蜀地了。

这里基本没有什么大路,交通极不通达,往来人也少。

好不容易有个人拉着辆车途经眼前,司徒衡南赶忙凑上去问:“大伯,你好,请问霍家村怎么走?”

“霍家村?我就住在那儿,跟在我后头嘛,小兄弟!”那大叔爽朗地笑了两声,扬扬手示意他,便再度向一条小道行进。

司徒衡南反应了一下才大概听懂他带着口音的话,跨上了凯风,以不急不慢的速度跟着前面的大叔走着。

大概又行了四五公里,眼前才逐渐有村落的轮廓浮现出来。

开始的几处人家住得有些分散,过了这几户人家,才是一个比较密集的村子。

这里有一条长河,河流并不湍急,几个妇人正在河岸边浣衣。有孩童正拿着几个纸质的风车四处欢笑打闹。

“小兄弟,前面那块儿就是霍家村咯。”

那大叔指了指前方的一块村落,见司徒衡南要掏钱的意思,立马有些着急地制止了他。

“嘿,小兄弟你这样是要干啥子,要不得,要不得!”那大叔摆摆手,不理会他了,拉着车往屋子里走去了。

过了半晌,大叔又从屋内探出头来问:“小兄弟,你是要找哪个人?”

“霍风。”

司徒衡南回答。

“噢,那个娃娃啊,似乎前不久才回来,霍平也可怜啊,当初非要把儿子送出去,临走也没看上最后一眼。”

那大叔突然感慨了一番,“往前走吧,小兄弟,会有人给你指路的。”

司徒衡南道了谢,牵着凯风到了前面的村落。

他又问了两人,才找到了霍风在的院所。

这间院所相较其他密集的屋所还算得平整宽敞,而他此时的心却有些难言的忐忑。

深呼了口气,司徒衡南敲了两下门。

门扉开了,那个他奔过千里迢迢想要见的人,就在眼前。

22、西南(1)

霍风见到风尘仆仆赶来的司徒衡南,轻轻摇了摇头:“没想到,你还是跟过来了。”

他早已换上一身缟素,头系白巾,面色也有些苍白,话音一落也顺势斟好了一杯清茶给司徒衡南。司徒衡南一路急匆匆赶过来,看到水才反应过来早已经口渴难耐,便一口气喝下了茶水。

“连日赶路,你且去休息吧。”

霍风起身,准备去清理灵堂的散物。

司徒衡南一下拉住了霍风,说:“子新,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有什么可气?”霍风回答。

司徒衡南咽了口口水,轻声说:“还是我来了让你恼了……”

霍风只是用更轻的声音说:“没有。司徒你不用多想。”

司徒衡南此行,动机算是单纯,又不算单纯,心思没有多少放在霍父去世的追悼上。更多想来看看子新出生的地方,孩提时所在的地方,还有就是想陪着他。他真的无法想象上年头不见他的配资官网 。

可他真的没办法就一个人待着,于是左摇右晃地还是跟着霍风。

“司徒,这里真的没什么帮忙的。”

霍风停下了脚步。

司徒衡南不股票 说什么,于是又开始抓头发。

“噗!”霍风竟然笑出了声,拍了拍司徒的肩膀。

而司徒衡南却仿佛突然愣住了,霍风静静地给他理回毛躁的头发,于是说:“将军可知你来了西南?”

“我叫杏儿转告了。”

“没有当面说吗?”

“……没有。”

“所以你就一个人赶来了?”

“是。”

“我都说了,这里没什么有趣的,你大概也听不懂当地人说话吧,路上定被骗了不少银子。”

“哪有……”

司徒衡南暗自咂舌,的确是被路上的引路人骗了,损失了枚金锭子。一路左绕右拐,差点儿走错方向去天竺了。

守灵之日早已结束,灵堂前也只是余下了些祭品,地上有些纸团,以及几团摆放得不太整齐的蒲团。棺材早也由乡人合力帮助抬上了山,入土安葬。

霍风简单地清扫了一会儿,而后只是静静地跪了下去。

司徒衡南也跪了下去,同样地安静了下来。

司徒衡南的确有些累了,半跪着也能睡着,也不股票 过了多久,鼻尖窜入了点寒气,他才一个激灵地醒过来。

在月色辉映下霍风的眼睛里透着些光泽,侧脸似乎有泪痕,显得很哀伤。

“司徒,回房去睡吧。”

霍风依然凝视着面前的灵台,淡淡地开口了,“客房最近还没有打理出来,有些脏乱,你先睡我的房间吧。”

于是霍风起了身,司徒衡南点了点头便跟在了他身后。

霍风进了屋子,随即点亮了油灯,从衣橱里拿出了床新被子,将床铺好了些,才点着另一盏灯走了出去。

“司徒,好生歇息。”

霍风转过身去。

“嗯,子新也是。”

司徒衡南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但司徒衡南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床铺透着干净的味道,也就是属于子新的味道。

而认识子新的六年以来,除了开始不久他似乎很想念父亲,看了父亲表达了希望他一直留在将军府的信后有些难过,后来对定国公小世子的愤怒之外,他一直都是那般从容,似乎永远波澜不惊,也不在他面前展现什么哀愁了,有的只是温和与浅笑。

“子新,还是很难过啊。”

司徒有些责怪自己,怎么能够因为子新接到霍父快去世的消息很冷静就潜意识觉得他不是很难过呢?寄居在将军府多年,他心里对父亲的思念定是一点儿都没消减。

司徒衡南想着想着便陷入了梦境,但到深夜一声雷响将他震醒了。

司徒衡南啊于是抱着被子发着抖。他一个武将家族的公子,天不怕地不怕,能打能摔,就是怕打雷。

恰逢夏令暴雨时节,天光闪动,雷声震鸣。司徒衡南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不敢呼吸太重。

也不知是几声雷响,突然屋门被打开,立马又被合上。随即有声灯盏搁置的声音。几声轻盈的脚步临近,帷帐被拉开了,一个声音凑在耳边问:“司徒,醒着吗?”

司徒衡南停止了发抖,但如此就让身体僵硬不已。随即又是一记闷雷滚滚,尾声更是爆发出了一串响亮的惊雷,让他好生打了个哆嗦。

“我听吕管家说你怕打雷,当时我还不信。”

霍风的声音很轻,他轻轻地揭开了司徒衡南蒙在脸上的被子,“别让自己闷着了。”

几道雷光闪动,司徒衡南又下意识地拉上了被子。

霍风又将被子拉了下来,轻轻地拍着司徒衡南的肩膀。

司徒衡南只能紧张地拉着霍风的手。雷响一声,他就不禁颤抖一阵。

“子……子新,你陪我睡吧。”

司徒颤着声音说。

霍风顿了顿身形,似是犹豫了一瞬,随即才道:“好吧。你往里挪挪,这床有些小。”

司徒侧着身子往里挪了挪。

霍风脱下外衣挂在了一处,于是半侧着身子上了床榻,盖过了半边被子。

司徒睁开了眼睛,霍风也没合眼,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阵,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霍风先合上了眼睛,司徒衡南却没有。他才注意到同在一处屋檐下几年来,从来没有同榻过,甚至很少离对方如此之近。霍风的睫毛还是那么长。他不由地心跳加快,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想着想要靠近他,靠得太近又会十分紧张,尤其是最近,似乎总有什么莫名的冲动埋在心底。而此时,埋了些时日的那股冲动又涌了上来,让他难以入眠。

过了些时候,又开始了雷声阵阵,司徒衡南依然绷紧了身子。

“睡不着吗?”霍风睁开了眼睛,面有倦色地完全侧转了身子过来,手伸向了司徒的后背,开始有节律地轻拍着他。

“你出了好多汗。”

霍风轻声呢喃,重新合上了眼睛。

在霍风的安抚下,司徒衡南才开始放松,而他不由自主地离霍风更近了些,到了再一点点之后鼻子都会相碰的距离。

霍风还是继续着轻拍,司徒衡南却顺势搂过了霍风的腰。

霍风又睁开了眼睛,道:“司徒,这么害怕么?”

司徒衡南没有应声,霍风没有拿开他的手,只是收回轻拍司徒后背的手撑起了侧脸,另一只手搭在司徒搂过来的手臂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好些了么,快睡吧。”

司徒衡南渐渐地睡着了,醒来时霍风是平躺的状态,被褥大半已经在床下了,想来是他踢到了霍风的那一边。

而霍风还是熟睡的状态,天色看起来也只是小明,估计还很早。

司徒衡南坐了起来,而霍风还是均匀地呼吸着,睫毛有些颤动,而嘴唇闪动的是莹润的光泽。

他竟咽下了口口水。

我在想些什么?司徒衡南暗自腹诽了一句。

但他依然凝望着霍风的睡颜,一点也不想惊醒他。

他又躺了下去,且鬼使神差地放轻呼吸,凑近了霍风的脸。

唇间泛起了独特的,属于霍风的干净的气息。

他吻上了霍风,这一次略长,且略深。不是一时不慎的蜻蜓点水,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悸动。

司徒衡南意识过来又立马收回了嘴唇,但仍有着再吻上去的冲动,霍风却一下子侧过了身子,着实令他吓了一跳。

“子新?”他轻唤了一声,并未有回应。

他还是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将被子拎上了床,准备穿戴整齐,弄些吃的回来。

不料他不小心碰到灯盏,灯盏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动,惊醒了霍风。

“司徒,什么时辰了?”

霍风揉了揉眼睛,有些疲倦地问。

“大概是……辰时吧。”

司徒应答,内心却在发虚。

“父亲发丧的日子已经过了,我也要去山上的木舍守孝,这几日我带你四处看看,你也可回去了。”

霍风边起身边说着,顺带着披上了外衣。

“子新,我不是来玩的。”

司徒衡南这时恼了起来,“你守多久,我便守多久。有什么帮忙的,你尽管说。”

“你与我父亲非亲非故,何必如此。况且我也不是一人在那里,那是我母亲以前的居所,周围也有乡人照应,我未及冠,也没当官,也不是定要守够差不多三年,等父亲上了新坟,不久便可离开了。你在此怎可待上年头。我想过不了多久,将军就会派人来接你了。”

“那,那我随你四处走走。”

司徒只能先如此说。

他可真的是做好了这不论是一年还是两年多待在西南地的准备,想来霍风是赶不走他的。

霍风只是理好了襟带,随即道了声好。

23、西南(2)

西南巴蜀也有天府之国的美称,除去一处较富饶的平原,其余地是高山重重。霍风所在地人烟稀少,临近几处峡谷。峡谷间素湍流淌,映着旭日东升,粼粼而亮。晨间弥着些雾气,待日照颇高,便也自然而然地散去了。远山缥缈于一方视线之中,而清冽溪涧碰着杂石,敲打出清脆的声响,如鸣佩环。

“小风!”远处一位樵夫走了近来,“你父亲的事可弄好了?”

“已经妥当了,刘叔。”

樵夫说的当地话,霍风也回的也算是当地话,只是乡音自然没那么重。司徒衡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不过又觉得那调子十分有趣。

刘叔点点头说:“那就好,有啥帮忙的一定要开腔哈!”

霍风点了点头。刘叔注意到他身边的司徒衡南,笑了起来:“这位小兄弟是皇城来的哇?”

“是的,刘叔。”

霍风回答。

刘叔点了点头,说:“皇城的人就是不一样,长得俊,贵气哦!小风呐,你出去几年也是人才越来越好了呀!”

这些话司徒衡南倒挺明白了,面对夸赞他也只能习惯性地抓起头发掩饰尴尬。

“刘叔说笑了。”

霍风继续说着,“那我们先走了,刘叔也去忙吧。”

刘叔呵呵笑了两声,说:“好嘞,去忙咯!”于是哼着小曲朝村子走去了。

霍风行至青湍岸边,上了只船,几秒的不平衡过去,他便站稳了身形,然后向司徒衡南伸出一只手:“司徒,上来吧。”

司徒衡南拉过霍风的手,一跃身上了船,船身又摇晃了几下,然后平稳了下来。

霍风半坐着,开始缓缓划起了桨,小船开始在水面上浮动,因为顺着水流的方向,霍风划得也不重。船只速度很慢地在水面上移动着。

司徒衡南主动接过一只桨来划。

“子新,原来你还记得西南口音啊。”

司徒衡南觉得霍风平日似乎都没再说过西南话了。

霍风望着清澈的水流,回答说:“起先也说得不利索,回来几日,同村里人多说几句好像拾回了些。”

“那子新,你也教教我。”

司徒衡南眼睛亮了起来,“西南话挺有趣的。”

霍风一时没回答,过了半晌才问:“真想学?”

司徒衡南本是随口一说,但既然霍风问了,他倒是真的有了学的兴致。

“其实我已经忘了很多了。”

霍风略停下手中的桨,思量着该从哪句教起才好。

“方才刘叔说的‘开腔’就是张嘴说话的意思。”

霍风想起了刘叔刚刚说的话。

“开腔。”

司徒衡南重复了一声。

“巴适就是说很满意,很舒服。”

霍风又想起了一个词。

司徒衡南继续重复说:“巴适。”

霍风又笑了起来,说:“你说的不像。”

司徒衡南抑扬顿挫着变化声音练习着那个“巴适”。

霍风一面划着自己那边的桨,一面笑着说:“对,音调下沉些。”

忽地另一叶扁舟从他们的小船旁经过,船上立着位少年人,看起来稚气未脱,应当比较小,两手划着桨,见着了霍风,高扬起声音叫了声:“小风哥哥!”

霍风和司徒衡南都朝那边望去,对方的船只打了个小转,漂向了他们的方向。

“阿凝,你这是要往哪里去?”霍风见着了少年的面容,温和地问着。

陈凝回答说:“学舍的先生近日病了,我去城里打了一转,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先生来暂代夫子。”

“学舍?”霍风思索了几秒,“在何处?”

“就在村子里,村长集了些钱搭了木舍,请的城里先生来教村子的一些小孩读书。”

陈凝回答。

“欸,子新你可以去啊。”

司徒衡南接过话头。

霍风认真地想了想,这件事应当不犯什么忌讳。

陈凝也像一下反应过来似的,说:“就是啊,小风哥哥,虽然你离乡早,我还记得小时候你屋子里的古籍就堆得比桌子还高呢!你在皇城读了那么久的书,想来比这城里的先生还厉害许多!村里会给定期给先生钱的。”

霍风最后说:“也好,不过乡亲的钱,我怎么会收。”

陈凝摇了摇头:“一分劳动一分回报,就因为是乡亲,才更不应占什么便宜。”

司徒衡南望了眼似乎在考虑着什么的霍风,才说:“子新你先去试试吧,其他的后面再说。”

霍风看了眼司徒衡南,又撞上了陈凝期待的目光,最终一口答应了下来:“过两日山上木舍整理完毕,我便去学舍。”

翌日,经一番简单的整理,司徒衡南随霍风一同搬上了半山的木舍。

离木舍不远的小山坡立着两块石碑,司徒衡南走近一看,是霍父和霍母的墓碑。

“林氏……”

司徒衡南小声地嘀咕着霍母的姓氏。

享年二十八岁。

司徒衡南轻抚上这行令人悲怆的数字,但心中更多的是一份感激,他很感激霍父和霍母,将子新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我娘在我九岁的时候就走了,这是爹娘以前住过的木舍。”

不知何时,霍风也走到了墓碑跟前,“这下我爹也算是得偿所愿,和娘葬在一起了。”

“我从没听你提起过你娘。”

在司徒衡南的记忆里,霍风就像是六年以前突然出现在将军府随他读书习武的年龄相仿的少年人,而父亲也只是说是故人之子。府上吕管家说是将军从前的策士途径此地,却留下了随行的少年。他记得他还叫那名策士“何叔叔”。

他也没怎么多想,以为是父亲故友的孩子,来此小住几月,却不想,一年翻一年,他已经习惯了霍风的存在,将他看作了将军府的一份子,而非过客。

霍风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人,司徒衡南也只问过一次,回答也只是说父辈在战场并肩作战,相识一场。

“我娘是名绣娘,十八岁时嫁给了归战回乡的爹。”

霍风轻轻抚摸过碑上的刻字,“我爹回来时已经是个残疾,可我娘却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嫁给了他。”

司徒衡南认真地听着,想起了自己的爹也是驰骋疆场,凯旋归来时才娶了他娘。

“司徒。”

霍风收回了手,“凯风暂时养在山脚的马厩里。”

“我股票 。”

司徒衡南起了身,“不就和晨风一起吗?”

“嗯。”

霍风点了点头,才往木舍走去。

走了几步,霍风才抬头望向天空。今晚月亮缺了角,只有若隐若见的浮云缠绕着月亮,显得月亮有些孤独,月光也有些清冷。

“司徒。”

霍风突然唤了一声。

“嗯?”司徒衡南朝霍风的方向,也走了几步。

“马上就是中秋了,你不回去和将军他们团聚吗?”霍风低下了头,却没有直视司徒衡南。

司徒衡南顿了下,才说:“可是子新,我走了,你不就一个人了。我……也当你是家人的。”

霍风这才缓缓抬起了头,直视着司徒衡南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如同相识时那般澄澈,可以无比清楚地感知到少年内心的单纯。

只是他自己的眼睛,怕是添了复杂颜色。

“司徒,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霍风似乎叹了一口气。

司徒衡南英挺的眉头略微一皱,才道:“为何?”

霍风深呼了一口气,随即缓缓开口道:“你出身在将军府,祖辈功绩载入史册,父亲更是战功显赫的大将军,母亲是名门之后。而我,只是来自这偏远西南的一粒尘埃罢了。”

司徒衡南静静地聆听着霍风的话。

“我爹,若不是为将军挡下重力一击,也许会被人遗忘得彻彻底底吧。”

霍风叹了口气,才迈起步子,准备继续往前走。可是一道温暖又包裹起了他,司徒衡南的呼吸贴着他的耳际,有些闷闷地吐出一句:“子新,对不起。”

霍风还没开口,司徒衡南却继续说着:“子新,对不起,这么久,都没发现你这么想。以后你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可以都清楚地告诉我吗?你股票 的,我很迟钝。”

这是司徒衡南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迟钝。

以前,宸御笑他迟钝他很不服气,此时此刻才股票 自己这样神经大条。

又或者他是自信过满。

他以为,霍风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是开心的,却不曾想,他亡母不久,就随何先生在外颠簸,最终留在了皇城。霍风那般细心敏感,怎会没有深沉的酸楚?怎么轻易抹去内心怅惘?怎会在佳节团圆时不思乡?

“司徒。”

霍风唤了一声,同时轻轻拍了拍司徒衡南圈过来的手,“你没必要道歉。我本来就是寄人篱下,况且将军和夫人,还有府上的人,都对我很好。”

司徒衡南放开了这个拥抱。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还有你,司徒,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霍风的眼睛里流淌着澄澈的温柔。

这样的目光,使司徒衡南怔住了,他甚至几秒后才反应过来霍风在道谢。

可他不喜他向他道谢。那声道谢没来由地让他觉得有层障碍横亘在他与霍风之间,增加了两人的距离感。

在这同时,这几月困扰着他内心的问题,也得到了最明确,最简单,最干脆的答案。

司徒衡南笑了起来,像是在回答霍风。但是霍风不股票 的是,面前的少年心中悄然起了誓,那个誓言,是要守护他,多一个时辰,多一天,多一月,更久更久。

也许会是一生。

少年眼中似乎泛着星辰。

木舍不大,勉强有间厅堂和里屋,还有处扶梯,似乎可以通往阁间,有基本的桌子和小板凳,桌子的一角都是用块石头垫起来的。木舍多年未住人,有了些味道。

不过因为木舍小,也没什么陈设,打扫起来也很快。司徒衡南和霍风把包袱放在了里屋,一起擦洗了陈设,清理了灶房杂物,勉强算是打扫干净了。之后,霍风将包袱里的东西各放各位。

过了两日,霍风便被陈凝带去了学舍。

学舍在村子中心,也是间木舍,里面有着十余张低桌和坐垫。

司徒衡南也跟着霍风和陈凝来了学舍,不得不说,从小他的私人书房和私人先生与此相比,简直是奢侈过头了。

陈凝打开了学舍里的一个木柜,拿出了些古籍。霍风拿过后一一翻了翻。

这时,几个男孩的笑声响了起来。

陈凝看着跑来门口的几个小孩,叫着:“阿成,小谷,小柒。”

那三个男孩本是笑着回应着:“阿凝哥哥!”

但是他们看到了一旁的司徒衡南的佩剑,就害怕地在陈凝后面躲了起来。

“别怕,这是皇城来的南哥哥。”

陈凝也是早上才问了司徒衡南的姓名,司徒衡南还是用的“羽南”这个化名。

司徒衡南发觉是自己的佩剑吓到了孩子,才收起佩剑走出了学舍。

后面又来了五六个孩子,听着霍风讲着一些圣人语录,司徒衡南后来将佩剑放在一旁,坐在了角落的一个空位上。

那些孩子本来都在专心听讲,临近晌午快歇课时注意力基本都在司徒衡南的身上了。

不知是哪个调皮孩子扔来了枚小石子,司徒衡南一把便抓了下来,卡在了两指间。

歇课时,小柒走过来,指着司徒衡南的佩剑问:“这是真的剑吗?”

“自然。”

司徒衡南回答。

“唔,就是可以杀人的剑?”一旁的小谷小着声音问。

司徒衡南挑了挑眉,认真回答说:“是只会杀坏人的剑。”

此时,有人偷偷地将剑鞘脱开,司徒衡南一把拉住那人的手,一瞧,原来是阿成。

“摸了剑可是要见血的。”

司徒衡南此时的声音有些冷,和平时不同。

那些孩子便又吓着了。

司徒衡南只好搬个板凳在门外坐着,像极了个看门护卫,但总有人隔三差五地扔他石子。

过了好些日子,他又没法和小孩子计较,便讪讪地认为自己不讨小孩子喜欢,他天天守在这里,小孩子们不太乐意。

24、生辰

1

司徒衡南这日也起得早,不过不是因为练武,是因为霍风的生辰。

他出门在外,也带了不少金银锭子,本是准备用这些钱买礼物的。不过一日霍风在暗暗写着配资官网 上的开支明细,他一头闯进门,霍风还掩袖遮挡。

他看到了纸上的字,心里却不是滋味。

当然,霍风没有同意他将将军府的金子拿出来用。

“司徒,你可股票 ,一枚银锭便抵得上普通一家人近一年的基本开支,甚至可能有余?”霍风最终对他如是说。

经霍风的提醒,他也不随意拿金银锭子出来了,身上也只带些散银和铜钱。

一月前他就在想该准备什么礼物。从前霍风刚来时他没有给他过生辰,是第二个年头开始家中才会一同庆贺一番,宸御也会送些奇珍异宝过来,但霍风并没有多喜欢,倒是杏儿每年都会准备些手制的东西给他和霍风,像荷包和护膝。杏儿尚小,女红不太熟练,虽不精巧,但霍风每次都会特别温柔地收下。

果然,还是融入心意的东西最好。

此前天气入秋,逐渐凉了下来。山间早晚也有些冷意,司徒衡南便想好要买什么了,不过他出门得急,身上的散银不算很多。他突然不太想花从家里带来的金锭子了。

司徒衡南迈入街巷布坊,老板娘便问他需要什么。司徒衡南左看右看看中了块蓝纹厚布。

“店家可能订做披风?”司徒问。

“肯定的呀,公子。”

老板娘笑了起来,“公子挑好布色,说好尺寸,付好定钱就可,十日后付好钱即可拿走成品。”

司徒衡南付好了定钱,想来霍风身量与他相近,他也就按照自己的尺寸订下了。

于是司徒衡南便开始跟随樵夫砍柴,顺便识得了几种可入药的草药,偶尔采集些,柴薪和药材都可换些钱。临黄昏时便帮船夫摆渡,偶有行人过往会给些路费。如此积累,倒换了些文钱。自从霍风在学舍做起了先生,不肯收钱,那些孩子的父母就经常送些新鲜蔬菜肉食和果子,霍风便收下了,他们也就不会在食物这方面费心。司徒衡南当然不会做饭,自然是霍风生火做饭。

司徒衡南终于在半月后攒够了文钱,得了那件准备给霍风的披风。

“司徒,近日你早出晚归的,是找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霍风备好了晚饭,是一碟青菜,一碗鱼汤,和一碟碎肉。

“嗯……街上挺好玩的。”

司徒衡南坐了下来,“跟皇城不一样,小东西挺多。”

霍风忽然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司徒衡南一下子被汤给呛着了。

“我……我没去找什么姑娘!咳咳……”

司徒不服气地说。

“我股票 了。”

霍风给他添满了饭,“小孩还问你去哪里了呢?”

“哦?”司徒衡南抖了抖眉毛,“他们不是不乐意我在学舍么?”

“非也,司徒。”

霍风轻轻摇头,“他们很想跟你一同玩的,那几个吵得厉害的都想让你去教武功,都想做大将军呢。”

司徒衡南吃着饭,有些含糊地说:“这群小孩真是调皮!又不明说。”

“他们喜欢你,才会同你玩笑。”

霍风拿起筷子细嚼慢咽起来。

“哼,过几日去收拾他们!”司徒衡南有些满意地说着。

夜了,霍风上了阁间歇息,司徒衡南则在里屋。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袋,再次将披风仔细地瞧了瞧,随即收了回去。

窗棂透着浓重的夜色,山间夜晚的凉意悄然窜了进来,司徒衡南嘴角含着笑意,沉沉睡去。

而睡在阁间的霍风却并未轻松入眠,司徒杏儿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说的是叫司徒衡南尽早归城,而司徒衡南滞留了两月有余,却没有什么回去的意思。起初他觉得他只是想在西南玩一玩,不可能真的随他守完剩下的两年有余。况且将军府公子长久不归,也定会有人亲自接他回去。司徒府早已有与丞相府结亲的打算,司徒衡南就更不能留下太久。

霍风凝视着眼前的黑暗与空虚,股票 其实内心深处也有些不舍。而后,他内心的是感激还是另一种不知何名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

有谁会爱着孤独呢?

但他此生更重的,是父亲生前未了的心愿。

思及此,霍风浅浅地皱起了眉头。

这晚睡得不沉也不浅,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已是曙光微泛。

这两日他放了学生去休息,自己也可讨个清闲。

灶台上放置着些吃食,用纸包着放在木盖子上。揭开来,是两个肉包子和一个大馒头。

想来司徒起得早,便留下了些食物。但霍风总感觉灶台上的东西比昨天凌乱一些,似乎被人动过,灶洞也像是刚燃过柴火。不过一切还算整洁,霍风便也没多想。

简单收拾一番,霍风走出木舍,才看到学舍那处有人影窜动。霍风有些好奇地朝山下走近了些,才看清是司徒和阿成,小谷,还有陈凝。

“再来一招新的!”

“不不!上几招我还没记住呢!”

“哈,你真笨!”

“你才笨呢!”

“行了,阿成,我看你前面几招也没练好。”

司徒衡南刹住了阿成和小谷的吵闹,才继续说:“看好了,这三招我就再演示一次!”

司徒衡南拿起把临时削得极其粗糙的木剑,表情也严肃了起来,然后就开始了几招基本剑式的演示,利落地收剑出剑,身形灵活地回旋,似是身随剑动,又像是剑由身起。

三人都看得十分认真,身体略微移动,手上比划着,记着动作。

霍风也在看着,心想若没记错,这应当是将军所创的其中一套剑法,灵活多变,起初三招算是基础,初学者也容易掌握。

司徒衡南在第二招收剑时看到了他,于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高兴地喊道:“子新!”

三人也一一别过脸望向了霍风,道:“小风哥哥!”

霍风再走近了些,摸了摸大牛和二虎的头,说:“没想到你们学武学得这么认真。”

阿成和小谷也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后脑勺,想来也股票 霍风没说出来的下半句。

“今日没去打猎么?”霍风朝陈凝问道。

“前几日农忙,我爹这两日讨个闲,过些日子便会去了。”

陈凝回答。

霍风会意,道:“司徒,你的演示还没结束呢。”

司徒衡南才说:“好,我把没演示完的演示完。”

司徒衡南于是开始了接下来的演示,将难度较大的动作细致地说了一番,于是便向三人告辞,拉着霍风回了木舍。

2  “你今日起得似乎比往常还早。”

霍风边走边说着,“最近都很忙。”

司徒衡南轻轻抓了抓头,心想着霍风是把自己生辰给忘了。

霍风见他没说话,便继续说:“杏儿早些日子就来信了,催你回家呢。”

司徒衡南才停下抓头发,脑海中浮现出了杏儿的样子。离家快近三月了,他最想念的其实就是杏儿。爹娘的样子也随即浮现出来,还有府里的管家,家仆,侍卫,还有宸御。

一抬眼,凝望着眼前的人,却是一点也不想走。木舍虽是简陋的住处,但却有霍风相伴,同在一处屋檐,无论苏醒还是入夜,他们不会相距太远;每日虽是粗茶淡饭,但却是霍风亲手所做。

司徒衡南想着,心中非常无奈,抬手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一声“嚓”的声音,似乎有什么裂开了。

司徒衡南看向自己的衣袖,才发觉腋下的衣料脱线了。他出门匆忙,随行的衣物也很少。这件常服是他最常穿的一件。

“司徒,我看看。”

霍风凑了过来,看了他裂开的一寸衣角,“无妨,回去我给你补补。”

“你会做这些?”司徒衡南有些惊讶,虽然霍风偏好读书,但也有大半时间都在随他练武,何时会做女工的活儿了?

“这个,很简单的。”

霍风温和地笑了起来。

待他们回到木舍,霍风便从里屋的柜子里拿出了个小锦盒,锦盒已经很老了,外壳上都掉了色。

锦盒里是收敛整齐的针线,顶针,剪刀和一些不同颜色的碎布。

司徒衡南才想起霍风说过,他娘是个绣娘啊。他暂且披了件霍风的外衣,撑着脑袋专注地看着霍风穿线缝织。

霍风也专注地一针一线补上那处裂缝,墨色瞳仁明亮又温柔。

不一会儿,霍风就缝好了那处裂缝。

司徒衡南接过外衣,先前的裂缝已然消失不见。

“子新,认识这么久,真没发现你会做针线。”

司徒衡南说着便穿上了外衣。

霍风将针线收好,才说:“只是会这基本的,若是要改尺寸那些,我就没办法了。小时候我娘缝制衣服时,我总在旁边看,说着想学。她却总说这是女儿家做的事,男孩不用学。”

司徒衡南撑着脑袋,说:“你娘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霍风抚过那个锦盒,说:“嗯。我回来时,村里人都说我长得很像我娘。”

司徒衡南的眼睛亮了起来。

女性版的霍风?那会是什么样?只不过霍风的确长得秀气清俊,尤其是那动人的长睫毛。若是个女孩,也该是倾城娇俏的。

霍风见司徒衡南不知在想什么走神了,也撑起了脑袋,朝他说:“你以后有了夫人自然有人帮你缝补衣物了。只不过你也很难有需要缝补的衣服吧。”

司徒衡南这才拉回思绪,“夫人”两个字狠狠地砸了他一下。

他自然懂得,祖母和娘两年前就开始物色“将军府少夫人”了,基本都锁定好了几家门第高的府中千金,或者和皇室沾亲带故的人,沈容便是其中之一。

“夫人?”他下意识地重复这个令他有些畏惧的字眼。

“你上次问过我沈小姐如何,就是在考虑之中了吧?”霍风似是在打趣他,眼睛都笑得成了小月牙。

司徒衡南赶紧解释说:“我才没有呢。只是我娘和祖母在那里物色,还没问过我。”

“我想,你回去的时候,就差不多是敲定的时候了。”

霍风起身将锦盒放了回去。

司徒衡南对此确实有些烦恼。

但看着霍风只是很平静地提醒着他,他却是更为苦恼。

司徒衡南吃饭时在走神,霍风瞧见,也没怎么惊扰他。

忽地,两人的筷子碰到了同一片回锅肉,而霍风收回了筷子,司徒衡南才回过神来。

“杏儿的信,只是催我回去吗?”司徒衡南也放了筷子,有些讪讪地问。

霍风说:“在这里,你看看吧。”

霍风正要从里袖取信件,却被司徒衡南制止了动作。

“不必了。”

司徒衡南收回手,“我想杏儿,想爹娘,却也想留下。”

司徒衡南一字一顿地说出真心话。

“子新,我该怎么办?”司徒衡南本是心里想着,却不想问了出来。

霍风望着司徒衡南,一时间没有回答。

司徒衡南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想着便问了出了,才习惯性地双手又抓起头发。

明明是自己硬要和霍风一起,明明霍风还叫他待上几日便回去,他却待了快三个月。

该问“怎么办”的人,该是面前撵不走他的霍风吧。

“司徒,你若真想留下,便留下吧。”

霍风把那片回锅肉夹到了司徒衡南的碗中。

司徒衡南却是又问:“子新,你想我回去吗?”

霍风展开笑颜,回答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我还有些不习惯你不在身边。”

司徒衡南想起了自己默默起的誓言,为一瞬间的犹疑暗暗地嘲笑了自己。

“子新,你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司徒衡南试探着霍风。

霍风努力想了想,却是真忘了自己的生辰。

“你再想想。”

司徒衡南一口气吃完了饭,眼见着霍风还是没想起来,只是收好了碗筷。

司徒衡南动作迅速地从里屋拿出了那件披风,而恰巧此时霍风一下子想了起来,起了身来。

司徒衡南一扬手,披风便稳稳地落在了霍风的身上。

“生辰吉乐,子新。”

司徒衡南高兴地给霍风系好围绳。

霍风略低头,轻轻抚着身上的蓝纹披风,最后柔声对司徒衡南说:“司徒,谢谢。”

司徒衡南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想煮碗长寿面的,可是……”

可是——好不容易生起了火,却把面煮成了一团浆糊。

霍风大概也股票 会是怎么一回事了。

“夫人做的长寿面,是最好吃的。”

霍风想起了将军夫人亲手做的食物,内心便更觉温暖。

司徒衡南连连点头说:“我娘的长寿面,是皇城一绝!”

25、杏儿(1)

陈凝背着背篓,在山间四处奔走,时不时蹲下身子细细地找着需要的药草。

几日来打猎倒觅得了些不错的兽类,待药草采摘地差不多,便可以同爹一道回村子里去了。

陈凝盘算了一番,心情也十分不错,也正看到了需要的几株药草,便拿出短刀动作麻利地割了两把,放进了背篓。

可是不股票 是不是幻听,不远处似乎隐隐约约的有什么哭声。

像是……女孩子的哭声。

他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粒,便一路拨开野草和乱枝,小心翼翼地朝林间走去,而那声音也就越来越明晰。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赤丹色的衣角,陈凝便又向前走去,才看到是一个女孩子抱着膝靠着树在哭。

那女孩听闻了动静,一下子警觉地站了起来,但是身形极不稳当,一下子又跌了下去。

“姑……姑娘,你没事吧?”陈凝脱口而出,下意识地扶住了她,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便脱开了手。

于是他倒是有些不知所措。女孩扶着树,并不抬眸看他。

“有事。”

那女孩略微抬了抬头,陈凝才看清她的面容。

虽然头发似乎有些散乱,但是一双杏目传神可爱,即使哭得有些通红。而面前的女孩五官也俊俏精致,明眸朱唇这四个字竟一下子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女孩的一袭外衣虽然花纹简单朴素,却也难掩其质地的上等。她看起来年纪并不大,顶多十三四岁。

她的脚踝处渗着血,看起来是受了伤。

“姑娘,我是来这采药的,你若不介意,我背你去附近我的屋子先给你把脚上的伤口治好。”

陈凝只能先如是说,毕竟这时候也不方便问人家是谁。

那女孩似乎有些不相信她,只是低着声音说:“我要去霍家村。”

“霍家村?”陈凝心中惊喜了一分,“我住在那边。”

那女孩的眼睛里透着不信任,但更多的是害怕。

“要不,姑娘在这里等等,我马上下去给你拿些药过来。”

陈凝放下了背篓和短刀,正转身想要下坡,衣角却被拉住了。

“我……”

女孩有些迟疑,不过最终还是答应同他下山去。

陈凝蹲下了身子,感受到女孩的重量才慢慢起身,背稳了才开始小心地下坡。

他也是头一次离个姑娘这么近,觉得自己脸颊发烫,耳根子也热乎乎的。

“你的东西不拿了么?”女孩问。

“没事,我等会儿来拿。”

陈凝回答后便缓缓下了面前的山坡,踏着小径慢慢往地势较低的地方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便到达了陈凝同陈父平日为了打猎而搭的一间屋舍。

陈父本在屋舍里休息,听闻动静,便出了门来,见陈凝背着个姑娘,一时间眨眨眼,问:“阿凝,这是谁?”

“这位姑娘的脚踝受伤了,不大能走。”

陈凝道了原因,而陈父也大概股票 是碰巧遇到的山间受伤的人。不过这姑娘的穿着金贵,怎会是这山间人?

陈父只是粗略一想,便从屋内仔细挑拣出合适的药物和一定量的白纱。

陈凝接过便替女孩做了脚伤的处理,最后小心翼翼地包裹好了。

女孩这时才开口说话,说的是:“我叫杏儿,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杏儿这个名字时,陈凝也抬起了脸与她对视了。

杏儿看陈凝望着自己,面颊也窜起了红。

“我叫陈凝,虽然姓陈,但也住在霍家村那一带。”

陈凝回答。

司徒杏儿听闻,点了点头。

“听口音,姑娘不是这里的人,到霍家村可有什么事?”陈凝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同她聊了起来。

杏儿想了想说:“我是来寻人的。”

陈凝一时竟想起了同霍风一同居住的来自皇城的“羽南”,却一时间觉着眼前俊俏的姑娘同那位公子眉眼有些相像。

这个念想并没有立马被打消,又见杏儿衣着质地极好,又是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他下意识地便问出来:“姑娘可是从皇城来的?”

杏儿搓了搓手,说:“是的。”

陈凝便又接着问:“可是来找羽南的?”

“羽南?”杏儿转了转眼睛,想起自家哥哥出门在外好像是有个化名,“你认识我哥哥?”

她一兴奋便从低塌上蹦起了身,不想一下子站不稳,便又要倒了去,还好陈凝立马接住了她,不过待她稳住了,便立马放了开来。

“杏儿姑娘的哥哥正是在霍家村,等会儿我同爹收拾好了这里,便会回去了。”

陈凝回答后看到杏儿高兴展颜的样子,心下却是一阵怦怦乱跳。

杏儿的俏脸也浮着红,却不知是害羞还是兴奋。不过她的眼睛里一直都显着忧虑。

小半个时辰过后,杏儿便随陈凝到了司徒衡南和霍风所居的木舍。

司徒杏儿看到了司徒衡南,竟是一瘸一拐地扑到他怀中,还一下子哭了出来。

司徒衡南本是同霍风闲聊着,一时没看清是司徒杏儿,着实惊住了一瞬间。

“哥哥,我同彩儿走散了,呜呜……”

杏儿大哭着,“路上有劫匪,她在马车上,一时间走远了……我……我掉下了山……”

司徒衡南轻轻抚着司徒杏儿的头发,柔声说:“好了好了,没事了。”

司徒杏儿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司徒衡南也听出了七八。

“你怎么能一个人偷跑出来呢?”司徒衡南并未斥责她,但杏儿却有些愧疚地躲闪了下他的目光。

“我给你写了信,你收到没有?”杏儿抹了把眼泪问。

“我收到了。”

司徒衡南又摸了摸妹妹的头。

“大半个月了,你又不回信,我就股票 你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就跑过来了啊。”

杏儿又扬起了脸,心想虽然是不放心才寄了信,但她就是想跑出来。

“啊,不说这个了,我都不股票 彩儿到哪里了!”杏儿放开了拥抱,“她很可能被土匪抓住了!”

“这山间有匪盗?”霍风略凝了眉,问陈凝。

陈凝想了想说:“前两年已经消停了,只是最近又开始造作了。新来的县令自己贪财惜命,不想耗费人力物力去压制那些土匪。那些匪盗也换了头领,倒有东山再起的架势,好像又威吓了县令,县令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竟有这样的事情?”司徒衡南剑眉微皱,已经是拧紧了拳头。

“你可股票 他们所居之处?”霍风问。

陈凝细想了下,说:“我爹爹平日里提及过,只不过我不是很确定。”

“去会会。”

司徒衡南欲回屋拿剑,被霍风止住了。

“等等,”霍风道,“你尚且不知他们多少人,怎么去会?”

“不过一群土匪。”

司徒衡南笑笑。

“彩儿可能在他们手中,所以不能再拖了。”

霍风凝神想了想,“先让陈凝带着弓箭同你一道去吧。”

“也好。”

司徒衡南仍然笑着,但伸手在怀中掏出了块有着精致符文的牌子,“拿着吧。”

霍风拿到牌子,略微一惊讶。

原来,他股票 自己要去做什么。

李诚不久前才当上了土匪头子,不过他不大喜欢这个称呼。虽然有帮小弟乐滋滋地让他指手画脚,他还是不满目前的处境。两个月前新县令受他的一帮人恐吓,肯定不敢如何管制他们,如今倒还自由得很。

但这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李诚皱眉想了想。他既不想像爹一样烧杀劫掠看似威风了那么多年,却落得个横死的下场,也不想像前不久去世的大哥一样,窝在老巢里窝窝囊囊的。

正是愁思着,两个小弟却乐呵呵地说劫了一票好的。

是好的,不是大的。估计就抢到一点点不中用的东西罢了。

李诚摇摇头,却还是高着声说:“劫到什么好的了?”

马上就是一个女孩子哭哭啼啼的声音传过来。李诚惊了一惊,便转过身去,看到一个身着薄绿色衣裳的小姑娘被捆起来,十分惊惧地缩在一旁。

那小姑娘也许还不能被称之为姑娘,反倒是更像个孩子,粉嫩剔透的。

不过她一双眼睛抬起来,倒也水灵得很。

李诚心中微动,不过还是摆摆手说:“这么小,你们带来做什么?”

“头儿,”那小弟似乎有些失望,“这么水灵,多养两年不就是了。”

李诚目光定在那小姑娘身上,那小姑娘神色更为紧张恐惧,又使劲挪移身子,似乎是想离他多远就多远。

他随那放荡多年的爹爹,长得有些着急,其实也不过虚岁二十二,奈何已经有些大叔样。

那些小弟怕也是为他着想,想给他个媳妇。

但他不想像爹爹那样抢几个良家妇女来鬼哭狼嚎的。他亲娘是不是抢来的他现在还没个定数。

他心下有些怅然,仍是摆摆手说:“把人放了吧,哪儿来放回哪儿。你们可别对这小丫头做什么。”

“头儿。”

两个小弟十分失落地望着他。

正在此时,又突然有个小弟急匆匆地跑到他的房里大叫着:“头儿!头儿!”

“怎么了?”李诚粗眉一横,问。

“有人要来见您,说要端了我们的老巢!还打伤了我们好些弟兄!”那小弟气得跳脚,直指门外的方向。

李诚也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拍在桌子上,声响巨大。

他是个矛盾的土匪,会检讨,会尽量不做伤天害理的强抢妇女,欺负老农的事。

但是,他绝对不容忍任何人欺负他寨子里的弟兄。

就算他的弟兄做了什么错事,也得留给他来收拾。

那护短之气在他血液里沸腾着,二话不说,李诚赶紧拎起了自己的惯用大刀冲了出去。

26、杏儿(2)

司徒衡南在这处山间寨子外并未等待太久。

他本是不想动粗,说见见这帮人的头领好好谈一谈,却不想这群贼人看中了他身上的剑,想过来抢。

一气之下,司徒衡南便高喊要端了他们的老巢。

一群人围攻上来,他都未拔剑,便打倒了几个。有个胆子大的要偷袭他,不想被暗处的陈凝射伤了胳臂,此时正倒在地上疼得咿呀咿呀地叫。

有个尚能走动的小弟跑回去,应该是去叫他们的头头了。

果然,不久之后,他们的头儿出来了。

那人粗眉大脸,简直长了个标准土匪样,但眼睛却炯炯有神。

“你欺负我寨子里的弟兄,还想端了我们的老巢?”李诚沉着声问。

“我是想问首领是不是抓了一个小姑娘,他们却想来抢我的剑,公子我生气了。”

司徒衡南确是有些愠意。

李诚看着地上疼得打滚的兄弟,自知理亏,但同时也清楚了面前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功夫不凡。

于是他耐着性子说:“在下李诚,是这土匪寨子的新头头。我们寨子确是刚得一个绿衣小姑娘。但公子不仅打伤我弟兄,还扬言端我老巢。今日就我一人上,是为弟兄们出口气,公子休怪我不讲理!”

说罢,李诚便持刀冲了过来。

司徒衡南见他下盘稳当,一把大刀挥得游刃有余,便也不留手地拔剑出鞘,同李诚打了起来。

陈凝远远躲在草荫间握紧箭矢,准备随时救援。

他们打了好一会儿,没分胜负。乍一看,大刀似乎威势更大,实则不然。司徒衡南见招拆招,将那股凶狠蛮力卸得七七八八。最后灵巧一击,他的剑便抵在了李诚的喉头。

李诚见他没有动作,便扔了刀。

接着他说:“我没什么牵挂,你大可一剑抹了我脖子。我这些弟兄也不大,他们可以归降,你不要断了他们后路。”

一群小弟都哀戚地嚎叫着:“头儿……”

此时,又有道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少……少爷,放了他吧,他不是坏人。我没事。”

司徒衡南看到了彩儿,便收了剑说:“我不抹你脖子,你赶紧写个归降书,以后老老实实的,不要再做劫掠之事。”

这时候霍风和杏儿也到了,身后跟着的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还有一堆看似府卫的人,这中年人看到面前四仰八叉的人,面上有些不大自然。

当他寻觅到立在那处的司徒衡南,立马行礼说:“公子好。”

霍风朝司徒衡南介绍说:“这是县令庞大人。”

司徒衡南收剑转了过来,摆摆手说:“正好,庞县令,这些土匪要归降了,你也可见证见证。”

“是,是,是。”

庞立见他没怎么苛责的意思,便连连哈腰点头。

彩儿看到杏儿,迫不及待地便一瘸一拐地奔了过去。

“彩儿!”

“小姐!”

杏儿和彩儿抱头大哭,不过很快又破涕为笑了。

司徒衡南也心下释然,同霍风相视一笑。

陈凝此时才出了来,手心早已是满汗。

“我本想带些人来的,不想……”

霍风望着地上慢慢能够爬起的人,笑了笑,顺手还给了司徒衡南那象征身份的令牌。

“不过要多亏了陈凝,刚刚还差点被暗算了呢。箭术不错。”

司徒衡南赞许地朝陈凝说。

“多谢你啊。”

杏儿也转过脸来,对陈凝嫣然一笑。

陈凝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内心却有几分欢喜,道:“不……不用。”

李诚让手下的弟兄归还了劫掠过来的马车以及里面的东西,也放了开始被关押在寨子角落的车夫。之后,李诚写了个归降书,还带头盖了大红手印。其余的寨子弟兄不情不愿地跟

着他按下了手印。

“你大刀耍得不错,何不从军作战,护国平安?”

司徒衡南看他写的归降书字迹还挺工整,行文也规范有序,倒像是有几分墨水。

“呵,我这等粗人,军营怎会收?”李诚冷笑了两声,“况且,天下都太平了,不需要我来护国平安。”

司徒衡南收好了剑,正经地说:“入伍不看出身。但凡有户籍的股票 男人,军营为何不收?”

“天下太平了,但平日仍有大将操练军队,且入伍之人还有固定的口粮和补贴。我看你这寨子上上下下人也不少。不过他们的功夫太差了。”

司徒衡南接着说了番话。

李诚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神微有动容。

那归降书交至了县令庞立的手中,庞立便又行了一礼,携人回府了。

“哥哥,你干嘛和个土匪头子说那些没用的?”司徒杏儿倒是有些奇怪,“他们要是入了伍,岂不是给爹……呃……给军营添了麻烦?”

司徒衡南不甚赞同,他道:“那头子功夫不错,也重情重义,不失为一个人才。”

“你才见他一面,过了几招,就股票 他重情重义,又是人才了?”

司徒杏儿嘟了嘟嘴。

司徒衡南挠挠头,道:“也许是直觉吧。”

霍风这时候点了点头,说:“签了归降书,也并不代表他们会放弃劫掠。若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自然要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入伍的确也是个上乘之选。”

“子新知我。”

司徒衡南笑了笑。

陈凝一路上倒没怎么说话,因为看那位庞大人毕恭毕敬的态度,就股票 “羽南”并不是一般的贵人了。

而他的妹妹,自然也是某位高官的千金吧。他不敢问,也不愿想。

不久之后,他们便各自归家。

司徒杏儿先把东西放了一通,又起身打量了几番木舍。

“哥哥,这就只有一张床?”司徒杏儿并没有看见多余的空房和床榻。

“阁间上还有一处。”

司徒衡南指了指扶梯,“平日子新睡这里。”

“那正好,我和彩儿睡这里,哥哥就和子新哥哥睡上面。”

司徒杏儿一拍手,便霸占了里屋的床榻。

“这……”

司徒衡南心中闪过一丝窘迫。

“那便如此吧。”

霍风答应了。

司徒衡南这时又极快地反应过来。

只是睡在一处罢了,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入夜时,司徒衡南攀上了阁间。阁间并不大,那床并不能算是床榻,只是铺了张床铺罢了。

不过今晚因为特殊情况,霍风便多铺了一床。

司徒衡南上阁间的时候,霍风已经侧着身子浅浅入眠了,墨发自然披散开来,略微靠近还有特别的味道。

司徒衡南也侧着身子躺了下来,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翻过几下身子,他索性往霍风那里靠了靠。

正巧着霍风忽地又侧转过身子,两人的鼻息再一次挨得极近。

司徒衡南赶紧背过了身,然后努力地闭上眼睛。

半晌过后,他又睁开了眼睛,又转过了身去。

霍风大概是睡着了,长睫并没有颤动,双手虚握着拳搭在被面上,面容也十分安宁。

司徒衡南的手搭上了霍风的手,有些凉。

他不禁握得紧了些,想用自己的温暖吞没那层冰冷。

如是想着,他便渐渐地沉睡了过去。

而霍风却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觉有道温暖握紧了自己,才发现是司徒衡南,于是便继续睡了过去。

自后的几日里,司徒衡南同杏儿在四处闲逛了一会儿,大多数时候是陈凝做的向导。

天气渐渐变寒,冬日也悄然无息地来临。

停留此处的杏儿也发觉了诸多不便,不久之后便准备返程了。而司徒衡南也特意让县令庞立派出人马护送至皇城。

“哥哥,你要早些时候回来啊。”

杏儿听闻司徒衡南并不打算此时一同回去,颇有些不满,又想到霍风孤零一人,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股票 了,你先回去。”

司徒衡南应着,“你这样出来,估计爹娘都急坏了吧。”

“哼哼。”

杏儿故意嘟嘴,“要是我是男孩就好了。”

“是男孩我可没有这么可爱的妹妹了。”

司徒衡南揉了揉杏儿的头发,然后嘱咐了护卫些许事情。

马车辘辘远去,司徒衡南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才离开。

27、 除夕

1

南方的冬,欠了北方的燥,总是有些潮。一阵冷风吹来不刺脸,却也是满满的寒。并非生于南方的司徒衡南,在炭火不太充足的西南过冬,偶尔也不禁哆嗦哆嗦。

逢年过节,学舍也停课了,但还是会有村里人隔三差五地送菜来。

司徒衡南不会做饭,也怕毁了厨房,便也不轻易尝试做饭了,只是帮忙生火烧水。

霍风依然是做饭的一把手,只是这日咳嗽连连。

“子新,是不是柴火太旺了?”司徒衡南停下了手中的蒲扇,问着霍风。

霍风又咳嗽了几声,手中的锅铲也没停下,只是回答说:“不是。”

一道小炒肉初成,霍风却一个不稳向一边倒了一倒。司徒衡南及时接住霍风,霍风略稳身形,又是一阵咳嗽。

司徒衡南探了探霍风的额头,又回探自己的额头。

“子新,你发烧了。”

司徒衡南下了定论,“你快休息。”

霍风只是又咳了咳,没回应就被司徒衡南打横抱起,抱到了里屋的床上。

“司徒,那饭……”

霍风起身想说些什么,却被司徒衡南摁了下去。

“我去给你倒水,你再吃些东西,我再找些药。”

司徒衡南说着,随即就倒了碗开水,放到冷水里凉了凉才端了过来。

霍风接过来喝了几口,才说:“你先吃饭吧,我去村里找些药。”

“子新。”

司徒衡南的声音带着些恼,“你告诉我上哪处寻药。”

霍风靠着床,说:“你去村里学舍附近问问吧,这么几年,我也不知具体哪里有开药的大夫。”

“好,子新。”

司徒衡南盛了些饭食放在床头,才急急地奔去门外。

下了山坡,司徒衡南恰好遇到了陈凝。陈凝正背着背篓,朝着村里的方向去。

“陈凝!”司徒衡南奔了过去。陈凝听见有人叫,才顿下脚步,抬眼望见是司徒衡南,便露出笑喊道:“南哥哥!”

不过见司徒衡南面色有些焦急,陈凝才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

司徒衡南回答说:“子新发烧而且咳嗽,这里哪里有大夫?”

陈凝一听,立马放缓了神色:“只是发烧咳嗽,哪里需要什么大夫。南哥哥你随我来,我给你些药草,你便回去煎。”

司徒衡南随陈凝去了村上,拿了几小捆药草后给了几枚碎银道了谢便匆匆赶回木舍。

陈凝本是想说药草只是山上采的备家里的普通药草,不值什么钱,没来得及说,司徒衡南却早已走远了。

“小风哥哥烧得那么严重?晚些去看看。”

陈凝望着司徒衡南远去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2  司徒衡南回了木舍,霍风依然靠着床,饭食消去了小半,想来还是吃下了些。

见司徒衡南取了几小捆药草回来,说是陈凝给的,霍风便掀了被褥,说:“我来煎吧。”

“子新,你告诉我怎么煎。”

司徒衡南又把霍风摁了回去。

不过霍风倒是展了颜,笑了起来,说:“司徒,你怎么怪紧张的。我只是发烧罢了,在府里不也发过么?”

司徒衡南依然提着药,一时倒也觉着自己紧张兮兮的。

霍风发着烧,虽有些虚弱,面色却红润极了,也衬得更加白皙。

司徒衡南有些怔怔地望着霍风,霍风便对他说:“一捆药放锅里,倒上生水,咳,倒上浸过药草的水,泡上一会儿用大火烧透,再用小火煎上一刻钟有余。”

司徒衡南表示股票 之后便提着药去了厨房。

霍风迷迷糊糊地,只是听到了厨房里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也不知具体是过了多久,司徒衡南端着碗药水,将他扶了起来,再次靠在了床头。

一碗药下去,霍风睡到了大半夜醒了,周身大汗淋漓,烧已经退了。

揉揉眼睛,霍风看见司徒衡南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抱着手,揣着佩剑青龙,呼呼地熟睡着。

夜色的静谧淌在少年的脸上,司徒衡南的脸庞比平日柔和多了,英气的眉毛随着均匀的呼吸舒展了开来。头发倒是有些乱,发绳也歪到一处去了。

霍风擦了擦汗,也准备换床被褥。

司徒衡南此时被惊醒了,看到霍风在眼前,便高兴地起了身,一只手探去霍风的额头。

虽是擦过,霍风的额头有些黏腻的触感,但是已经是正常的温度。

“烧退了。”

司徒衡南的声音像是松了大口气,但还是有深沉的焦虑,“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霍风也舒展开神色,有些调侃说:“小感风寒罢了,你这样倒像是等着妻子临盆的父亲。”

“出了大汗,我去给你换床被褥。”

霍风正欲到阁间找床换洗被褥,却又被司徒衡南一把拉住。

“子新,先休息吧,明日再换。”

司徒衡南道。

霍风眼见着司徒衡南一下子钻进了被窝,又探出头,竟是有些怯怯地问:“子新你,还睡这个床榻可好?”

有些别扭的司徒衡南也让霍风觉得有些有趣,道了声好以后也重新上了榻。

两人睡在一起有些挤,略微移动都会碰到胳臂肘。

此时没办法烧水沐浴,霍风只能盖好被子,免得再着凉。又睡得迷迷糊糊时感觉被人拥着。

霍风睁开眼睛,不用说肯定是司徒衡南。

将胸前的两只手撤下去,不一会儿又抱了上来。

“司徒,我汗。”

霍风有些无奈。

“子新……”

司徒衡南却像是说着梦话,只是呢喃着他的名字。

虽然汗涔涔地被人贴着不舒服,但又是十足的温暖。霍风只得重新合上眼,入了梦。

3  陈凝觉得自己干活干傻了,竟然直接让“羽南”自己去煎药。那位哥哥明显不是个粗人或是下人,还随身带着配剑,一看就是贵人公子,怎么可能会煎药?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第二日上午便去了木舍。

院落里没人,木舍的另一侧倒是有声音。陈凝走了过去,看到的是司徒衡南正在洗被子,而霍风在旁边指导着他。

陈凝的脚步惊扰了他们。霍风便朝他这边望了过来,道:“阿凝,多谢你的药草,我已经退烧了。”

陈凝轻咳了两声,回答说:“那好,那好。我这里还有退烧后止咳散火的药浆,小风哥哥可一日两次服一些,好得快些。”

陈凝掏出了一个小罐子,递给了霍风。

霍风接过罐子,眼见着又要掏银钱,被陈凝一把制止了。

“南哥哥给了好些碎银,早抵过这些药了。”

陈凝解释说。

“这样便好。”

霍风了然,“今日也要干活?”

陈凝摇摇头,说:“明日便随爹爹去城里买年货了,眼见着这不是快大年三十了么。”

霍风也想了想,离除夕就只有几日了。

“买年货?都买些什么?”司徒衡南拧了把被巾,起了身。

“一般买些风干肉食和布帛,其他的小事物见着有用的,有时也买些。”

陈凝回答,“小风哥哥可有要买的?顺便捎些。”

霍风想了想,又望了眼司徒衡南,说:“倒是有些,你等等。”

霍风朝屋里走了去,片刻后拿了张纸出来,上面罗列了些东西。

“本是想自己去的,不过我对城里不太熟悉。这几日先要些这些东西,麻烦了。”

霍风递给了陈凝。

“不麻烦,顺手之劳。下次入城,小风哥哥若还有想买的,便一道吧。”

陈凝叠好后塞进了衣衫里。

短暂对话后,陈凝便告辞了。

司徒衡南接着便把被褥都晾了。霍风立在门栏旁,静静地望着远方,待司徒衡南晾好之后便递过了一张干帕。

司徒衡南接过擦了擦汗,在一边儿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子新,你们这里是如何过年的?”司徒衡南回望着霍风,有些好奇地问着。

霍风望着远处,记忆有些模糊,他思索片刻才回答说:“同皇城一样,亲人相聚,共享能享受的最好的东西。”

司徒衡南也暗自想起了往年将军府的除夕,爹爹总是在这一天贪杯,老夫人也会来府上。霍风也在,他总是拉着他到街上一同玩烟火。

“最好的东西啊……”

司徒衡南不禁呢喃起来。

“诶,这么久怎么没有见到你的表兄?”提及亲人,司徒衡南也想到了前几年探望过霍风的霍令。

霍风回答说:“陈凝说表兄不久前随师父一年多前便随师父外出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你师父?”司徒衡南想起了父亲的旧识何军师,“是当初带你来的何叔叔?”

“是。”

霍风点点头,“只是师父虽在这里有一处居所,但基本都在外出云游。表兄基本也同他一道。”

“云游四方,浪迹天涯,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司徒衡南发自内心地向往起无所束缚的配资官网 。

“并不是那般肆意洒脱的。”

霍风温柔地轻笑一声,“当时受父亲所托,师父带着我跨山越水,之后便囊中羞涩了。连他自己都说不存在真正的云游四方的自由,只是一直想漂流在外罢了。”

“这是何叔叔喜欢的配资官网 方式罢了。我觉得你们这里的人,活得简单,踏实,也挺好的。”

司徒衡南看着远山缥缈,依然是发自内心地说道。

4  司徒衡南这日赖了赖床。他少数几日的赖床基本都留给冬天,尤其逢年过节的时候。想来司徒将军的严苛要求并完全使他形成自然习惯。

所以司徒衡南总是找些理由给自己放放小假,充分的理由支撑便是劳逸结合,偶尔收拳才能让人更加有力地再次出拳。

而清晨是一阵不轻不重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吵醒了他。

大醒了他便起了床,打着呵欠走到了灶房。

霍风正在切着些菜,周围还摆放着不少的土豆片,白菜片,辣椒等等。

平日烧菜的一口大锅里似乎正烹这什么香气扑鼻的好吃的。

他只股票 陈凝送来了不少的食材,却不知那是什么。

而一旁的小凳上还摆了几张沾了些油迹的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歪扭,一看便不是霍风所书,写的内容像是什么东西的做法。

“子新,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司徒衡南凑了过来,一阵食材的香气猛然灌进了鼻子里,令他呛了一呛。

“陈凝这几日要上山打猎和采药,我便托他写了份这个的做法。”

霍风切好了菜,整齐地放在了一个瓢盆里。

掀了半边锅,一股热气流窜开来,更浓烈的香味让司徒衡南咽了咽口水。

“这是涮锅吧,子新。”

司徒衡南灵机一闪,想起了小有名气的涮锅。

“差不多吧,只不过我们这不叫涮锅,叫……古董羹。”

霍风揭开了锅盖,香气更是四散开来。透过香气和成色,都可知锅里的底料是如何辛香麻辣。

他们今日的正餐较平时倒十分特别了,是围着锅炉吃的。

“司徒,生辰吉乐。”

尝鲜之后,霍风突然说。

司徒衡南笑了起来。

将军和将军夫人在他究竟是除夕这一天深夜出生还是算是刚迈入大年初一的那刻出生争辩了许多年,他的生辰往常也并不浓墨重彩地庆贺,但因为恰逢新年伊始,趁着将军府过年的喜庆热情,府中的仆人们也会记得对他道声“生辰吉乐”,他的生辰之日当然算得头等热闹。

新的一年到来,便是新的年岁。过往十六年来,一直如此。倒是这一次,有些特别。

“新年吉乐。”

司徒衡南接着往锅里下了些肉食,面上心里都泛着喜。

远处隐隐鞭竹声起,有孩童嬉笑的声音。

临近子夜,天空中朵朵烟花绽放开来,迸溅出十分欢腾与热闹的光彩。

霍风平日也休息得早,此时乏困,竟不知觉地睡了过去,侧侧地靠在了司徒衡南的肩膀上。

“子新?”司徒衡南本是撑着脑袋同霍风看着烟花,这时顺势揽过了霍风,低唤了一声,但霍风只是轻声应了声“嗯”。

天空中闪烁的光映过霍风的脸庞,衬得他的脸明明暗暗,又有与平日不同的光泽。

司徒衡南拨开霍风面上凌乱的些许发丝,心跳也同那烟花一般热烈。

28、 归乡

1

晚春时,霍令归乡了。

清早有人轻扣着门扉,待门扉微起,霍令本是有些激动地道:“小风,我回……”

但看清开门的人并不是霍风,而是有几分熟悉,有说不上来的谁。

双方对视着,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表兄?”霍风的声音传来,两个人才停止了互相的打量。

霍令这时望向了霍风,立马高兴地抱了抱他。

“表兄,你可是同师父一道回来的?”霍风温柔地笑着问。

“是。师父也回来了。”

霍令点了点头,看着已经是翩翩少年样的霍风,心中已是有些感慨,随即,他的目光又游移到司徒衡南身上。

“这是司徒公子。”

霍风见霍令似乎并未识出司徒衡南,对霍令介绍说。

“司徒公子?”霍令看着身着墨袍,长成了高大俊朗的少年样的司徒衡南,又回望霍风,一时间觉得时光过得竟是那般快。

“霍表兄。”

司徒衡南道了一声。

霍令颔首以示回应。

他这次本就是听闻姨夫去世才回来,不过回来见一切事宜都处理妥当了,而小风似乎也一切如常,这才安下了心,而且也刻意不再提姨夫的事情了。

而这个不知为何也会来到西南的司徒公子,倒是有些奇怪。

察觉到自己似乎一本正经地又打量起司徒衡南,霍令急忙收回目光,将自己拎着的包袱放了下来,一一细数着里面杂七杂八的字画,药膏等东西,又把背着的一背篓新鲜蔬菜放到了厨房。

“小风,这是治跌打损伤的好东西,还有这个,听说是本孤本,是……”

霍令很认真地将特意准备的礼物解释了一通。

此后,霍令兴致勃勃地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

晚饭期间,三人并没有说太多话,而霍令依然时不时打量着司徒衡南的一举一动,令司徒衡南觉得有些不自在。

2  “司徒,怎么了?”霍令走了之后,霍风见司徒衡南有些愁眉苦脸的,有些疑惑地问。

“我老觉得,你表兄看我的眼神十分奇怪。”

想到被霍令打量了许多次,司徒衡南认真思索着自己是哪里不对劲。

不想霍风笑了起来,说:“他就是那样的。很小的时候,他就总怕别人欺负我似的,见到我旁边的新面孔总是要打量几番。你毋需在意这个。”

“你小时候,经常被欺负吗?”司徒衡南问。

霍风手指虚握拳抵着下巴想了想说:“小时长得太秀气,有些其他的男孩总是喜欢在我身边转悠,做些小孩的小把戏罢了。”

司徒衡南心中咯噔了一下。

“那你,讨厌他们吗?”司徒衡南也不股票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霍风摇了摇头说:“自然没有。只是表兄将他们都打了一顿,我倒是有些歉疚。”

司徒衡南哈哈笑了几声,心想霍令定是太过保护霍风。

霍令住在霍家村的另一处,这段时间时不时来霍风所居的木舍探望,且每次都带足了鱼肉蔬果,时常亲自帮忙生火做饭。

天气转暖时,一夜雨水过去,便有不少到溪流处觅鱼的村民。

午时霍令找了上来,三人一人背着一个背筐,带着鱼叉,便准备下溪河捉鱼去了。

临近溪流,霍风挽起了裤腿,慢慢走进小溪的略深处,潺潺溪水漫过了白皙如玉的小腿。

司徒衡南拿着竹竿紧随其后,一时间注意力全在霍风身上,脚底却一打滑,一屁股坐进了溪水里。

“小心点,衡南小子。”

霍令立着鱼叉,本是想出手拉一把司徒衡南,但是司徒衡南自个儿又坐了起来,倒立马收回了手去。

霍风侧首,道:“溪底有些滑,要小心些。”

霍风在前面找着时不时出没的小鱼,而霍令和司徒衡南也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寻着鱼。

霍令自是眼疾手快地连中多条,但司徒衡南却是生平头一次用叉子插鱼。那些鱼可是自在灵活得很,丝毫不给他攻击的机会。他于是便临时收了手,看看霍令是怎么用的竹竿子。

说来也奇怪,分明没什么步骤可言,霍令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逮住活蹦乱跳的鱼收入筐里。

定定地观察了霍令半晌,霍令倒觉得有些不自在,说:“衡南小子,你看着我干嘛?”

霍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道:“表兄,不要小子小子地叫。”

霍令听罢,插水走到霍风身边说:“他好像比你还小几月,不是小子是什么。”

霍令的语气并不客气,但却仍然让人觉得是故意赌气似的,倒令人厌烦不起来。

此后的半刻,他就像是忽略了司徒衡南一般手把手教着霍风。

“衡南小子,你是不是想股票 怎么捕捉到更多的鱼,就再看看吧,我可不想手把手教你。”

霍令察觉到他的靠近,得意洋洋地舞了几下鱼叉。

不多时,司徒衡南便找到了些技巧,也中了几条。

忽地,他和霍令戳到了同一条。

霍令先一步收回了竹竿子立在身旁,但司徒衡南下意识也松了手,那条鱼竟然死活挣扎着溜走了。

“今日也差不多了。”

倒是霍风及时逮住了逃跑的鱼,然后道了一声。

霍令自是满当的半筐,霍风和司徒衡南捕得也不少。

回到木舍收拾完战利品时,天边已是有些暮色熏染。

霍令独揽了烤鱼的一切事物,还带来了不只是司徒衡南,霍风也没能插上手。

不多时,烤鱼的香气便四溢出来。

霍令将盘子端上来的时候,那香味便更扑鼻了些。烤鱼的滋味同香料的芬芳裹在一起,加上小葱佐味,令人忍不住想动筷子。

霍令坐下来时,见他们二人一下子都没动筷子,倒是有些好笑地说:“怎的?今日是大家一同捉的鱼,小是小了点,怎么不吃啊?”

霍令先动了筷,然后霍风和司徒衡南才夹着鱼吃了起来。

一顿下来,三人倒是被这鱼香饱腹了。

暮色完全降临了些许时候,霍令收拾了下厨房便先回自己的住处了,临别时还特意嘱咐霍风说:“近来天气变化无常,小心着凉。”

霍风点了点头,随即霍令也像司徒衡南说了一声:“还有你,衡南小子。”

司徒衡南听闻,嘴角微微上扬。

3  几日过后,学舍暂时休息,霍风便随霍令去探望多年未见的“师父”。

同行的自然还有司徒衡南。

何策士远居于一片僻静处,门口挂着两串风铃,随风微微摆动,发出泠泠的脆响。

当他们三人来临时,何策士正对着面前的一盘棋,自己同自己对弈着。

霍令走在前头,礼貌地小心扣了扣门扉。

何先生这才抬起头来。几年来他面目并未苍老太多,只是鬓发略染了些风霜。

“师父。”

倒是看到霍风,本是十分平静的何先生略微愣了一愣,旋即才恍然大悟似的起身道:“子新?”

“是我,师父。”

霍风几年来自然成长了不少,小时的稚气早已褪去,此时的气质更是沉敛非常。

何先生的面容自然不似方才对着棋盘那般严肃,立马缓和了下来,笑容里是欣喜,也是感慨和欣慰,也有几道小皱纹爬了起来。

司徒衡南也作了一揖道:“何叔叔。”

“子新长大了,司徒公子也是。”

何先生拍了拍面前的两个少年人的肩膀。

“咳咳咳。”

何先生突然咳嗽了几声,霍风连忙扶上他。

“子新,师父近来染了风疾,本是该回来便去看看你的。”

何先生安抚般轻拍了霍风的手腕,示意他放心。

“本就是子新该来探望师父,哪里有师父主动来的道理。”

霍风轻轻摇了摇头。

“你父亲的事情,师父也十分愧疚。”

何先生叹了口气,“若我在村里,也会好好去照应。真是不想他竟犯有重疾,前两年却一声不吭。”

霍风的面色略微沉了下来,而司徒衡南望着也是十分地担忧。

霍令打断了这份悲情,道:“师父,上次带来的那岳山茶在哪里呢?你不会趁这段时间我不在自己泡上喝完了吧?”

“师父怎会做这样的事。”

何先生倒是认真地着急起来,随即从橱柜里拿出了个茶罐出来。

霍令接了过来,便泡茶去了。

霍风的面色早已转好,那半晌的哀愁更是随着茶气的氤氲而烟消云散。

茶香醇厚,由淡入口,却越品越浓。

正如同这段时日,虽是有些单调,却又有别番滋味。

此后的配资官网 ,倒也只是粗茶淡饭,平平度日。

对于司徒衡南而言,那段时日最是难以忘怀。时光很快,怪不得有人会说出白驹过隙这样的形容;时光又很慢,可能也只够同身边的那个人度过。

朝霞,日暮,夜星,烟火……全都是这绿水青山中最简单且快乐的回忆。

似乎是处在一个平静的世界里,远离了诸多纷扰,更重要的是,同那个人日日相随。

他们不股票 远方是否有风云变幻。

他们也不股票 ,在这平静的时日里,有一封急信,正从皇城快马加鞭地要送至这里。

29、分离

1

这日刘叔途径木舍,告知了霍风晚上夷族有灯火表演的事情,叫他可以去看看。

霍风答应了,其实心里并未太想去。

倒是司徒衡南十分地兴致勃勃,道:“西南夷族?以前听过,他们的表演该是相当好看的了。”

“嗯。”

霍风回应,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常常牵着他去看每年的灯火表演。

到了傍晚,司徒衡南先出了木舍,霍风收整了一会儿东西,也跟着他到了山间人群聚集的地方。

一挤到人群他们便冲散了,众人围成不同的圈子唱起了歌,跳起了舞。

几个夷族姑娘身着繁复靓丽的服饰赤脚奔走,自在地在人前打着圈。

待人群的歌声略歇,一位容貌最为娇俏的姑娘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唱起了一首山歌。

她的嗓音清凉剔透,自然干净,仿佛是这青山绿水孕育出的一件无价之宝。

待她唱完了一段,她便捧起手中的酒杯,身姿婀娜地舞动起来,几个来回,竟到了司徒衡南的身前。

司徒衡南的目光正找寻着霍风,一时间被人挡了视线,才注视起面前的姑娘来。

那姑娘一点也不害羞,将手中的巾帛套上了司徒衡南的脖子,一杯酒也朝他敬了来。

他本想婉言拒绝,结果周围都在叫他喝,起哄声此起披伏。

“南哥哥,快喝了吧。”

陈凝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是那姑娘欢喜你,不过你喝了也无事,倒是不喝会扫人家的面子。”

司徒衡南听到此番话后便喝下了那杯香醇醉人的酒。那姑娘见他饮下了酒,脸上更添了浓重的喜色,拉起了他跳起了舞。

他自然不会跳舞,纯粹是跟着姑娘跳圈子。

不一会儿,又有缕鲜艳的朱色巾帛套上了他的脖子,另一位戴着精致银饰的姑娘又来敬了酒,一时司徒衡南又兜了半天圈子。

不止这两个夷族姑娘,后面又有好几个姑娘将手中的巾帛套上了他的脖子,拉着他转圈圈。

司徒衡南饮了不少的酒,又在圈子里晃了半天,有些头晕眼花。

霍风远远地看他十分受欢迎地被左推右搡的,略微笑了笑,便嘱托了陈凝等会儿带司徒衡南回来,自己就先回了木舍。

2  不多时,司徒衡南已经醉得深了,被陈凝架着回了木舍,而霍风在木舍门口已经等了很久了。

霍风道了谢,陈凝便回自己家去了。

司徒衡南看见了霍风,傻笑了一下,便瘫在了他身上开始呢喃。

“子新,你……可心悦我?”

“子新,你可喜欢我?”

“子新,你可会分离时念起我……”

司徒衡南的笑顿了下来,反倒突然落下几颗泪。

“司徒……”

霍风抓着司徒的双臂,有些怔住了。

“子新,我好喜欢你。”

司徒醉着皱了皱眉头,“子新,我不欢喜绮岚,嗝……我不欢喜那些姑娘,我欢喜你啊。”

司徒衡南又笑了起来。

霍风松下了手,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他那时候望着面前的司徒衡南,觉得他实在醉得厉害,可是说话的语气又偏偏那么真挚。

“子新,我没办法离开你。你同你守孝,也是不愿一日不见你。一日不见,我便……思你念你。”

司徒兀自说着,不自觉地瘫得重了些,将头埋在了霍风的颈处,呼吸之间,喷吐了一口浓重的酒气。

“你醉了。”

霍风凝着眉,轻声回答。

“我没有。”

司徒衡南忽地又抬起了脸,雪亮的眼睛灿若星辰,凝视着霍风的眼睛。

司徒衡南又笑了起来,紧跟着的猝不及防的一吻让霍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当霍风反应过来时便想推开他,但是司徒衡南的力道很大,一时间霍风自然没有推开。

司徒良久才松开了唇,然后竟然一把搂过了霍风,便朝木舍走去,步伐还十分稳当。

“司徒!”霍风股票 司徒衡南的力气很大,但也没想到司徒衡南的力气竟然大到他一时没挣脱开来,于是他只能由得他抱着他回了木舍。

不过他把他抬到了床上,自己便重重地压下来,但是一下子只是下巴磕着他的肩膀,慢慢睡沉了过去。

而霍风的头脑更是一片混乱,略微抬眼望着窗棂中投来的莹润的月色,心中竟是迷茫万分。

半刻过去,有几点脚步声传来。

有人踏进了屋子,伸手移开了压在霍风身上的司徒衡南。

“表兄。”

霍风有些尴尬地叫了声。

霍令见他衣衫有些褶皱,面上浮着红,又看见床榻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司徒衡南,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是皇城送来的急信。”

霍令伸手递来一封信。

霍风接了过来,这封信上写着“衡南亲启”,上面的火漆和印章他都识得,是将军府特有的。

“师父收到了消息,北面诸族联盟成立,边境有危。”

霍令拧紧了眉,暗指了信中大概会提及的内容。

霍风听闻,忧虑地望着正熟睡了的司徒衡南。

“小风,这么多年,将军府确是有恩于你。”

霍令叹了叹,“我看这小子对你……挺特别,但以后,不可再多承将军府的恩了。”

“嗯。”

霍风郑重地点了点头。

霍令又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说:“近来蚊虫颇多,四处洒些驱一驱。”

3  司徒衡南醒来时只觉后脑发胀,浑身疲惫,摇动几下脑袋才忆起昨晚的一些零散片段。

狠狠向自己扇下一个响亮的耳光,司徒衡南赶紧理好衣衫。起身才发现木舍的桌子上摆着碗醒酒汤和两封信。司徒先拆了其中一封,发现是杏儿在自己离家不久后传的信。而另外一封,印着父亲的私章和将军府的特有火漆图样。

上面所提及的内容,更令他清醒过来。

北方诸族以北土族为首又结成同盟,竟快要突破中原的外围防线,一场战争的硝烟再次燃起。

北方战场,呼唤着他。

他推门而出,想去寻霍风的身影。

可是学舍中没有他。

路上的人都说没有看到他。

学舍的孩子们也说自前几日开始就未遇见霍风。

难道他先一步回将军府了?司徒衡南想着。

不,他一定还在这里,可他寻不到。也大抵是霍风不愿再见。

他昨天……都做了什么呀。

“子新!”

“子新!”

他一口气跑到山顶,有些无所适从地朝远处叫喊。

回答的只是几重回音,再无其他。

司徒衡南重重地缓了几口气,身形踉跄着退了几步,再看了眼远处山峦,便匆匆下山,在木舍提笔写下一封告别信,字形有些颤抖。

凯风早已在路口等着他,身上还挂着一袋碎银,以及一只水壶。

他一跃便跨上了凯风,手拎着缰绳,却迟迟未行。

“子新,我股票 你在这里。”

司徒衡南高声说,“你还会回皇城对吗,若你不回,也等我凯旋归来!”

“子新!”司徒再一次呐喊,“将军府永远是你的家!”

司徒随即拎起缰绳,最后的眼神留恋了一番不远处的山水,便同凯风迅疾前行。

“小风,别看了,他走远了。”

霍令倚着一棵大树,打了个哈欠。

“表兄。”

霍风面色归于了平日的平静,“昨晚……”

“远远看到那小子瘫在你身上。”

霍令皱着眉又想了想,“他说了什么?”

见霍风的面色又转而有些哀愁,霍令便说:“罢了吧,小风,他有他的将军路,咱们有咱们的平静日子。”

霍令接着拍拍他的肩,说:“师父又要出发了,小风,过些日子守孝期就满了,做些准备咱们便继续远游吧。”

霍风又望了眼司徒衡南绝尘而去的方向,才转过来低声道了声好。

30、 归城

1

霍风一觉醒来时,已是破晓的大好黎明。想到梦里的些许少年事,霍风缓缓笑了起来。

不久之后,打头阵的吴校尉,李校尉上报说,北土残军本是苟延残喘,但却有源源不断的援军支援,后来有着连着两声的黄色似乎是信号的烟火在远处绽放,大多数部队都撤退了过去,本来正在斗争的敌军也急急撤退,撤不了的自己主动抹了脖子。有人甚至嘶吼出一声:“主人无耻!”

其他在逃跑的人都露出更加紧张的神情,吴校尉急忙揪住嘶吼的人,厉声喝道:“谁是你的主人?”

“是……”

那人张大嘴,像是说着什么字,但一支匕首甩来,直接划过了他的喉头,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些,最后只能颤动着,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吴校尉只能把这人扔开,李校尉接着抓住几个逃跑的人,却都不肯回答,只是森然冷笑着自杀了。

自后便是北土统领被击杀,族长弃城而逃,在路上被本军截住,却是七窍流血而亡。

吴校尉,李校尉讲完自己觉得蹊跷的事,军帐中沉默了一阵。而霍风定睛仔细瞧了瞧军中的校尉,觉得李校尉有几分眼熟。

吴校尉便接着说:“那援军似乎从别处来的,服饰也有所差别。他们并非奴隶,为何唤出‘主人’?那族长似乎也早有准备,那毒药并非临时服下,而是提早几日服下的,还逃得那么卖力。”

司徒衡南大伤未愈,披了件大衣在肩头,眉头拧了拧,道:“这些人的作为,与其说是援军,还不如说是死士。”

众将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恪面色冷淡地说着:“既是死士,又明显不是北土族长的死士,那会是谁的?”

“自然是那‘主人’。”

林校尉接过话。

周校尉有些面露愁容,说:“那两束信号也十分蹊跷,根本找不到所发之人。”

陈凝又点点头,道:“这次城中所余的大多是些妇孺,已经有所安置。朝廷差不多拿回了北土城的管辖权。之前军中的奸细在算计了小风哥哥之后就没有了踪影。小风哥哥可有什么看法?”

军中人大多数都股票 了霍风是少将军旧识,陈凝这时也就直呼了习惯的“小风哥哥”。

司徒衡南也望向了霍风,霍风本是一手握了虚拳抵在下巴上思索着,此时才将手放下来,徐徐开口说:“北土族长,他们的将军,都是傀儡,背后真正影响这场战争的应当就是那个‘主人’。那位姜军师,似乎也逃掉了。”

提及那位姜军师,倒是令司徒衡南印象深刻。

“也许,北土之所以敢于进攻朝廷,应当会有股强大势力一直在协助,这股势力极有可能是受朝廷中人所掌控。”

霍风接着陈述着自己的想法。

沈恪冷笑了一声,道:“你意思是,我朝廷有叛党?如今有能力调动如此数量军队的,不就只有司徒将军了?”

众将当然不会同意这个观点,都听出来了沈恪对霍风浓烈的敌意和对司徒衡南的不满。

司徒衡南也蹙起了眉头。

这一场议论便不欢而散。

大军归城的声势十分浩大,城中百姓也都纷纷挤在路边,高呼着“将军英武”。司徒将军一年多以前便归城静养,所以百姓此时呼的将军自然是司徒少将军。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面喜色,所以也都不会注意被推搡至人群后面一高一矮的青年和孩童。

司徒衡南在队伍前面,尽量控制住身形,不让人看出来自己有伤在身。

霍风瞧见了人群后面的那青年,便蹙了眉头,不过又马上收了回去,而青年人护着孩子,一瞬间的功夫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因此司徒衡南一行也没察觉到什么。

司徒衡南回的地方是将军府,将军夫人和司徒杏儿在大门口张望着,似是已等待良久。

司徒衡南缓缓下马,跪在了将军夫人跟前。

“衡儿不孝,归城晚矣。”

司徒衡南愧疚地说。

将军夫人眼睛里早就按耐不住的泪水便落了下来,只是轻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

司徒杏儿也拂袖拭泪,却又是含着笑,道:“哥哥终于回来了。”

将军夫人搀起司徒,也看见了同行的霍风,眼神闪现过一瞬间的惊讶,随即更是一种复杂的颜色。

将军夫人望着霍风,又望向司徒衡南,唤了声“衡儿”,便轻轻地摇了摇头。

霍风明显瞧见了,所以也跪了下来,磕头之后便递出一封信件,道:“子新感念将军和夫人的恩德,此生无以为报,想说的话,都在这封信里,望夫人收下。”

将军夫人似乎是叹息了一声,也搀起霍风,然后收下了信函。

“子新告辞。”

霍风最后望了眼司徒将军府的门匾,便牵着晨风离开。

司徒衡南本欲追上,被将军夫人阻拦住了:“你爹在书房等你。”

司徒衡南拍了拍凯风,凯风轻哼了两声便跑到了霍风身边。

霍风顿下了脚步,身边的凯风和晨风齐齐“哼哼”着。

“小楼。”

霍风留下二字,便继续了离开的步伐。

2  东风小楼比起五六年前,已是增其旧制,更不负“皇城第一楼”的称号。

应着宸御的邀请,霍风在小楼住下的第一日便有人送了封信件来,说是五日后酉时初在东风小楼相聚,一看便是宸御手笔。霍风便在附近小住了几日,便在约定的时间进了那间别致的雅间。

司徒衡南还未至,只有宸御着身象牙白的衣袍,背着身在扶栏处眺望远景。

“太子殿下。”

霍风行了一礼。

宸御这才转过身来,故意带些嫌弃的语气道:“在此,我只是柳玉啊,子新兄。”

“那柳兄让我早至,可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说?”霍风垂下了手,抬起了头。

宸御在桌子边坐了下来,道:“坐下说吧。”

“你就这么确定我是有事情要和你单独说?”宸御斟了杯茶水,推至了霍风跟前。

“是。”

霍风回答。

宸御便笑了起来,一手拎着茶杯,晃着里面的茶水,过了半晌才开口说:“其实没什么事情,只是想问问你,后面可有什么打算?”

“回西南。”

霍风简单地回答。

宸御挑挑眉,道:“你在西南有家室了?”

霍风放下茶杯,说:“并没有,前些年都在四处游历,没有娶亲。”

宸御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才说:“那你回西南干什么?为何不在皇城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霍风摇了摇头,说:“仕途并非我所愿,子新只愿回故乡传授学问,淡泊一生。”

“你年纪轻轻,怎么像看透了官场似的。”

宸御嘲弄道,“你也算是大半个皇城人了,住在皇城岂不更好?”

霍风面露难色,良久才道:“将军和夫人不愿再见我,我也不应再耽误司徒。”

“为何如此?”宸御问着。

“司徒年少不更事,随我到西南一年有余,传出了些不好听的话,让沈府蒙了羞,令世人认为丞相府千金不敌西南民女,对丞相府和将军府产生了不好的影响,我自有罪过。”

宸御一听,便是十分无语。

“那你此行归来是为何?”宸御按耐住心中的无语,接着问。

“自是为了破阵。”

霍风直截了当地回答。

宸御无语到了一定的程度,倒觉得十分好笑,不过他还是按耐住了这份情绪,便开始正经地说:“我的确有事情,想让你相助。”

“请讲。”

霍风并没有犹豫。

宸御的脸并没有浮上笑容,渐渐地严肃了起来,开口问的是:“你可还记得我的大皇兄?”

“自然记得。”

提及大皇子熙润,霍风的脸也不禁沉了下去。

宸御起了身,露出了抹苦笑:“皇兄消失了之后,整个皇宫都像是遗忘了他,他的名字,成了宫廷的忌讳。当年无人查出结果,而我,想要一个真相。”

宸御又转回了身,声音低沉了下去,说:“子新,你是自由身,能做一些我不能做的事情。你既然游历各处,所以我想让你去调查当年春猎意外的暗箱操作之人。”

霍风应了宸御的请求,饭足后便归了客栈,翌日一早便准备动身去调查。

而他不股票 的是,当晚宸御又单独宴请了司徒衡南。

“南弟,是不是没见到子新,非常失望?”宸御看见司徒衡南踏进了雅间却可以地左瞧右瞥的,没多少目光分在他这个大活人身上,便嘲弄似的叨叨了一句。

“那阿玉单独邀请我,是想说什么?在宫里的庆功宴上你也算是为我接风洗尘了。”

司徒衡南的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失落。

宸御自然听出来了,非常同情似地说:“可惜,真可惜。子新想回的是西南。不过你就这么不情愿同我吃顿饭?”

“西南?”司徒衡南起了身,似乎是准备要走了,被宸御拉了下来。

宸御揉了揉太阳穴,说:“你这个急性子要多久才能改?只是我问了问子新罢了,他还住在这附近的,暂时不会离开这里。我有重要的事要请你帮忙。”

宸御就着之前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于是司徒衡南也答应了要调查当年的这件事。

待司徒衡南离开,宸御又立在了扶栏边,望着天边的残月,说:“但愿他二人合力,能给我一个答案,以慰皇兄。”

宸御的声音透着与平日里说话截然不同的悲伤。

望见司徒衡南迈出楼阁,宸御便有些无奈地说:“一个是迟钝的收敛,一个是收敛的迟钝,可终究还能望见。”

“可是若璇,皇兄再也回不来了。”

宸御愣愣地望着远处,身边的若璇给他披上了披风。

“殿下,天冷,该回宫了。”

若璇轻声道。

31、线索

1

霍风得到了宸御提供的当年的武器残片,上面残留的粉末,多年来竟小心地被封存着,作为所提供的另外一条线索。

因为封存的工作做得极好,虽时隔良久,但大体还是能够看到这粉末原体是白色的。据当年大理寺的存案资料,这粉末的来源被指向西南,但这也确有蹊跷,始终难查到罪魁祸首。

一时不知该如何进行查案活动,霍风收好重要的线索,起身到了院落里。他此时住在宸御提供的一处小园里,宸御说除了有人会时不时来送些日常用品,基本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春日将近,却仍是乍暖还寒,院落里的大树尚不能吐纳出新意。

对着棵光秃秃的大树,反倒令人心情压抑。霍风推开了院落的门扉,缓缓地在周围走着。

一边走着,他也在脑中回想着当年春猎的事情。虽隔了很多年,但有份恐惧却是烙印上了他的内心,永不能消散。

天空下着小雨,霍风撑起了伞,想寻访坊间传闻的那位识香的独孤姑娘。

未至亭宅,便闻箫声幽咽。不过院落中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乐声停在了他到达门前的那一刻。

霍风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女声:“请进。”

霍风推开门,一位女子抚着把箫,转过身来,向他走近了几步。

霍风见到来人,愣了一愣,方才和煦一笑:“原来真是瑶姑娘。”

独孤瑶大方地回敬一笑,才说:“原来是子新啊。不过什么是‘真是’,你是忘记我了?”

“非也。只是坊间说这里有位调制香料的好手,便想到了瑶姑娘,说来惭愧,我不知姑娘复姓独孤。”

霍风细细地解释开来。

独孤瑶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只是哈哈大笑了几声,说:“无妨无妨。只是我未曾告诉过你们罢了。我已经不小了,对‘姑娘’的称呼,倒有些惭愧了。”

霍风看着面前的独孤瑶,自然是不同于记忆中的活泼少女,几年过去,气质内敛了不少,但绝对和老不沾边。那股精神与阳光劲儿,一点也没变。

“我那天看到南弟回来了,你也一道的,果然你们是一起去和北土打仗了。他今日怎没一道来?你是找我调香?”独孤瑶一个劲儿地说了起来。

“是想请姑娘看看这粉末的原料。”

霍风从衣袖里拿出小锦盒。

独孤瑶接过粉末,但一时没有关注,只是连珠炮似地又问:“北土打仗辛苦了吧?我也好久没看到过南弟了,他今日是还在忙什么?难道是受伤了?”

霍风回答说:“我并没有和司徒一起在北土打仗,只是助他破了一阵。他……的确受了伤。”

独孤瑶有些着急:“什么?受伤了?重不重啊?战场上肯定重,可痊愈了?”

“应是差不多痊愈了。”

“差不多?你怎么不股票 ?”

“我并未待在将军府,所以不知。”

“你未随南弟打仗?那你……”

“前几年回去西南,为我父亲守孝,便游历在外了。”

“那你可成亲了?”

独孤瑶突然问起了这个宸御几日前也问过的问题,霍风顿了顿,才说:“没有。”

独孤瑶长长地舒了口气。

见霍风有些奇怪地望着她,她才说:“咳咳,真没想到霍郎君这样的谦谦君子竟然此时还没成亲呢。”

独孤瑶尾音笑得有些狐疑,不过马上调转了话题,道:“这粉末是什么东西,也没什么味道。我是调香的人,可不会分析这些东西。”

独孤瑶摊开手中的小小锦盒,金属制的凹槽里,不知究竟是何的粉末就装在这里。

见霍风欲道谢收回小盒子,独孤瑶才又笑着说:“骗郎君的啦。过几日便能股票 了。”

2  临近庭院的时候,淅沥小雨已歇。虽是一路撑着伞,霍风的头发也沾上了飘落的雨滴,有些湿漉。

走到门口,霍风才看到有人坐在门口的小石阶上,身着一袭墨色衣衫,显然是淋着雨过来的,头发都有些乱。

“司徒。”

霍风怔了一怔,然后匆匆走到了门前。

“哈,子新,我都忘带伞了。”

司徒衡南笑了起来,仿佛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为何会寻到这里,为何还要来寻他……

一腹疑问最终都被咽下,最终霍风只是将伞撑过司徒衡南的头顶,问:“司徒,你的伤可好了?”

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短时间就好。话音一落,霍风便腹诽了自己。

可司徒衡南蹭地起了身,一只手接过了伞,道:“已好了。”

因着先前小雨淅沥,空气也弥漫着清冷的气息。霍风温了壶茶,同司徒衡南对向盘膝而坐。

“我……我本是去找瑶的。”

司徒衡南习惯性地抓着一撮头发,“她说你先前去过,所以我便顺着问过来,听闻你在这里。”

斟茶的动作一顿,霍风似乎了然了什么。

“所以,宸御也让你去调查大皇子的事情?”霍风放下了那杯茶。

“你也是去调查?”司徒衡南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也是,没有什么特殊理由,你也不会留在这里了吧。”

“将军身体可还好?”霍风察觉到司徒衡南的失落,却又不知如何绕过这个话题,结果又扯到了司徒将军。

“算是好。”

司徒衡南回答得有些勉强。

“这几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霍风话锋转走,忽地笑了起来,“你可觉得,我有什么变化?”

司徒衡南仔细地望着霍风,也许是几年游历,让他的气质更加内敛,面上已经没有多少青涩,但依然肤白如脂玉,长睫下一双清澈的墨色眼睛,仿佛可以洞悉世事,又藏有心事。

“你变得……更好了。”

司徒衡南搜肠刮肚,想把好的形容给他,却觉得又不够。

所以,最后只是说一个“好”字。

他的回答一落,霍风便笑意更浓:“我倒觉得你变黑了不少。”

本是为了打破有些尴尬的气氛,司徒衡南却愣了一愣,旋即才拍桌道:“在军营中,我已经是最白净的了。唔,在沈恪来督军之前。”

“子新,以前我希望收复北土。我希望我可以在战役里中力挽狂澜,同将士杀敌,让他们平安回家。而更多地,我也希望这场战争结束,今后便不再有纷争。”

司徒衡南饮了半杯茶,突然念了起来,而霍风没有打断他,而是想静静地听他讲下去。

司徒衡南嗤笑了一声:“可是啊,我发现其实北土的反叛也是一种被逼无奈,中原人常常去骚扰他们的配资官网 ,久而久之,才有了反叛之心,可是,若不是联盟北方诸族,单凭他们的攻击,也只比以卵击石好上一些罢了。这场战役,拼得头破血流,北土或许收复了,但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族群自由安宁的配资官网 了。战争一旦打响,就没有真正终止的时候。没有绝对的好,或者坏。做人何尝不是为了一己执念呢?而我,还摧毁了他人的家园。”

见司徒衡南停了下来,霍风才说:“你是为家国,为责任,守着自己的正义,本无过错。”

“是吗?可是子新,爹爹先前受了伤,我好不容易能够暂代他的位置。我并不是为了做将军而做将军,而是为了能够不做将军而做将军。”

司徒衡南直白且坦诚地说出了真实的想法:“这样我可以提拔陈凝。我也想过,去西南找你。”

同霍风在西南的时日,其实是司徒衡南目前为止都最难忘的回忆。

“不过你没待在西南,游历四处,也是好事。”

司徒衡南兀自在说。

嘀咕一句之后,司徒衡南轻咳了两声,才说:“子新,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从头细想一遍,我倒觉得当年大皇子的事情,同北土也有关系。”

霍风凝了凝眉,“只是我还没有根据。从提供的武器看,是普通的刀剑和暗器碎片。至于粉末,就待瑶姑娘的结果了。”

“但是……”

霍风嘴唇动了动,一时间却没有说出话来。

“嗯?”

“司徒,你可还惧雷鸣?”霍风问着司徒衡南。

司徒衡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说:“还有一些罢了,比当年,好多了。”

而灵光一闪间,司徒衡南也想起了救回霍风时不知如何造成的雷声。

“北土人擅巫术,或许并不奇怪。”

兴许是两人间的默契,霍风见他似乎想起了,便推测道,“我奇怪的是,他们为何会股票 你惧雷?”

“这个……也就家里人股票 。”

司徒衡南轻轻地说。

霍风也是想到这一点,才更无头绪。

“但是那位军师为何会说出那第二种选择?”霍风自顾自地沉思了起来,“他,应该不是在开玩笑。”

“确实没什么道理。”

司徒衡南摸摸下巴,“反正应该就是我不能影响他们。所以,还是取我项上人头最为保险。”

此时说来,倒有几分调笑的味道,仿佛之前的生命危险只是昨日旧梦。

“子新,春天还没到啊。”

司徒衡南透过窗户望向院落中的大树,喃喃着说道,饮下了剩余的半杯茶。

32、闲谈

1

司徒衡南黄昏时回了将军府,没过两日竟整理了包袱又来到了霍风所在的院子。

霍风见到他也不惊讶,依然温壶热茶,斟好两杯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棋。

“败了败了。”

棋至半局江山,司徒衡南已经难以坚持下去了。

“司徒,近几日周围的护卫都是你安排的?”霍风不紧不慢地捡好了棋子。

自从司徒衡南上次造访后,霍风便察觉到暗中的护卫。

“是。”

司徒衡南回答。

霍风抬眸,却没有往下说什么。

“我……”

“你……”

最终还是司徒衡南接着说:“杏儿和陈凝要成亲了。”

敛棋完毕,霍风温和一笑:“这桩姻缘,身为兄长的你功不可没。”

“这倒是真的。”

司徒衡南内心也是感慨万分。

“其实,我本是想在西南时回去。”

司徒衡南回想起了之前想寻霍风而不得的苦楚,面露痛苦。

“那场暴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被朝廷镇压了,自然是不值得你来的。”

霍风敛了敛袖子。

“子新,那时是不是有人……找了你麻烦?”司徒衡南斟酌了下用词,随即皱紧了眉头。

“没有。”

霍风顿了顿,方才回答,略敛了敛眸。

司徒衡南抿起了嘴唇,虽看出了霍风的隐瞒,但没有继续问下去。

“这几年,你是一个人四处游历吗?”司徒衡南转了问题。

霍风思索了一瞬,回答说:“大半时间同令表兄一道。”

没来由的酸意刺了心口一下,司徒衡南干咳了两声。

不过霍风立马投来了关切的眼神,这倒令司徒衡南舒心无比。察觉到自己这不可言说的小心思,司徒衡南的目光也有些游离。

这一晃,竟是整整五年了。

原本以为他与他之间,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时刻,竟会找不到话来谈。找不到话谈的情况下,竟然会有些失落与不安。

这份柔软的,不想说出口的感情,深埋了这么些年,还是被眼前人慢慢地引了出来。

纵然他自己,经历了杀伐,经历了战场沙尘,血雾漫野——

这个人,一直在他心里最柔软,最不可察,又最安稳的地方。

纵然万语千言想道,最终也只是融为一句想念。

他还是他,大概是如此。

可子新,还是那个子新么?

“子新,你可还记得庆姨?”既然如此,司徒衡南也只能从记忆慢慢摸索开去。

“自然。”

清明的眼神染着温柔,这一点可是一点没变。

“你可想去探望她?”自然间又像是试探的口吻,司徒衡南心中倒有些焦躁。

“可还在梧桐苑?”霍风问着。

“应是在的。”

司徒衡南对上了霍风的眼睛。

2  途中两人扣了扣独孤瑶所在院落的门扉,却无人应答,所以也只能按原本设想去探望庆姨。

庆姨是少时每逢元宵除夕两人都会去探望的长者。庆姨多年前承接了大姐的事务,照料一些孤儿。多年前将军府资助,朝廷后来也拨款专设了院所,让这些孤儿有所归依。

梧桐苑是最先一所的名称,庆姨多年来也居守于此。

开门的是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眉眼透着青涩的清秀。

“……絮儿?”司徒衡南辨认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叫了出来。

那女孩的眼神里透着警惕,但听到司徒衡南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眼睛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才用手比划了下。

“我是南哥哥。”

司徒衡南笑了起来。

絮儿也笑了起来,不过似乎想到什么,欲要下跪,被司徒衡南制止了。

“不必了,絮儿。我们是来看望庆姨的,庆姨在么?”司徒衡南收回了手。

絮儿灵动的眼睛眨了眨,随即点点头,领着司徒衡南和霍风朝院落深处走。

一阵忽明忽暗的歌声从一间僻静的里间传来,一位妇人正在静静地坐着,虚眯着双眼边哼着小调,边做着女红,。听闻外面的脚步声,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和布料,缓缓起身走到屋门。

“司徒少将军。”

庆姨见是司徒衡南,也作身欲下跪。

“庆姨。”

司徒衡南立马扶住庆姨,“衡南为晚辈,怎受得起?”

“司徒少将军能平安归城,真是感谢上苍。”

庆姨虔诚地并手向天空做着感谢。

“这位,可是霍公子?”庆姨朝着霍风问。

“劳庆姨记念,我是子新。”

霍风略施一礼。

“多年未见,不论是司徒少将军,还是霍公子,都成了翩翩公子,脱了稚气了。”

庆姨似乎有些感怀地笑了笑,笑容里嵌着熟悉的和蔼。

寒暄几句后,庆姨便带着两人在院落里转了转,提及当年的孩子,也是各有归宿。只有絮儿硬要留下来照顾她,令她她十分忧心她的终身大事,但最后因为絮儿的倔强也只能不了了之。

“看,这些紫藤开得可好看?”庆姨指着庭落里开了一片的紫藤花,十分兴奋地指给他们看。

“已经开这么多了啊。”

司徒衡南望着面前的紫,渐渐地打开了记忆的匣子。

霍风看着面前的一片精致诱人的紫色,也不禁心有感触。

3  那一年,元宵过后不久,皇城城郊新修了一座学舍,名为梧桐苑。

城郊的人都股票 ,那是司徒府有意推动,朝廷又下发了些款项才得以修建的。

起初的那批孩子只是些孤儿,但随着梧桐苑扩大,又有了新的励学苑、笃学苑等等,周围的居民也陆陆续续将自家孩子送到这读书,学舍便越来越像样了。

开春不久,梧桐苑还未完全落成的时候,司徒衡南就跑来看了,当然,一道的还有霍风。

他们前脚到的时候,后脚就有人送了种子过来。

梧桐苑的范围内仔细修整一番,刚好有块合适的土地。

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来搭了把手支好了棚架,尤其是几个平时多动的男孩,捶着胸口说会好好关注这些种子,好好施肥浇水的。

“哈,我看你们别一个个抢着浇,到时候浇多了。”

司徒衡南满脸担忧地望着他们。

“我看你们都这么想,不过也是一时图新鲜。”

庆姨走过来,对着有些跃跃欲试的男孩们说,“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你推我我推你,要么就忘了。”

“才不会!”

“阿三才会这样!”

“你才这样呢!”

……

几个男孩热闹地说了几句。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差不多种好了,休息一下吧。”

庆姨招了招手,“我准备了些瓜果和点心,司徒公子和霍公子也去尝尝吧。”

未等司徒衡南和霍风答话,一群小孩早就跨过长廊,掀起竹帘,望厅堂的方向奔了过去。

司徒衡南擦了擦汗,同霍风一道洗了把手准备去休息一下。

“欸,子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司徒衡南抓抓脑袋问。

“什么话?”霍风也问。

“就是那个写紫藤像龙一样那个那个的……”

司徒衡南努力地想着。

“紫藤缘木而上,条蔓纤结,与树连理,瞻彼屈曲蜿蜒之伏,有若蛟龙出没于波涛间。”

霍风缓缓地道,“是这个?”

“对对对。”

司徒衡南笑了起来。

回想起来,一开始有许多种子没能活下来,也是庆姨还有附近的莳花人慢慢摸索,才找到了合适的培植方法。

如今的一片紫,倒真的是有若蛟龙出没于波涛间了。

33、南北

1

忽地有人造访,霍风一开门扉发现是个孩童,双手捧着一封信件。

那孩童将信塞到他手上便急匆匆地走了。

信封透着若有若无的香味,信角写着“瑶”。

司徒衡南走过来,看到霍风手上的信件,问:“有信?谁送来的?”

“是瑶姑娘。”

霍风关上了门,同司徒衡南一道盘坐在茶案旁。

信件的内容不多,是对他们的答复。

独孤瑶写下的是:

南弟,霍郎君:

几日来的辛苦劳动算是有了回报。此粉末并非来自西南,而是北土城。

“北土。”

司徒衡南和霍风齐齐叨出一声。

似乎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指向了北土。

“当年大殿下被谋害,就算是因为权力纷争,也是十分不明智的。但大理寺就用了西南蛮夷不满朝廷政策而结案。圣上也因为群臣压力,早就想立宸御为太子,案情结论就算不甚完满,也不会再翻案,以免弄得人心惶惶。这倒是十足的理由立太子了。”

霍风略蹙眉,“可是,他们的目标,真的是皇子么?”

司徒衡南抖了抖眉毛,问:“当时我就在场,那刺客的目标就是当今太子,若不是宸御,那会是谁?”

霍风的眸子掩着心事重重,眉头拧了起来,却不说话。

惊觉自己的右手抚上了面前人的眉峰时,司徒衡南赶忙收回了手。

霍风深沉地望了司徒衡南一言,未置一词,只是坐了下来,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有心事又不说的个性真是同从前一样。

司徒衡南虽也担忧,但缓缓地上扬了嘴角。

“这宗案件,是无人愿再提的。”

霍风倒没甚注意到他的一丝笑意,只是抿着嘴唇,落下一句感叹。

2  本是回暖的天气,却又矜持地敛了几分暖意,晨间与夜里仍有几丝寒意逗留,令人不禁裹紧长衫。

一冷一热的天气让司徒衡南的新旧伤都隐隐作痛。本是没什么进展的案子也自然刹住了脚。加上司徒杏儿大婚在即,他身为兄长,这几日大多数时候也住在家中,帮忙做一些准备。

但又是想见那人,索性便去见了。

院宅未落锁,这令司徒衡南皱了皱眉头,而后轻声推门而入。

几只小麻雀点了点枝头便又展扑腾着翅膀飞远了,安安静静的院子,犹如安安静静的霍风。

他年少时从不思虑过多,倒是几年沉淀让他的性子沉厚了些,也多了莫名的犹疑。

本欲唤出的一声“子新”竟咽在喉头。

恰是门内人启了门扉,面上未露什么惊疑之色,仍是和煦的笑容。

仍是盘膝坐在茶案旁,司徒衡南在霍风找茶叶的时候习惯性地伸手进胸口处的内衫,想拿什么东西,不过一时想起了什么,缓缓地收回了手。

“司徒,你可是在找这个?”

霍风在衣袖中轻轻一探,一个方形的小小物事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是你所出,倒也算物归原主。”

司徒衡南话虽如此,还是伸手拿回了那块木章。

“当年我随夫人雕刻的木章,你竟也留着。”

霍风的话既像是诧异,又像是调侃。

“不过,这虽不是第一块,倒是我最先雕得字形匀称的一块。”

清澈的眸光里晃荡着若有若无的忧虑,转瞬便又灭了。

“对了,杏儿要大婚了,我也备了份薄礼。”

霍风打开了一处抽屉,取出了一个暗朱红色的盒子。

“哦?还有些沉,里面是什么?”司徒衡南掂了掂。

“自然是秘密。”

霍风微微笑着。

3  春日临至,出郊踏青得不少,却没人敢踏进当年春猎的那个圈子。

偶然有些顽皮的孩子好奇地想进来,也被大人呵斥了去。

配资公司 大皇子的话众人早就不敢置喙,倒是扯出了些闹鬼的传言。

这自然是片普通的丛林,没有什么牛鬼蛇神。

司徒衡南和霍风此时正在这片丛林里。当年的那些看台陈设早已被清理,林中也没了什么特别的迹象。

司徒衡南抚着旁边的一棵树,说:“当时和宸御打着赌,要比个强胜,却不想会发生那样的事。后来,还有些担忧他会郁郁寡欢,尤其是大皇子失踪之后。”

“直到现在,也只是说失踪吗?”霍风轻声问着。

司徒衡南望着他的眼睛,说:“是。”

“依照我的记忆,当时袭击的人准备得极为充分,虽然有明显潜伏的痕迹,但层层设防,后路也安排妥当,且能躲过防兵的搜查,必然有内应。”

司徒衡南摸了摸下巴,仔细地思索着。

“既是有内应,却未被大理寺查出来……那嫌疑最大的其实是……”

霍风一顿,随即两人异口同声地道了声:“大理寺。”

话音一落,突然有几把短刀刺了过来。

“子新小心!”司徒衡南拉过霍风,利落地躲过了这发攻击。

但他们在明处,刺客在暗处,且他们身上没有什么武器。

所以便是走为上计。

袭击者明显人数不多,估摸着三四个人,但都跟得很紧。

一路上有不少的暗器,但一瞬间霍风松开了司徒衡南的手,从衣袖里掏出一些细小的武器将那些暗器抵挡了回去。

司徒衡南紧急情况下只来得及闪过一瞬间的诧异,最后还是拉着霍风继续跑着。

其中一个人算是露了身形,直直地向着司徒衡南刺来一把匕首。

司徒衡南敏捷地躲过几次来势汹汹的攻击,利落地扫腿击中来人的手腕,那把匕首生生地落了出去,被司徒衡南一把接住。

另外的几人又掷了几枚暗器,令司徒衡南退了几步。趁这个空隙,他们便将失了匕首的那人扶起,急忙地离开了。

司徒衡南连忙凑近霍风问:“子新,没事吧?”

“没事。”

霍风面色有些苍白。

司徒衡南低头打量了手上的匕首,发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仅仅是把普通的匕首。

“这个地方已经封禁多年,竟然还有人会来刺杀,可能是……”

霍风抬头,面露担忧。

司徒衡南心下也了然了,便接了话:“有人在跟踪我们,或者说,有人一直也惦记着这个案子。”

两人对视,无声地赞同了这一观点。

34、大婚

1

将军府掌上明珠司徒杏儿大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城。

虽然之前有不少人置喙司徒杏儿和陈校尉的姻缘,说司徒府千金下嫁,但这不足以令这场由圣上亲赐的婚礼受到多大影响。

细饰簪钗,涂抹胭脂,司徒杏儿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忽然,有一双手温柔地抚上她的双肩。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将军夫人为女儿戴上金镯子,轻轻念叨了一句。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司徒杏儿和上,“娘的话,女儿记得了。”

前几晚,将军夫人便同女儿讲了很多话,如今望着女儿凤冠霞帔在身,竟又是浓烈不舍漫过心头。本想心中酸楚应是前些日子该有的,不想此时此刻,竟才是最深的情蔓延开来。

就这样静默了一阵,直到彩儿走至门口,轻轻道了声:“夫人,时辰到了。”

红盖头遮住了视野,司徒杏儿被娘亲和彩儿双双搀扶着,踏过了门槛。

将军夫人望着女儿上了轿子,也远见陈凝在马上向她点了点头,才止了步。护亲的司徒衡南也在马上说:“娘,你放心罢。”

司徒将军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军夫人的眼泪才落了下来。

司徒将军将夫人搂入怀中,并未说话,只是目光望着花轿一行离开。

一阵喧闹结束,将军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将军夫人也收了这酸楚,准备随后赴宴。

这场大婚之所以称之为大婚,不仅仅是因为圣上亲赐,也是因为各方要职官员也会携家眷来饮一杯喜酒,也算是给司徒将军一个面子。

喧闹热腾的景象下,司徒衡南反倒有些沉默。

上次的突袭又令他不得不绷紧神经,两月以来,他不得不为霍风的临时所居之处加派了防兵。因为要定期训兵,以及杏儿和陈凝成亲等事情令他同霍风碰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同时父亲似乎早已注意到他经常外出,生怕他去找霍风什么麻烦。

为太子宸御做事的幌子已经打了许久。上次突袭的事情他也报给了宸御,宸御同时也准备暗中彻查大理寺。

今日,原本以为霍风也会来,可惜宾客都差不多来齐了,也未见他的踪影。

司徒衡南面露懊丧,但毕竟是亲妹妹的婚礼,他必须要开开心心地看着这场大婚顺利地完成。

重新挂起笑容,司徒衡南同其他几位校尉团团围住了陈凝,准备将他灌酒灌个饱。

“这……新郎官灌个半醉不醒的可怎么洞房花烛夜啊!”周校尉年纪是几位校尉里最轻的,看着酒量并不是特别好的陈凝被灌了好几杯酒,面上都红了,便有些担心。

平日里最粗犷豪放的李校尉倒哈哈大笑了起来,朝着周校尉说:“你自个儿都没成亲,倒会担心别人的洞房花烛夜啊。”

“这……这……”

周校尉倒有些着急了。

“老李,你看看你,自己不也喝醉了,赶快停下来歇歇!”林校尉顺手拿过了李校尉手中的酒盏放在了一旁。

吴校尉跟着笑着,不过倒没说什么俏皮话出来。

司徒衡南本是看着他们相互玩闹,觉着十分有趣,不过看到陈凝有些抗不住了,还是帮着拉开了李校尉,说:“李校尉便同我喝吧,我可不想我妹夫真的烂醉如泥了。”

说着,司徒衡南一口闷下了一小坛酒,是府中特酿的醇香酒。

“好,还是少将军最爽快!”李校尉也拿起一坛酒,同司徒衡南碰了碰,咕咕几口,便是一坛畅快。

司徒衡南看着李校尉喝倒了,便命人将他送了回去。其他的校尉也告了退。

他一个人还在喝着闷酒。

似乎十六岁那年的某个夜晚,他也是这么心事重重。

2  醉酒后苏醒的清晨,总是头痛欲裂。

将军夫人股票 自家儿子喝醉了酒,特意命人熬制了醒酒汤让他喝下。

头痛略缓了后,司徒衡南才出了屋发觉自己的父亲立在那里,虽然鬓发略有斑白,但身形依然苍劲如松。因为一场战役中受了重伤,司徒将军未能坚守到战局结束,只能提早归城休养,让司徒衡南以少将军的身份暂代全军。

而归来之后,司徒衡南也接替了父亲的职务,重新编排军队,也对伤亡战士的家人妥善补偿。

除了一些必要的问题请教父亲,他其实没有跟父亲说太多的话。

小时候并非如此,一切都是祖母走了之后改变的。

“爹。”

司徒衡南走到院落里,唤了司徒将军一声。

司徒将军听闻,便转过了身,面上是平和的表情。

“昨晚你喝得人事不醒,还是沈恪托人送你回来的。”

司徒将军道了一声,又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继续开口。

“啊?那还得谢谢沈公子了。”

司徒衡南抓了抓头。本是让爹娘先辞行,自己随后归来。如此看来,真是喝多了,自己都没办法独自回来,还闹了不少动静。

司徒将军似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随后才道:“衡儿,你可知你回来还在呢喃着什么梦话?”

司徒衡南停下抓头发的动作,心下一惊。

“衡儿……”

司徒衡南不知该说什么。

司徒将军略微皱眉,但语气还算缓和:“我听闻,子新随你回来了?”

司徒衡南抿着唇,静默半晌才说:“爹,不是子新随我回来,是他助我破了关键一阵。”

“股票 了。”

司徒将军点了点头,随后才语重心长似的问:“你对子新……”

“衡儿没有!”司徒衡南急忙截了司徒将军的话。

“看着爹的眼睛!”司徒将军声如洪钟。司徒衡南才将头仰起来正视着司徒将军。

“衡儿已及冠了,不会那么不懂事了。先前同爹说过,太子殿下有事相托于我和子新,近来我们都在查重要的一件事。”

司徒衡南沉下声音解释道。

“如此便好。”

司徒将军凑近了来,又不可自制地咳嗽了几声,拍了拍司徒衡南的肩膀,“你忙去吧。”

司徒将军咳嗽完,又一次挺直脊梁骨,迈着稳健的步子,朝另一方走去。

司徒衡南仰高了头,对着蔚蓝的苍穹,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35、归宁

1

司徒杏儿归宁的那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是近日来天气最好的一天。

由彩儿搀扶着下了马车,掀开帘子,她才发现爹娘和哥哥早就等在了那里。

司徒衡南看着多年活泼,背着荷包处处蹦跶的妹妹忽然盘起了长发,举止间多了几分端庄,心里也觉着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

“爹,娘,哥哥。”

司徒杏儿朗着声音唤了一声,然后过去投到了将军夫人的怀里。

也就分别了几日,况且司徒杏儿依然自由得很,随时想回来就回来,将军夫人也就没那么不舍了。

将军夫人特意做了桌好菜,一家人便又团圆着吃了顿饭。饭后,杏儿拉着司徒衡南到了府中的一处亭楼,四处打量了一番才开口说:“哥哥,你可知那晚上子新哥哥也来了?”

司徒衡南心中一凛,心中却突然四散出欢喜劲儿来。

“真的?”司徒衡南下意识地出声。

司徒杏儿见他这模样,竟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似乎念起往事,杏儿的笑意淡了些,于是道:“哥哥,子新哥哥只来了一会儿,说是还是亲自给我送上祝福。不过似乎是看你醉了,才走的。”

“这样啊。”

司徒衡南听后讪讪回应。

司徒杏儿才又说:“子新哥哥似乎是有事情找你。前些日子你去重整军队,他还托了信到我这里。”

司徒衡南点了点头,道:“那我便去找他。”

“嗯。”

司徒杏儿应道。

“子新送你的是什么?”司徒衡南早就有些想问了。

杏儿才神秘兮兮地说:“你来猜猜。”

司徒衡南咂咂舌,说:“猜了很多次了。有些沉,该不会是什么武器吧?”

司徒杏儿笑笑,道:“哪有人新婚礼送武器的。”

“我们可不一样。”

司徒衡南似是玩笑,又似是自嘲。

“其实我也不股票 该怎么说,应该算是机关吧。”

杏儿仔细想了想,“十分别致呢,可以当装纳首饰的盒子来用,也可以触动零件变成一朵精致的牡丹花呢。”

“哦?这么神奇。”

司徒衡南听着,心下却是蒙上了一层迷雾。

子新不仅会操控暗器,还会制作机关?

见司徒衡南突然面色暗了下去,司徒杏儿察觉到,有些担忧地问:“哥哥,怎么了?”

“没什么。”

司徒衡南的面色转晴,“我还有事务要忙,过些时日,哥哥来府上看你。”

司徒衡南拍了拍杏儿的肩膀。

2  收复北土的几场战役中,大军损失了不少烈士。

司徒衡南将他们的名字一一眷写在书卷上,后又一一核实他们的家人是否得到了安抚与补偿。

一笔一画,皆是辛酸。

“平安”二字,实在是太沉重。

略微闭眼,似乎又是漫天沙尘滚滚,白刃血纷纷。

直到右眼皮忽然跳动几下,司徒衡南才睁开眼睛。

搁了笔,缓缓合上书卷,司徒衡南长舒了一口气。

微微闭眼略息,却有人来敲门。

“将军,是我。”

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声音。

“吴校尉?”司徒衡南起身开了门。

见吴校尉似乎还在喘气,面色竟有些慌张,司徒衡南心中漏了一拍,问:“怎么了?”

吴校尉说:“我才听闻消息,说是沈公子找到了证据说霍公子是北土族的奸细,呈上了大理寺,大理寺立马派人带走了霍公子。”

司徒衡南冷下了脸:“沈公子?沈恪?”

吴校尉点了点头,沉重地“嗯”了一声。

“霍公子现在在哪里?”司徒衡南问。

“应该在大理寺,正被提审。少将军你别太担心,李校尉,周校尉,林校尉都在听审。”

“你随我入宫。”

司徒衡南话音一落,吴校尉便应了声“是”,随即二人便备马急匆匆地赶至大理寺。

“沈恪找到了什么证据?”司徒衡南一边快步行走,一边问着吴校尉。

吴校尉答:“说是那名在军中绑走了霍公子的小卒被沈公子抓住了,指控了霍公子。”

“如何说的?”

“具体我也不知,只是少将军你派的防兵告知于我的。”

“你去找太子,让他来一趟大理寺。”

大理寺的门匾已落入眼帘,门口的守卫见到司徒衡南亮出的一道令牌却也丝毫不变脸色,只是有些冷冷地说:“司徒少将军,大理寺正在审问重要犯人,暂时不对外放行,请你体谅。”

“付寺卿应该清楚,配资公司 军中之事,我堂堂主战的少将军,应当也有权利听审。”

司徒衡南抚上了腰间的剑鞘。

“司徒少将军,大理寺有条成文的规矩:犯人血亲,犯人熟识的人,皆不可参与审案过程。寺卿已特意交代过了。此案若落审,后还会上呈刑部判决,司徒少将军尽可对结果提出异议。”

守卫也不挪动分毫,是坚决不放行的意思。

司徒衡南欲松开剑鞘,身后却传来平静沉稳的声音:“司徒公子。”

司徒衡南收回了手,转身才望清来人。

“文学士。”

现执掌大学士之位的文献,字以墨,正值而立,身上透露出浑然天成的稳重。

年少时司徒衡南便知晓此人,不过一直不大熟悉。在司徒杏儿的婚礼上,文学士也送了份厚礼,他们还算是不久前才碰了面。

“司徒公子为何来了大理寺?”

文学士的声音没什么波澜,既不像是盘问,却也不像什么寒暄的口吻。

这个人,既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写照,也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气。

见司徒衡南一时并未答复,文学士也不着急,徐徐道:“司徒公子倒是贵人多事,征战而归也未落清闲,为国事操劳,乃是国家栋梁。文某倒是承司徒公子的福,在宫中安稳度日,今日想寻几本卷宗,便路过这大理寺,望见了司徒公子。”

略微一顿,文学士才朝向守门的护卫说:“我方才也看见沈二公子,莫不是有什么重要的案件?若是犯人熟识的人不可参审,那沈二公子为何也能在场?”

冷面守卫面不改色,道:“沈二公子是提供证据之人,自然参审。”

司徒衡南听闻,股票 文献有意助力,便接过了话,朝着冷脸守卫说:“当年霍公子和沈公子也是有过同窗之谊的,难不成相识之人互相指认更可信?若说证据,我这里有同沈公子不同的证据,可能呈给付寺卿?”

冷面守卫面色一僵,股票 司徒衡南不肯罢休,加上有个文学士帮衬,后面多半太子也会亲临大理寺。

思索一番,冷面守卫只好叫另一位守卫进去通报。

半晌后,大理寺的门徐徐打开,司徒衡南轻声对文献道了声“多谢”,才急匆匆地入了大理寺。

3  大理寺处于宫中的僻静处,但规模却不小,高墙围立,森然的气息布满每一处角落。

跨入主殿,守卫向付寺卿通报了一声,才退了下去。

霍风跪在地上,身形却挺立如旧。他面前除了主审的付寺卿,一旁记录证词的官员,还有两位刑部和都察院的大人。几名侍卫守在两侧。一旁听审的有诸位校尉,还有提供证据的沈恪。

正颤颤巍巍提供证词的,是那名在霍风被掳走时消失的小卒。

司徒衡南恭敬地向付闵施了一礼,那名小卒略微侧目,看见了司徒衡南,有些后怕地道:“少……少将军……”

司徒衡南一直记得这名小卒,起先虽不知其名,但他清楚这人是清理过马厩的小卒。

军中人,包括他在内,最后清查名册后,都认定这名小卒才是奸细,也是从那之后他才股票 他叫韩辉,基本没有参加过什么战役,算是个伙头兵,同时做些杂务。

这时见韩辉结结巴巴的样子,司徒衡南却心生疑惑:这样的人,真是潜伏军中良久的北土细作?

沈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想来也预料到了司徒衡南的到来。

付闵简单示意司徒衡南一旁听审,司徒衡南便落了座。

“韩辉,接着你方才的说。”

付闵平静又不失威严的声音落下,韩辉又结结巴巴地抖了几个字,方才稍流畅地道明自己的所知。

韩辉如是说来:“小的,小的方才说了那日,忽地看见军中有人在马厩同霍公子说话,又并不知是谁,其中那人提到了北土,还说在北土后与霍公子好久不久,小的便继续听了些。些许是小的不小心弄出了些声响,后面突然有人……有人重力击了我的后颈,小的后来便什么都不股票 了。小的后来醒来的时候,也只是在一处偏帐里,周围昏暗得紧。账外是小的听不懂的话,后来少将军来救霍公子,小的股票 所在的是北土军营,方才趁乱逃出来。”

付闵听毕,才沉声问霍风:“霍风,你可在入军营献策前到过北土?”

霍风面不改色,平静地回答:“回寺卿,草民之前在北土居住过一段时间,两月有余。”

付闵接着问:“北土近来都是战乱,这两月你都做了什么?”

霍风开口道:“草民在北土待过,才知其阵法。”

“既然如此,那韩辉所提及的与你交谈的是何人?”

“草民所交谈之人,正是这位将士。只是此人自己说在北土待过,应是有过一面之缘。所以草民如今猜想,此人会易容之术。”

“哦?意思是有人易容成了韩辉,此人便是掳走了你的人?”

“若这位将士所言非虚,草民便认定此猜想。”

“军中另外在场的小卒说当日司徒公子出战,霍公子在风口处等了良久,而后便不见踪影。那霍公子原本准备去哪里?”

“草民只是去了马厩。”

“为何想去马厩?”

“寺卿不知,我的马追随我多年,我自然时常去看看。”

付闵的手指有节律地敲动着扶椅,不再发问,而是在沉思。

半晌静默后,一旁主写证词的官员在付闵耳边低语了几句,付闵点点头,便略侧目向司徒衡南道:“司徒公子,你有什么证据要呈?”

司徒衡南起身,道:“回寺卿,这是霍公子献策时与我探讨阵法所留的图纸,军中人也都知是霍公子破了此阵。”

一名下官将图纸呈了上去,付闵只是蜻蜓点水似地过了眼。

忽然间,静默良久的沈恪冷笑了一声,才徐徐道:“少将军与霍公子情甚笃,自然不添疑虑。只是这些东西,作何解释?”

有两人提着个大麻袋跨进了主殿。一抖麻袋,散落在地的是大大小小的机关和暗器。

“少将军可知这些机关暗器,是北土所创?”

司徒衡南看着一地的他并未看见过的东西,面色沉了下来,不出一言。

“少将军,霍公子近几年去了哪里想来你也未知,且少将军冲入敌营,以身犯险,倒真是落入圈套了。”

付闵看到武器也是皱了皱眉头,于是继续盘问道:“霍风,这些武器你作何解释?”

霍风答:“机关原理确实是北土所出,但这些都是草民所做。”

付闵同另外两名主审交换了意见,才沉声道:“具体情形还待考证,现在无法断定你清白于否。传令,先将霍风押入刑部。”

36、迷雾

1

自霍风被提审过后,又过了几日。

费了些周折,加上几人对供,最后又经太子保释,霍风得以尽早安然出狱。

霍风在狱的几日,司徒衡南早已快急破了脑袋,若不是宸御再三让他放心,他都会冲进刑部牢狱把人劫出来。

“南弟,我已经了然了。”

宸御仍是想调侃司徒衡南,“这么几年,你不是性子还急,而是对某人就是不一般。本以为你在沙场几年,磨了性子,可总还是他,能打乱你。”

“多谢你了。”

司徒衡南却提不起什么神来。

方才霍风出来时,一眼便望见了他,只是什么都没有说。

司徒衡南本来焦灼的心好不容易平复了些,却又有份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什么。相对的沉默仿佛回响着一种熟悉。

“你……”

“你……”

半路的沉默迎来一次异口同声。

“你可信我?”霍风清澈的墨色眼睛望向司徒衡南。

“信。”

司徒衡南未作犹疑,只是似乎没来由的辛酸溢了出来,他竟然没有直视霍风的眼睛。

“如果不是有另外两名小卒出来作证,你会信我么?”

司徒衡南这才直视霍风的眼睛,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明白他内心的害怕。

他不害怕霍风会做什么不义之事,所以他无比地信任他,即使几年不见。但他害怕霍风有事瞒着他,也更害怕会有人伤害他。

天股票 沈恪突然说得到什么证据时他内心的骤然一紧,怕的不是霍风骗他,怕的是他受伤。

若没有那两名后来作证的小卒说霍先生的确是去了马厩,对着晨风和凯风喃喃自语,而后出现说话的人就是韩辉,马厩也是他们最后看见霍风的地点,霍风的清白很难被证明。

即使没有那两名小卒,他也是信他的。不过配资公司 韩辉的话,也有待斟酌。

“子新。”

司徒衡南一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青瓷瓶,一手拉过了霍风的手腕,“我当然相信你。”

虽是短短几日,但手铐冰冷沉重,霍风的手腕依然被架得略微淤青了一周。

“司徒,不必了。”

霍风抽回手,“你信我便好。只是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也许以后,也不能……”

那阵静默似乎又回了来,司徒衡南略微握了握拳,最终还是又拉过霍风的手腕,固执地给那几处淤青上药。

“上次,我本想同你说婚宴那天的事的。”

霍风没有制止司徒衡南,而是开始述说。

司徒衡南听闻,便回答说:“你说。”

“那日我本也去了。”

霍风似乎想起了什么,略停顿了一下,“我看见了文学士手下的两名学府新人也一同去道贺了。”

“这个我股票 。你继续说。”

司徒衡南涂好了药,便收好了瓷瓶。

“其中一人敬酒时手腕略有些无力,急匆匆地敬了酒便走了。那人的身形同那天袭击被你弃掉匕首的人确有几分相似。而且,那日我们遇险,那人的手指其实沾染了一些墨迹。当时只是几瞥,我也难以确认。”

“如是说来,文学士同大皇子的事情也是有关的?”

司徒衡南的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遇到的文献,觉得这个大学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也只是猜想。不过这两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霍风又蹙起了眉,“其实在军营掳走我的人,就是姜洛。”

“为何这么说?”司徒衡南回想起那话有别意的北土军师。

“我在北土军营附近待过一段时间,原本我是准备潜伏进去的,但令表兄制止了我。最终潜伏进军营的,是令表兄。表兄跟我说过这位军师,他说他从未见过军师的真面目,可是这位军师又似乎无处不在。这些天我想了很久,一个人可以易容成万千面目,可是那说话的冷静与冷酷感,和那种眼神,却都给我是姜洛的感觉。韩辉没有说谎,我确定那天同我说话的人,不是真正的他。”

霍风垂下了眼眸。

“可是大理寺并不认同你的说法。现在……朝廷也在通缉那位北土军师。”

司徒衡南想起了还有口气吊着的韩辉,“既然他是冤枉的,那我便去求情吧。”

“可是你,仅仅为了破那阵法,就在北土军营附近藏了许久?”

司徒衡南拎到这个重点。这两日来,他晚上辗转反侧,最终决定好好问一下霍风。

“是……”

霍风并没有直视司徒衡南,可是目光不小心相撞,司徒衡南眼睛的透澈却忽然击中了他,“……也不是。”

“罢了,子新,既然有些事现在不能说便不说吧。”

眼前的司徒衡南笑了起来。

“公子,到了。”

车夫提醒了一声,随后马车徐徐停下,最终刹住了脚。

“子新,”司徒衡南也下了车,“你要保护好自己。”

“嗯。”

2  霍风两日后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阅完其中内容,得知表兄平安,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已近入夏季,空气也渐渐闷热起来,但有几次倒寒回袭,倒是令人猝不及防。

忽地有人敲了三次门,霍风听见便先透过门墙另一处小孔来看清来人,最终才开了门。

“小风哥哥。”

来人是陈凝。

“阿凝。”

霍风会心一笑,“你大喜之日,都未能当面恭喜,倒真是惭愧。”

陈凝急忙摇摇头说:“小风哥哥哪里的话。不过我听杏儿说你那天其实也来了,但突然就回去了,是不是趁我们一时没注意,那里有人冷言相向了?”

“没有,只是发现了些有用的东西。”

霍风想起受伤的书童,一时间又蹙起了眉头。

但其实那天晚上,他本是想立马找参与了婚宴的司徒衡南,却不想先遇到了沈恪。

沈恪似乎难得地微醺了,面上有些泛红,一手扶着额,但神志不至于不清醒,不过一时迎面走来,还是重重地擦过了霍风的肩膀。

“霍风?”沈恪顿下脚步,垂下了茶色衣袖。

“沈公子。”

霍风恭敬地回身行了一礼。

“果然,你自己还认为自己是司徒府的一份子。”

沈恪低抬笑意,“可惜,司徒府却容不得你了,霍风。”

霍风轻抿嘴唇,不置一词。

他股票 ,司徒府容不得他,因为那些人都在风言风语。而司徒衡南至今仍未成家,更印证了那些流言。而那些,有真正是流言么?

他并非问心无愧。

“镇国大将军的生母,一品诰命夫人,竟为孙子流言所扰,不堪其忧,五年前便与世长辞。”

沈恪似乎头很晕,一手又抬了上去,揉着眉心。

霍风心下凉了一度,在一瞬间睁大了眼睛,道:“老夫人……”

老夫人,五年前就走了么……是因为……

“霍风,你还是……离司徒衡南远一些,比较好。”

沈恪的眼神抛来一阵冰冷,挥袖便离去,没人看到他眼底的哀伤。

3  霍风想起婚宴晚上的事情,倒又觉得沈恪是醉了,不然也不会直呼他和司徒衡南的姓名。

“小风哥哥?”陈凝见他走了神,便又唤了一声。

霍风回过神来,叫陈凝进屋慢谈,问:“你找我可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不过少将军……”

陈凝坐了下来,似乎在斟酌用词。

“司徒怎么了?”霍风想起之前突袭的几人,有些紧张地问陈凝。

陈凝见他严肃的表情,立马解释说:“小风哥哥,你想多了,少将军没什么事,只是可能,大概,也许,心情有些不太好。”

“太子交托的事,进展太小。”

霍风暗自松了口气,但配资公司 大皇子的事情,始终是他心里一块沉重的石头。

陈凝刻意敛了敛笑意,才说:“呃……也许少将军也在烦心吧。最近,少将军让我们找一个人。搜人的范围包括了皇城外围的一圈小城和官道。”

“可是北土军师,姜洛?”霍风道。

陈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是,也不是。”

“你们是想通过寻到北土遗孤,再找到姜洛?”霍风听闻转念一想,接着问。

陈凝点了点头,道:“看来少将军和小风哥哥事先也谈过。不错,我们就是在找这个北土遗孤。”

霍风兀自喃喃道:“一个孩子,也被卷入这场纷乱中。”

陈凝见霍风垂眸,便解释道:“少将军不会为难一个孩子的,就算这个孩子是北土遗孤。战场上少将军虽然显得冷面铁血,私下是很热心的人,对我们就跟亲兄弟一样。小风哥哥,我始终觉得少将军一直是那个‘羽南’,只是因为有了少将军这个身份,反而没那么自由,变得沉默了些,但是,小风哥哥回来之后,少将军似乎又是那个一个人跑来西南找你的‘羽南’了。”

“五年了。”

霍风抬眸,窗子漏下的阳光似乎是这仲夏的一点馈赠。

“是啊,五年了,小风哥哥,那日你回来,我其实都不敢相信。你开始裹得严严实实,我其实也只是猜疑了那么一下子。”

陈凝笑了笑,“不过,小风哥哥,你回来了,少将军比谁都高兴。”

“阿凝。”

霍风抚着桌沿,目光却仿佛越过窗子,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给我讲讲这几年司徒的事情吧。”

陈凝点了点头,道:“小风哥哥,你定是没想到吧,李校尉其实是同少将军当年打过一架的土匪头子……”

37、羽南

1

在陈凝的印象里,司徒衡南起先只是一个意外到访的人。

开始只听说小风哥哥在皇城的朋友造访,不过他也是好些时日后才遇到了这个人。

一开始他自称“羽南”,他倒没纠结这是不是真名,反正总归是个“贵人”。

因为这个贵人不仅形容气质与众不同,佩着玄身银纹的长剑,袋中更是多黄金。

普通人从皇城那么远的地方折腾来西南,怕是要折腾上年头。不过这位公子似乎明确路线,也骑着匹红鬃烈马,自然不需要那么久。

后来他才股票 ,这位“贵人”,竟然是当朝的镇国大将军的独子,司徒衡南。

而那个令他难忘的俊俏女孩,是将军府的千金,司徒杏儿。

在那个绚丽彩霞升起的清晨,他听到了叩门声,一开门才看到是司徒衡南。

司徒衡南神色匆匆,他的坐骑凯风还在身后不远处低低吼着,有些焦急地跺着蹄子。

“司徒公子?”陈凝有些奇怪地望着他,“你找到小风哥哥了么?”

今早他出门了一会儿,回来才听闻司徒衡南找了霍风半天。

“陈凝,你想入伍吗?”陈凝没想到司徒衡南问的是这个。

“啊?”他只是有些惊讶。

司徒衡南面容严肃,衬得一双星目竟有了几分威色。

“你有天赋,可以效力。”

司徒衡南放松了脸色,“我偶然间听到了你也想去与北方诸族一拼,如今,他们达成了同盟,想要侵犯边境,你想去一战吗?”

“愿意!”

陈凝的心中也燃起了火焰。

司徒衡南看到他目光坚定,也点了点头。

“不过,我尚且要告知我父母一声。”

陈凝略冷静下来。

他虽不是家中少子,当然也不可说走便走。

“你拿着这个,到时来将军府找我。”

司徒衡南递给了他一块小巧的金纹玉佩。

“好。”

陈凝回答。

陈凝同父母以及大哥商量后便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但也算是走得匆忙。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离开霍家村,他不股票 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思及此,心中难免有些怆然。

他急忙收起这份不舍,紧紧握住了拳头。

辗转了些时日,他才来到皇城的外城。

这里全然不同于村庄的安宁自然,而是十分热闹。过往行人塞满了街道,他更是小心翼翼地护好了自己的包袱。

幸好也读过不少书,习了些官话,一路询问还算顺畅,最终他成功找到了镇国将军府。

门口有两个府兵站立着,门外也有几队兵马在交替巡逻着。

他小心地拿出放在胸口的那块玉佩,才鼓足了勇气,才迈出那一步。

“这位大哥,我找司徒公子。”

门口把守的府兵接过那块玉佩仔细瞧了瞧,似乎有些不确定地问了身边另一位府兵:“你看,这个是少爷的玉佩吧?”

另一位府兵凑了过来,也仔细辨认了一番,最终点头说:“正是。”

他们二位又打量了陈凝一番,最后交换了下眼神,面浮忧虑。

其中一位开口说:“那公子稍等一下。”

陈凝也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语。

过了一会儿,先前的那位府兵才回来,道:“公子请。”

陈凝于是跟着府兵进了府中宴客厅,府兵请示他在此等候。

不多时出现的不是司徒衡南,而是司徒杏儿。

她本来也是面有忧虑,不过还是礼貌之至,对他粲然一笑说:“原来是你啊,陈公子。”

司徒杏儿变化也不小,不过还是喜欢着赤金色的衣着。

明眸朱唇,又添了几分窈窕之姿。

她应当,也快及笄了吧。

正是如是想着,杏儿的声音又传了来:“你是哥哥找来的,应当是要入伍吧。不过哥哥现在……”

“司徒公子怎么了?”陈凝一下子起了身,有些着急。

“你莫要着急,只是哥哥……哥哥被爹爹罚了……家法……”

司徒杏儿说着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现在正在……正在养伤,不便见人。”

“司徒小姐,你不要难过。”

陈凝见着杏儿强忍着泪水,内心也是不是滋味。

“可为何司徒公子会被罚家法?”陈凝心中纳闷,下意识地问着出来。

杏儿轻轻擦了擦眼睛,才道:“哥哥拒绝了沈府的婚约,惹怒了沈丞相还有沈府的公子。而且还说了……其他一些令爹爹生气的话,还被几日前来的祖母听见了。爹爹最终便打了哥哥。”

“那……可以去看看司徒公子吗?”陈凝听闻,十分地担忧。

那时的司徒衡南的头上缠了好些白纱,上半身涂满了药粉,趴在塌上,一时间一动不动。

“哥哥。”

杏儿端了碗水过去,司徒衡南才招了招手,示意她放在一旁。

看见自家哥哥的伤痕,杏儿不禁又泪眼盈盈的。

不仅仅是杏儿,连陈凝的面色也是十分动容。

那伤痕就是一把大大的“叉”,亘在了司徒衡南的后背上。

除了这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司徒衡南的面部和手膀都有些淤青。

司徒衡南这时才艰难地侧身,看见来人是陈凝,才说:“是陈凝啊。”

然后他对杏儿说:“招待一番,然后带陈凝去找严大人,就说是我举荐的。”

司徒衡南说罢,面色便有些吃痛。

杏儿有些着急地让他趴好,然后便将陈凝带了出去。

2  陈凝入伍之后,一开始并未得到上阵的机会,如同其他不少小卒一般,守夜值岗。

进击北土联盟几月有余,司徒衡南才抵达战场,担少将军一职。

也是因为司徒衡南,陈凝才有了真正上阵的机会,最终得到了统领精英轻骑的机会。

过往几年,大大小小同北土联盟对击了数仗,一开始其实并不轻松。

偶然间,提及了那伤痕的事,司徒衡南却不甚在意的模样。

“恕属下失礼,当时将军对少将军,也太狠了些。况且是在北土联盟进犯中原的关键时刻,这……”

“切莫如此说。”

司徒衡南面色冷静,“爹确实生气,想让我悔改。但这北土联盟看似松散,似乎极易攻破,可是你看我们也打了这么久,双方却谁也没有占到甜头。”

陈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司徒衡南于是笑着说:“在爹眼里,我始终是个孩子。他……其实是不想让我那么早上阵杀敌。这个办法,的确差了些,但也能堵了悠悠之口。”

“将军的心……”

陈凝叹了口气。

“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事情都过去了。”

司徒衡南突然拍拍他的脑袋,“仗打完了,定要好好喝上一番!”

一开始的司徒衡南,也并未得到大军的拥护。

直到有一役,司徒衡南率着一队铁骑杀出了一条血路,直取了敌方令司徒将军都头疼了许久的彪悍女将乞颜氏的头颅。

陈凝永远记得那一天,少将军的面上是浓重的血色,眼睛里也是一片血雾。

司徒衡南一手提着头颅,一手举高了原本倒下了的几面战旗。

陈凝也永远记得那一刻,少将军成了真正他愿意效死的少将军,他同其他千千万万将士一同高喊:“少将军威武!”

他们以荒土为牺牲的战士作冢,以残剑立碑,以热血与烈酒为祭。

3  战时,陈凝也有幸能见到来探望将军和少将军的杏儿。

却不想一战未平,一战又起的时候,司徒杏儿半路混进了军中。

战场上兵荒马乱,箭矢乱眼,刀剑纵横。

可大概也是一场缘分,他在这纷乱中,却瞧见了面目太过俊俏的她。

也是那时,替她挡了一箭,杀了那个差点儿伤了她的人。

可虽为她挡了一箭,她身上仍然受了些伤。

“陈凝,谢谢你。”

好不容易安然回营,杏儿郑重地道了谢,“我股票 我的武功完全不行,我马上回去,不给你们添乱了。你千万不要告诉爹爹和哥哥。”

陈凝郑重地点了点头。

司徒杏儿于是笑了,笑得如初遇时那般美好动人。

“真没想到,司徒小姐也会功夫呢。”

陈凝也笑了笑。

“叫我杏儿吧。”

司徒杏儿笑了笑,便放松地侧躺在了营帐里,似乎全然忘记了刚刚的生死危险,“小时候练过,不过练得不久便放弃了。后来又练了些时候,还被娘亲骂了呢。”

陈凝一时没有回答,倒是司徒杏儿有些着急地说:“你是不是也和娘亲一样,觉得女儿家不该碰这些?”

陈凝认真地摇了摇头说:“自然没有,司徒……杏儿你一定是有想保护的人,才会习武的。”

“是的。”

杏儿重新笑了起来。

“你若不嫌,唤我一声‘阿凝’吧。”

陈凝略握了握拳,才鼓足勇气说。

“好呀,阿凝。”

杏儿的笑容更加灿烂。

4  陈凝自然也股票 少将军养了很多马,但凡亲取的名字里都有一个“风”字。

思风,念风,寻风……还有匹护风,成了他后来的坐骑。

而根据杏儿的一些话,大概那令司徒将军生气的话同小风哥哥有关吧。

他走得匆忙,本也想去告知一声霍风,却一时没寻见他的身影,便也只能踏上路途了。

军中除了几大校尉,大多的兵卒都会股票 少将军定有个忘却不了的心上人。

所以军中也时常有各种各样的传言。

大概也只有寥寥几人股票 ,那人是谁罢了。

38、探寻

1

几大校尉领着几队人马连着搜寻了四天内城和外城,搜查的范围虽不小,但是又必须掩人耳目,致使搜查并不能放开手脚,力度有限。

“少将军。”

林校尉凑上前略施了一礼,摇了摇头。

其余几校尉本就面面相觑,见最后回来报告情况的林校尉也无果,便齐刷刷地望向盘膝而坐的司徒衡南。

若不是有线人上报那疑似北土遗孤的少年曾现身于闹市,司徒衡南也难以相信这个孩子竟然在皇城,也不用大费周章地找这么几天几夜。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司徒衡南思索着,嘴里喃喃出一句话。

“少将军你说了啥?”李校尉一时没听清。

“没什么。”

司徒衡南起身,“我只是在想,他们待在皇城里,究竟是想做什么。”

五大校尉听闻,也暗自沉思了一阵。

周校尉思索了一番,开口道:“也许是没地方去了吧,那小孩也怪可怜的。”

吴校尉并不赞同,说:“那位军师并非凡人,即使待在皇城只是权宜之计,只怕日后因为他们,还会有大事发生。”

陈凝点了点头,但听闻有人敲这间茶间的门,便警惕地问:“谁?”

“大人,有位姓霍的先生来找。”

是店小二。

陈凝与司徒衡南对视了一眼,见司徒衡南点了点头,便开了茶间的门,说:“请先生上来。”

“是。”

小二哈了下腰,便蹬蹬蹬下了楼。

不出片刻,霍风便上了楼来。

几个校尉互相挤了挤眼睛,然后李校尉阴阳怪气地说道:“少将军,仗好不容易打完了,回来还急匆匆找人,你能不能给我们放几天假?”

李校尉的胳臂肘碰了碰周校尉,周校尉挑挑眉,有些没太懂地附和着:“是啊,少将军,这人暂时找不到,要不您先和霍先生商量商量对策,我们再去跑腿。这几日城内来往的人都查得严,想逃出去,也是不容易的。”

周校尉没想到其他的校尉竟然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误打误撞说对什么话了?

李校尉顺势将他推向茶间门,林校尉和吴校尉倒是好笑似的对视了一眼,陈凝对司徒衡南摆摆手,似乎有些无可奈何。

“你们就这么回去了?会让你们休息的,你们倒是停下来啊。”

司徒衡南冲到门口,几个校尉却已经在楼下了。

“少将军,霍先生都来了,你眼里哪里还容得下我们啊。”

只听得李校尉戏侃的一句话,四个人便不见了踪影。

陈凝拱了拱手说:“我便也先回去了,少将军。”

“诶,陈……”

司徒衡南没来得及喊,茶间的门已然被关上了。

“司徒,对不起。”

霍风打破了几秒的寂静。

“子新?”司徒衡南没想到霍风竟然在道歉,墨色瞳仁里写满了愧疚。

“对你造成的困扰,还有……听说这些天你都很消沉。我很抱歉。”

霍风敛着眸,“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想,等时机成熟,有些事我会好好地和你说的。”

“嗯。”

司徒衡南的目光倒少见地有些躲闪起来,“我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就算不高兴也不会是因为你。”

霍风倒是笑了笑,道:“你的不高兴全都写在脸上。”

“啊?”司徒衡南摸了摸自己的脸,“这……”

“骗你的。”

霍风略微收了笑意,“那两日,你那么着急,真的很谢谢你。”

司徒衡南没有笑,那声“谢谢”真的纠了他的心。

“大理寺的牢狱其实没有那么可怖。付寺卿也不是蛮不讲理的昏官,何况还有都察院和刑部的大人陪审。沈公子的证据并不完全可靠,只是该走的程序还得走,便先将我关上一关。”

霍风认真的解释着,司徒衡南其实并没有太在意这些话。

原来他们之间,是这般客气么?

“那些武器,我也是受人所托才采样研制。”

霍风见司徒衡南只是轻轻点头,便继续一本正经地解释说。

“子新,你不用跟我说谢谢,也不要……和我说抱歉。”

司徒衡南这时候有些局促不安地抓了抓头发,最后将心声说了出来。

霍风没想到司徒衡南会如是说,才略压低了声音道:“老夫人……”

司徒衡南舒了一口气,道:“祖母染了咳疾,五年前便病故了。”

没想到说到咳疾,司徒衡南自己也不小心咳了起来。

霍风见状,赶紧斟了杯清水递给司徒衡南,顺手轻拍他的后背。

“司徒,你的伤还未好。”

霍风皱起了眉,可没想司徒衡南一把搂过了他,手中的杯子也一下落在地毯上。

2  “子新。”

司徒衡南唤了一声霍风,却没有立马接着说话。

“子新,我最怀念的日子,就是同你在西南的时日。”

司徒衡南握着霍风的手,“若是这些事了结了,我们一起浪迹天涯好不好?”

“司徒,不可。”

霍风轻握住司徒衡南的温热的手,说:“你该成家了,在皇城继续配资官网 下去。你是富贵命,如今远离了杀伐,该是安定了。”

“你可知,同你在一处,才是我心中的安定。”

司徒衡南拧起了眉头,那握住霍风的手紧了几分。

“你不可能不成家的。”

霍风的墨色瞳仁盛着无奈,“况且……”

司徒衡南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却有人造访。

“公子。”

低哑的嗓音道了一声,“有消息了,还在内城里。”

“具体在何处?”轻咳了一声,司徒衡南松开了霍风。

“锦巷。”

线人回答。

“我速至。”

司徒衡南道了一声。一丝黑影晃动,线人便不见了踪影。

“子新,你先回去。”

司徒衡南拉过霍风的手,“我派人送你。”

“不,我跟你一起去。”

霍风眼神坚定。

“不必。”

司徒衡南别过脸,但顺势还是拉着霍风下了楼。

门外有辆马车似乎等了很久。

“送霍先生回去。”

司徒衡南令下,车夫点了点头。

“子新,你快回去罢。”

司徒衡南认真地看着霍风,轻轻落下一句。

霍风没有拒绝,道:“你小心。”

“嗯。”

望着渐渐行远的马车,司徒衡南才放心地只身前往锦巷。

直到锦巷边缘,线人才出现引路。

临到目的地的范围,线人便隐没在了黑暗中。

司徒衡南静静地打量着周遭。锦巷是皇城人口比较密集的一处区域,而眼前的这里是锦巷的一处偏僻处,褪去了白日的些许热闹,晚上更显得寂静十分。

扣了扣面前的一处屋子的门,却无人应答。

司徒衡南察觉到身后有人迅速靠近,才敏捷地侧身退了一步。

结果出乎意料地是,竟然只是个小少年。

兴许是一鼓作气握着把匕首冲了过来,又没砍中,一把匕首倒栽到了门上。

小少年使劲地拔了半天,才拔出。

尽管双手发抖,他也紧紧握住匕首,恶狠狠地盯着司徒衡南。

“你是北……”

司徒衡南话音未落,小少年便挥着匕首砍了过来。

司徒衡南稳着步伐躲闪了几次攻击,又开口说:“北土遗孤?”

那小少年根本就不罢休,便又挥着匕首准备刺上来。

司徒衡南扼住了小少年并不强壮的手腕,拿掉了这把匕首。

小少年依然恶狠狠地盯着他,眼里十分不甘。

“你……”

司徒衡南正想说什么,那小少年一点也不客气地张大嘴咬上了他的手。

“啧……”

司徒衡南吃痛,但却先打了个手势,让线人不要轻举妄动。

司徒衡南拎开小少年也费了不少力气,甩了两下手,虎口处的疼痛感反倒更强烈了些。

小少年却也不放过一点间隙,立马捡起匕首冲到了深巷里。

“喂。”

司徒衡南也没想到一个小少年跑得那么快,立马跟了上去。

司徒衡南跟至深巷,却仿佛融入了一片湖水里,有什么东西静静地拂过他的面庞,柔和如水。

耳畔传来几声脆脆的环佩相击的声音,暗叫一声不好,无奈一阵昏沉入袭。

仿佛有力量拉扯住他,将他拽入了梦境。

39、傀儡术

1

霍风赶至锦巷时,一时并未找到司徒衡南。

一缕行动快速的黑影突然停顿在他身边,抚着胸口,似乎是受了伤,低哑着嗓子道:“霍先生,公子,公子不太对劲。”

“告诉我你家公子在哪里。”

霍风压着心中的隐隐不安。

“在前面的深巷里。”

线人继续说,“先生不要着急,也不要轻举妄动也我去速速找到周围我们的人。”

霍风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但等着线人离去后,便朝着深巷行去。

“司徒!”

在深巷,司徒衡南的背影似乎凝结成为了黑夜里的一抹更加浓重的墨色,却在颤抖着。

“司徒。”

霍风走近了来,却被司徒衡南推开了。

“快……快走,快走。”

司徒衡南艰难地起身,嘴里念叨着。

“司徒?”霍风踉跄了几步,却没想到司徒衡南已经挥起了手中的长剑。

“不……”

司徒衡南额上青筋突出,渗着汗水,一手握着那只握着长剑的手,身体仍然在颤抖不停。

“子新,快走……”

司徒衡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便回手自刺了一剑。

“司徒!”霍风的心脏咚咚直跳。

这么几年,在外游历,已经很难有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了。

霍风在脑中搜索着有关这种情况的炒股配资 ,一时却无从想起这样的邪术是什么,在哪里见过,又如何破解。

“傀儡术,小风快避开!”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霍风被人拉着退出了五步距离。

“你暂时不要靠近他。司徒衡南倒是意志还算坚定的,不然那一剑一定是砍向你的。”

来人拍了拍霍风的肩,以示安抚。

“表兄。”

霍风看到来人是霍令,仿佛看到了希望。

“你先别着急,傀儡术本就是自耗阳寿的邪术,不可能撑太久,而且纵术之人……”

霍令话音一顿,敛息屏神,挥袖掷出一柄短刃。

屋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声惨叫后一个小少年滚了下来,霍令赶忙拎住了他。

可没想到这小少年手上握着匕首,且凭着虚弱的气力坚持胡乱挥舞着。

“没想到是这么小的孩子。”

霍令皱了皱眉头,躲闪过小少年的攻击,一掌便让小少年昏了过去。

霍风向司徒衡南奔了过去,同着小少年一同昏厥了过去的司徒衡南一手松开了剑,倒在了霍风的怀中。

“司徒,司徒!”

望着司徒衡南苍白的脸,霍风的心骤然一紧。

“小风,别着急,这傀儡术只是损耗人的精元,实质不会危害性命,只怕是他这自刺的一剑有些重,快速速找个地方疗伤。”

霍风把司徒衡南的手臂搭在了肩上,慢慢将司徒衡南扶了上来。

“可是那孩子……”

霍风看着奄奄一息的小少年,“他应当就是北土遗孤。”

霍令挑挑眉,道:“哦?北土族长最小的那个儿子?”

“司徒就是找这个孩子才来到了这里。”

霍令听闻,道:“行。这孩子不能死,表兄我股票 了。你先撑着司徒衡南,这孩子太危险,我先背着。”

恰巧两人准备出发时,线人领着陈凝赶了过来。

“小风哥哥,令哥哥!”

陈凝看到他们两个,赶紧下了马。

“阿凝,北土遗孤找到了,但司徒受伤了。”

霍风架着司徒衡南,步伐略有些缓慢。

陈凝接过司徒衡南,道:“先到我府上疗伤吧。”

霍风跟着上了马车,陈凝骑着马领着路,霍令携着北土遗孤,骑着另一匹马跟在后面,目的地是新住的府邸。

司徒衡南在一阵颠簸中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司徒。”

霍风握住司徒衡南的手,“司徒,撑下去。”

“子新……”

司徒衡南半梦不醒地呢喃着。

“我在这里。”

霍风也锁了眉头。

“……我们一起,浪迹天涯……好不好……”

即使司徒衡南气若游丝,但在逼仄的马车里,霍风还是听清了每个字。

“……我……”

霍风握住司徒衡南的手不由地松开了。

几阵颠簸后,马车停驻在了陈凝府邸的门口。

司徒杏儿提着盏灯在那里已经等待良久,看着自家哥哥昏迷不醒地从马车上被架下来,一时间头脑发白,手上的灯落了地。

“哥哥!”司徒杏儿奔了过来,泪水早已积满了眼眶。

“快去叫陆大夫过来。”

陈凝朝彩儿唤了一声。

“不必担心,无生命之忧,只是受了伤。”

陈凝安抚着杏儿。

而霍令下了马,道:“这北土遗孤也需要救。”

2  司徒衡南醒来的时候,花了好些时候,眼前的光景才重叠为一幅清晰的景象。

身上的薄被被人压住了一角,他又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是霍风。

霍风靠着床沿睡着了,长发有些凌乱,睫毛颤动着不安。

本是不想惊醒霍风,但是略微的移动似乎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司徒衡南小声地咳嗽了两声。

霍风被这动静惊醒了,起了身,同样揉了揉眼睛,看到司徒衡南醒了过来,道:“司徒。”

司徒衡南想要正身,却发现浑身没有力气似的。

“这里是陈凝的府邸。昨晚,是傀儡术。”

霍风起身,枕了个长枕在司徒衡南背后。

“傀儡术?”司徒衡南皱了皱眉。

霍风斟了杯水递给司徒衡南,徐徐解释道:“是远古的一种邪术,本来只是一种操纵无生命物体的一种巫术,后来有人创造出了一种以损耗自我阳寿与精元来操纵他人的邪术。之前,我也只是听闻。”

“咳,是姜洛?”司徒衡南努力回想昨晚的事情,却只有一片混沌恍惚过了脑海。

霍风摇了摇头,道:“是找到的那个孩子,北土遗孤。”

“他纵的傀儡术?”司徒衡南心下一惊,“他现在……”

霍风回应说:“在府上的一间的客房,昏迷不醒。想必他也是初次纵此术,也只是勉强使得,不然……”

不然司徒衡南是撑不过那刻的。

霍风隐了半句话,种种担忧化作眉间一缕愁绪。

“不然我的命他便拿去了。”

司徒衡南虽面色有些苍白,却还是笑着说的。

“不过昨日,你还是没回住处?”

司徒衡南的记忆虽然模模糊糊,但还是有几幕残存的景象告诉他,霍风来找了他。

“半路折回。”

霍风诚实地回答。

这时有人轻敲了两下门,霍风起身开门,原来是霍令。

“来,我苦命的弟弟,吃点东西。表兄我亲手做的黄金蔬菜粥,快尝尝。”

霍令端着个平盘,上面放着碗温粥,之所以叫黄金蔬菜粥,是因为粥中加了适量的玉米粒。

也是怕惊扰了司徒衡南,霍令的声音刻意地压了压。

话音一落,霍令的目光在屋内一扫,才看到司徒衡南已经醒了过来。

“司徒少爷醒了,我去叫大夫过来看看。”

霍令将平盘搁给了霍风,“还有的在锅里煲着。”

“嗯。”

霍风点了点头。

“司徒,吃些东西吧。”

霍风端起温度合宜的蔬菜粥,用羹匙舀了一勺。

司徒衡南本来没什么胃口,但是粥的香气飘了过来,他才是真正觉得自己饿了。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司徒衡南道:“子新,你也去吃些东西。”

霍风放好粥碗,只道:“不了,我不饿。”

这时又有人敲了敲门,杏儿甜润的声音传了过来:“哥哥,子新哥哥,我带陆大夫过来了。”

“进来吧。”

司徒衡南回应。

陆大夫有条不紊地做了些检查,最后道:“公子主要是被刺了一剑,有些深,气血虚弱,不过静养些时日,便会好了,这伤口,怕是也是不小的疤痕。”

“征战几年,岂会怕道疤痕?”

司徒衡南爽朗地笑了两声,不过又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倒令他有些痛苦地蜷了蜷。

“哥哥!”杏儿赶紧坐在床头。

“无碍。”

一阵痛过去,司徒衡南又笑着对司徒杏儿说。

“对了,陈凝呢?”司徒衡南问。

司徒杏儿起了身,道:“正在看着那个北土遗孤,那个孩子不股票 现在醒没醒。”

“我也想去看看。”

司徒衡南脱口而出,不过马上被司徒杏儿的杏目瞪了回去。

“哥哥,这段时间你都得休息,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司徒杏儿故作生气地叉起了腰。

“股票 了,股票 了。”

司徒衡南自知拗不过自家妹妹,便不作挣扎。

再说,还有子新照顾着。

40、挽烛

1

陈凝望着昏迷不醒的所谓“北土遗孤”,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正枕着头寻思着,那小少年倒有了些许动静,动了动手指头和眼皮子。

“醒了?”陈凝起了身,看着小少年慢慢抬起了眼皮。

“你……是谁?”小少年慢慢坐起身子,目光里倒不是恐惧,倒更像是一种单纯无知,开口的还是非常标准的中原官话。

“你又是谁?”陈凝倒不着急,坐了下来问他。

“我……”

小少年一时间回答不上来,于是摊开自己的手掌低头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是谁?”

“你……你不股票 自己是谁?”陈凝摸了摸下巴打量眼前的小少年。小少年有些懵懂地望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躲闪与游离,倒像是有些……怕生。

陈凝如是想着,一时没有说话。

“喏,这里有些吃的,饿了便先吃吧。”

陈凝指了指桌上摆的一些东西,于是起身出了屋。

正巧霍令缓步而来,望见他守在门前,便扬了扬下巴问:“怎样?”

“醒了。”

陈凝回答,“只是……”

“怎么了?莫不是失忆了?”霍令本是顺口打趣,没想到陈凝倒有些郑重地点了点头。

“倒也不能确定,或许他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什么重要的东西,又或者是故意隐瞒,这当然合乎情理。”

陈凝道。

忽然屋内传来几声东西落地破碎的声音,陈凝立马侧身打开了门。

不过眼前的景象似乎令人懵了一懵。

那小少年立在桌子旁,茫然地望着不小心打翻在地的粥碗和菜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见陈凝和霍令走了进来,且表情还有些严肃,于是他便一脸犯了错似的神情。

“这……”

霍令和陈凝面面相觑,最终都莫名肯定了“失忆”的定论。

“我去找人收拾一下,令哥哥在这儿看着一会儿。”

陈凝说完,便出了屋。

霍令悠闲地坐了下来,朝小少年道:“这是你的东西?”

他从衣袖里拿出一个有着象牙白月形吊坠的链子,在小少年眼前晃了一晃。

小少年的眼中透着懵懂无知,但看清了链子的样子后,却像是本能似的扑了过来。

霍令一把摁住了他,握着链子问:“着上面刻着两个汉字,‘挽烛’,可是你的名字?”

小少年却没有回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挽烛……挽烛……”

霍令松开了手,小少年倒也不怎么捣腾,只是魔怔般地念着那两个字。

霍令听多了倒头疼起来,扶了额,但这小少年倒突然像得到了答案似的,有些激动地回答说:“我叫挽烛!”

“哦。”

霍令仔细地打量起这个或许叫“挽烛”的小少年。北土族长最小的一个儿子,据说母亲不仅是王妃,也是北土军营的一员猛将。

约莫十岁,体格较这边的小孩算是高大了,但放在北土族中,应当不算得强健。

倒是那眉眼间北土族特有的刚毅,令他在此有些与众不同。

这时陈凝领着个清扫的婢女过了来,待地上收整完毕后,又有人端了吃的过来。

挽烛的目光望向陈凝,又望了望霍令,似乎在问“可以吃吗?”。

陈凝将粥碗推得近了些,道:“吃吧。”

然后挽烛便开始动粥,只不过他完全忽视了旁边的汤匙和筷子,直接用手刨起了粥。

“诶诶诶。”

霍令倒是被惊住了,急忙把挽烛拎到一旁去。

他在北土也待过,也不见是这么个吃法。这样倒也不奇怪刚刚的一地狼藉是怎么回事了。

“用勺子吃。”

霍令有些无奈,“可怜我的黄金蔬菜粥。”

2  “失忆了?”

司徒衡南休养了几日,才听到陈凝的上报。

“兴许是因为傀儡术的反噬。”

霍令撑着脑袋坐在一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那应该不会一直反噬吧?”司徒衡南坐在床沿,“可是姜洛为什么当时没在?”

霍风略一思忖,道:“若是反噬,应当只是一时,只是这时间难以确定。姜洛不知所踪,也难以知其原因。难道,这是个圈套?”

“诶,小风,想太多了。我看呐,兴许是一时有事,或者只是有什么配资官网 必需品要买的,或者缺钱了去想办法拿到钱活下去。就算那个军师极其看重这个小孩,也不可能完全时时刻刻守在身边。”

霍令搂过霍风的肩膀,拍了拍,以示安抚。

司徒衡南看着霍令自然而然地可以跟霍风靠得近,心中倒泛了些酸,但理性又克制了下来。

“当时已近亥时,他出去会做什么?若真是为生计所迫,那他去寻的人,岂不就是一个关键线上配资 ,还可能就是……”

霍风思量着。霍令听闻,倒也没接话,陷入了沉思。

“也许那军师和那不知其名的‘主人’还在配资开户 。”

陈凝说,“这样想的话,北土难道还要喘息的机会?”

“我会让宸御提防朝廷中人,另外,这个北土遗孤,我暂时不会将他送入牢中。”

司徒衡南作了个决定,陈凝自然没有二话,霍风和霍令也没什么其他的意见。

于是挽烛便随司徒衡南回了将军府。

司徒衡南回府时并未言说什么,也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还带着个孩子,看到的也被他一句“战士之子”带过了。

挽烛暂时被安置在一处偏院里,司徒衡南安排了几人盯梢。

司徒衡南并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来劫走这个少年,只是内心觉得,自己应该在逐渐揭开事实的面纱。

这后面的几日,偶尔他也会去看看那少年,只是是怀着一颗愧疚之心。

也是过了好久,那小少年才正视他,似乎有些愣愣地说:“我叫挽烛。”

这种愧疚他同霍风倾诉了出来,他望着那茶杯底细碎的茶叶,似乎是在忏悔:“他母亲的首级,是我取下的。”

霍风一时并未回应什么,待司徒衡南继续诉说。

司徒衡南抬头,望着方灰蓝的天,似乎在自我呢喃:“北土那里女子虽有不少会些功夫,但军营中难有女将。我也是因为她重创我方几个将领,一怒之下直取首级。”

“战争之中,生死胜败之争为大,你也不必为此忏悔。”

霍风道,“乞颜氏为人妻母,你同样为人子,为人将。你若对她心生怜悯,便会为本军带来灾祸。她若发现可乘之机,亦不会对你留情半分。”

司徒衡南没有说话。

“只是司徒,这些都结束了,你也大可不想了。”

霍风平和的声音带来些安抚,司徒衡南便也转移了注意力,不再想这些纷扰。

回府时天色已暗,司徒衡南准备去偏院看看。

他没想到的是,挽烛倒像是在门口等了很久。

“少爷。”

几个盯梢的人行了一礼。

司徒衡南作了个手势,他们便收了礼。

“这个,这个。”

司徒衡南这时才注意到挽烛手里捧着个盒子。挽烛捧着盒子,想递给他。

那是个暗银朱色的木盒,上面沾满了泥尘。司徒衡南仔细一看,觉得这应当是个女子的首饰盒,不过已经有些许锈蚀了。

他接了过来,不过一时没有打开,只是问挽烛:“这是什么?”

“是,是宝藏。”

挽烛搓了搓手,回答说。

“宝藏?”司徒衡南掂了掂盒子。盒子很轻,说不定只是个空盒子。

盯梢中的一人执剑上了一步说:“少爷,这时他从后院翻出来的。”

“后院?哪个后院?”司徒衡南问。

这人回答说:“是那处。”

他指向的是靠近偏院的一所院落,曾经是有人住的。

住的……是父亲的小妾绫娘。

“是绫娘住过的院子?”司徒衡南叫起这个其实十分生疏的名字。

“是。”

回答的人放下了手,似乎有些艰难地回答说。

司徒衡南打开了盒子,发现里面还放着一个更小的盒子。

更小的盒子里面,还有一个同样外纹的小一号的盒子。

这个盒子里面,是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司徒衡南只是大致浏览了其中内容,便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盒子,一时间确信,绫娘的死,

真的另有蹊跷。

41、绫娘

1

司徒府中人都股票 司徒将军有一位妾室,是将军夫人生下杏儿的第二年里老夫人领来的女子,叫做绫娘。虽是老夫人带来的,可是绫娘出身的门第也不低,据说是某位正五品官员的远方侄女。

绫娘生得俊俏,来的时候是一副素容打扮。当时的司徒衡南只有四岁,对新来的人没什么太深的记忆,只是觉得有那么一天,府中热热闹闹地庆贺着什么,娘亲却笑得不好看。

那一天,司徒衡南抱着蹴鞠奔到娘亲的屋门前,看见娘亲抚着一朵镶有素莲的发簪,半晌饰上了自己的发髻,便开始对着铜镜发着愣。

“娘。”

司徒衡南高兴地放下蹴鞠走到娘亲跟前。

“衡儿。”

将军夫人惊觉,急忙将步摇撤下了发髻。

“又同外面的孩子一起胡闹了?”

将军夫人温柔地笑了起来,拿出绢帕替司徒衡南擦着脸上的一些污迹。

“娘为什么不用这个?”司徒衡南指着那朵虽乍一看不起眼,仔细看却素雅特别的精致步摇。

将军夫人似乎是苦笑着,一时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将物什收了起来。

“娘是觉得不好看吗?衡儿以后给娘带好看的回来。”

司徒衡南看着步摇被收起来放进抽屉里,一本正经地和娘亲承诺。

将军夫人倒一下子破开了苦笑,揉了揉他的头轻声说杏儿睡着了,才抚着他走到沃盥池洗手。

司徒衡南洗了手,却瞧着娘亲的脸色依然不好。

“娘是不舒服还是不开心?”司徒衡南仰着头问着。

将军夫人摇摇头,道:“娘没有不舒服,也没有不开心。”

司徒衡南倒是真信了,于是便说起了同外面孩子踢蹴鞠的趣事。将军夫人仔细地听着,晚上看着司徒衡南安睡才一个人抚着梁柱有些失神。

隐隐有脚步声临近,将军夫人才抬眼,看到是吕管家,虽有一时间的失望,但还是笑起来问:“礼俗可都妥善了?”

吕管家轻声和了声。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夫人不乐。”

吕管家并没有问,而是在陈述。

将军夫人倒没有否认。

“今日我忙去了,听下人们说夫人没有按时服药。”

吕管家皱起了眉头。

“你不必挂想这些事,我股票 即使身体大好,也没有办法……”

说及此,将军夫人蹙了眉,忍下了眼泪。

“夫人,不必难过。”

吕管家十分担忧地望着将军夫人,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多说什么。

“我去看看杏儿。”

将军夫人侧身回了房,“谦君,你也早些休息吧。”

绫娘来府的第二年,在某一天却突然失踪了。

直到几日后,有人在东湖发现了她的尸体。

这件事情很快了方圆一里人的耳朵里,但因为将军府有意压下这件事,便没人再敢提及。绫娘的父母身份并不显耀,只是她叔父那里,是定要给个说法的。一开始也什么都查不到,最后将军府也只能推说绫娘身体不好,染了风疾,不幸去世。

“谦君,还是查不出什么么?”尸体发现已近半旬,将军府上下仍然不知绫娘为何投湖。

又或者说,是被谁所害。

吕管家摇了摇头,说:“绫娘自有孕来似乎经常神思恍惚,也许……”

将军夫人叹了口气。

绫娘四月前便有喜了,虽然将军夫人心中也是有些酸楚,但将军府能添新丁,也是好事一桩。

如今绫娘投湖而亡,凄惨离世,更是一尸两命,将军夫人也不禁叹息。

“对了,谦君,是不是那安胎药有什么问题?”将军夫人忽地想起这一点,有些急切地问,“你可仔细看过了?”

“夫人,这些我也看过了,安胎药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到目前也没有什么线索,只能得出结论,绫娘是……自己投湖的。”

吕管家也叹了一声。

“自己投湖……”

将军夫人略微踉跄了几步,“怎会如此……先前我也听闻有些孕者情绪易压抑,可也不至于……”

“夫人不必过于叹惋,绫娘是将军的妾室,我会安排好后事,厚葬她的。”

吕管家诚恳地劝慰道。

绫娘确实被厚葬了,但此后的一段时间,镇国将军府上总是有种奇怪的气氛。

但年复一年,大家也都渐渐忘了那个苦命的绫娘。

42、秘密

1

“不要跟任何人提及此事,就当你们什么都没有看见吧。”

司徒衡南合上了三层盒子,“还有,后院被翻了的泥土,也清理一下。”

“是。”

为首的二人应答道,便准备去那所后院清理。

“等等。”

司徒衡南又想到了什么,“我去看看。”

其余原本盯梢的侍从继续看着挽烛,司徒衡南随二人去了绫娘住过的院子。

这座院子是改建前将军府最大的一处别院。也是在绫娘死后,老夫人专门请人作了个法,去除晦气,也为绫娘超度。这所院子并未纳入改建的范围,但也未被废置,大致保留了原样,只有一两间屋子摆放了些杂物。也有人定期来这除些杂草,所以院落虽然冷清,但并不荒乱。

“少爷,这就是被那小公子翻过的地方。”

侍从指了指墙边的一处地方,因为不股票 挽烛的真实身份,他也就称呼为“小公子”。因着被翻过,这一处土地便有了一处凹陷,四周散乱着泥土。

“填平。”

司徒衡南望了一眼,便有些心不在焉地道。

若信中内容属实,那间接置绫娘于死地的人,他也心中有数了。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会是府中的人,而且还是他视若亲人的人。

心中有些郁结,他甚至不知该不该去追究。

司徒衡南坐在书房里,一时间发愣,竟然没注意到跨入书房的娘亲。

“娘?”一碗散着热气的煲汤置于桌上,他才抬头看到了将军夫人。

“衡儿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将军夫人温和地笑着。

“没什么。”

司徒衡南捧过煲汤,畅意一嗅,“娘亲手做的莲藕排骨汤。”

“快吃吧。”

将军夫人在一旁坐了下来。

食了两口,司徒衡南的目光凝聚在了将军夫人的侧脸上。

将军夫人顺手拿了本古籍翻阅着,虽不再年轻,但五官依然清秀端正,身形自然不再曼妙,但气质得宜,便有高雅之姿。若不是鬓角的些许风霜,又怎会有人相信她已年近半百。

“当时,爹娶了小妾,娘是不是特别不乐?”司徒衡南放下了碗筷,问。

将军夫人的手顿了下来,随即抚了书面,合上了这本古籍。

“衡儿,娘虽然贵为将军夫人,自始至终都为一个普通中国股市 罢了。我等了你爹六年。少女懵懂时,我们相许一生。六年的芳华消磨于一场等待,我并不后悔,然而他也不会独属于我一人。”

将军夫人的面容掠过哀愁,“绫娘是你祖母安排的。自古有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生下杏儿后,娘亲的身体便不好。有一位妾室为司徒家开枝散叶,我自然也不该有什么怨言。你爹也有愧疚,但终究还是我太自私。我们之间那两年的疏离,只是我的自私。”

将军夫人叹了叹,“绫娘有喜时,我也去为她祈了福。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意外投湖。”

“娘亲一下子,说太多了。”

将军夫人拭去了眼角的眼泪,“若不是我那么自私,也许可以多给她一些关怀,她也不至于抑郁积压,神思恍惚。”

“娘不必自责。”

司徒衡南走过来,握住将军夫人的手,“也许是她没有福分吧。”

“总之,是我的失责。”

将军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拍了拍司徒衡南的手,“不过,你怎的突然问起绫娘的事来了?”

“衡儿忽然想起,便顺口了,是衡儿不该提。”

司徒衡南回答。

将军夫人仍然轻轻笑着,道:“想说什么便说吧,若是遮掩了,倒不像你了,更何况是对着娘亲呢。”

“如今,杏儿不在府上了,有时难免有些寂寞。”

将军夫人叹息了一声,“你的事情,娘并不想逼迫你,更不想干扰你。你已经及冠了,很多选择,娘也没有能力干涉。娘只希望你平安快乐。”

司徒衡南静静地听着,望着将军夫人眼中柔和的光,心下是一片温暖。

“娘,原谅犯了错的人,是真正的宽容吗?”司徒衡南放开了娘亲的手,将心中的疑问委婉地引了出来。

“娘所认为的宽容,带来的力量是感化。宽容是感化他人,唤回良知,而非一味退让,纵容过错。”

将军夫人敛袖回答,“并不是有人曾伤害他人,便要从他身上讨还。”

“衡儿股票 了。”

司徒衡南应声,心下也做好了决定。

2  难得发掘的一些线索呈到了宸御那里,司徒衡南却一点没有进展了的感觉。

因为他和霍风所怀疑的人,宸御也早有怀疑。

“你既然都股票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得出结论?”司徒衡南有些纳闷。

“因为没有证据。”

宸御扶着额,“还有,我好像和你说过,我的一举一动,都引人注意。”

“不过现在想来,你去调查,也是引人注意的。”

宸御因为近日逐渐主批了一些奏折,处理了一些政务,面上的笑浅了,余下的是深沉的疲倦。

司徒衡南倒觉得他这样还正经些,不过看他这么累的样子,也忍下了调侃的劲头。

“这是我找了个借口,从户部那里得到的资料。”

宸御话音一落,若璇便递来了一卷卷宗。

摊开卷宗,呈现在司徒衡南眼前的是一个北方县的几户人口的户籍炒股配资 。

其中的一人便是文献。

“这个户籍造了假。”

宸御很笃定地说,“但这也只能证明他想让仕途更顺畅,所以舍弃了原本一个普通州县的出身,用了这个户籍,更容易地进入皇城参加科举。”

“不过,如果袭击的人和文献有关,那他的身份,或许并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宸御抚平卷宗,“你应当有印象,文学士自始至终,都只说中原官话,从未说过地方话。”

“我与他本就交谈不深,自然不知他有没有说什么地方话。”

“遇到家乡人也不会?”

“这我不清楚。”

“我安排了来自那个地方的人进了学府,那人传来的消息说,文学士似乎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每次都只是自然而然便含糊而过了。”

“你还安排了人到学府?”司徒衡南是上报了文献的嫌疑,没想到宸御的速度也很快。

“是。”

宸御回答,“为了进展快一些。”

“你放心罢,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司徒衡南回应。虽然他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这些蛛丝马迹,总是将他们引向着核心的方向。

“对了,那个北土遗孤怎么样了?”宸御忽然想起之前得知的北土遗孤的消息,便问及。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似乎还处在失忆的状态。”

司徒衡南摇摇头。

“如此,便由你看着了。”

宸御打了个哈欠,“暂且如此了,司徒公子退下吧。”

“是,太子殿下。”

司徒衡南刻意加重太子殿下四字,便出了东宫。

3  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染黄昏之颓,略有些暗,静悄悄地谋划着夜幕的灰蓝与寂静。

去偏院看挽烛的时候,他却发现挽烛的眼睛里已经不是那么单纯的样子了,潜藏着不安,恐惧,以及深刻的愤怒。

“灭星,拿命来!”挽烛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把匕首,就直接冲了上来,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状态。

司徒衡南本来诧异了一瞬,不过很快明白过来他这是想起了一切。

但他好奇的是“灭星”这个称呼。

他在对阵时,北土人便如是叫他。他本是不以为然,以为这是他们对敌军的称呼。

但后来他才渐渐觉得,这个称呼,是针对他一人。

“灭星是什么意思?”司徒衡南没有多与挽烛周旋,直击其手腕一把夺过了武器。其余盯梢的侍从也纷纷拔了半寸的剑,等待号令。

挽烛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但司徒衡南的手上力度加重了些,挽烛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杀了我吧!”

挽烛稚气的脸上竟透露出一种决绝。

“如若你不告诉我灭星二字的含义,我会永远保着你的性命,让你作为北土遗孤,光明正大地归顺朝廷。”

挽烛在司徒衡南的力道下动弹不得,听闻此,更愤愤地看着他。

“灭星……”

挽烛的嘴里念叨着,“灭星就是灭星,灭北土,也灭天下的灾星。”

“哈哈哈哈,你也会灭天下的,灭星。”

挽烛笑了起来。

司徒衡南听闻,皱起了眉头,却不以为真,依然没有放松手上的力道。

“何处此言?”司徒衡南问。

“你已经让我的氏族亡了,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军师说的,没有错。”

司徒衡南放开了挽烛,侍从早准备好了绳子,迅速地捆绑了挽烛。

“军师……”

司徒衡南兀自喃喃。

43、预言

1

司徒衡南在将军府藏书楼里的历史记载翻了一通,才找到有关二十二年前边境暴乱的事情。司徒衡南的爹爹司徒将军本来平定了北方战乱,但他出生的那一年,北方边境至外城一带,皆受旱灾所扰,甚至出现了不少暴民,引起了不小范围的纠纷。朝廷特派大批人马赈灾,快两年才让这片地方重归安宁。

而昨日,挽烛不仅提出“灭星”之言,还提到了这一件事。

一个对他有恨的孩子的话,自然是不足以让他相信。

但也是听到了挽烛的一番话之后,司徒衡南想起了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去普宁寺的一次经历。

他只记得娘亲求了一道平安符,但那平安符却不是红色的,而是绀蓝色的。

说是平安符,但那个东西他也只是在普宁寺看到过,后来也没有碰触过。

不佩戴在身上的平安符,又有何作用?

记忆里也只有配资公司 娘亲和普宁寺静斋大师的只言片语,他对此的印象也不过如此。

而且,这也只是一时间想起的记忆片段。

“少爷,少爷!”一个府兵的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考。

“怎么了?”司徒衡南起身。

“有人来劫那个偏院的小公子了!”府兵喘了口气,“已经打起来了!”

司徒衡南没有犹疑,立马跨步去了偏院,但是这里空余了一片狼藉,几个人被掀翻在地,一阵马蹄声远去,他也立马跟了上去。

不过,行了一段路,还未至外城,他们便遇到了原本追踪的那队人马。

“少爷,我们跟丢了。”

为首的府兵略垂下头,“对方只有一人,却打伤了我们原在偏院盯梢的人,还有我们这队人马的一部分人。”

司徒衡南打量了一番,为首的这位府兵算是伤痕最浅的,只有左右臂各有一道见血的伤口,其他的人不太乐观,基本都捂着胸口,喘着粗气。

“一个人?”司徒衡南不禁心下疑虑。府兵虽然只是经过基本训练,但毕竟都是有些身手的,况且人多也是一大优势,他们竟然被一个人伤及至此。

“是,少爷。”

为首的府兵有些惭愧,“那人功夫了得,而且会使用暗器,出手也快,目的很是明显,就是劫走那个小公子。”

“少爷,这是我们捡到的一些暗器。”

另一位追踪的府兵递了些染着血的暗器上来。

司徒衡南定睛一看,他对这些暗器并不陌生。

接过被白布包裹的暗器,司徒衡南道:“这件事是我疏忽了。你们先回府上养伤。”

2  “什么?有人光明正大地到你府上劫走了那个北土遗孤?”

霍令听及此,不禁拍桌奋身而起。

“是那位军师么?”霍风自然不会那么大反应,轻轻拍了拍霍令的手臂,示意他冷静下来。

“不确定。此人功夫了得,在府兵通知我之前便已经成功带走人了。”

司徒衡南回答,同时拿出了那些暗器。

霍风看见之后也并不奇怪,同时和霍令对视了一眼,道:“是我们研究的那一组。”

霍令点点头,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小沓图纸,上面零零散散地记录着不同形态的武器,准确地说,是暗器。

“你们在研究这些?”司徒衡南拿过一份图纸,发现那对应的正是目前摊在了桌上的一枚。

“嗯,之前我和表兄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这些暗器,也有机关。”

霍风挑出了另外几副图纸,同桌上的暗器一一对应。

“北土人救北土遗孤,自然没什么奇怪的。”

霍令略微凑近看了眼暗器。

“他们定不能轻松逃出皇城。只要他们在皇城,就不容易藏身。”

霍风客观地分析道,“只是……”

“只是他们原本有逃跑的好机会,为什么要坚持待在皇城?”司徒衡南接上,“子新,你是不是在想这个?”

“嗯。”

霍风点了点头,“是出人意料的躲藏,还是掀起什么波澜?”

“现在看来,当然是后者了。”

霍令摆摆手,“衡南小子,北土之地虽然收归朝廷了,但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罢休。”

“北土族,尚有与我们抗击的一力。”

霍风蹙紧了眉头,连霍令的面容也不太自然。

“朝中有人是他们的内应。”

司徒衡南道,“只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也觉得奇怪。”

“什么事?”霍风问。

司徒衡南想了一下,开口说:“灭星一说。”

霍风听闻,瞳孔略张了张,但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

“诶,我就说这小子早晚都会股票 这个预言。”

霍令拍了拍霍风的肩膀。

“你们早就股票 灭星吗?”司徒衡南接着问。

“之前在北土,一是调查了阵法之事,搜集配资公司 对方武器的炒股配资 ,再者,就是配资公司 这个灭星预言的事情。”

霍风顿了一顿,然后便细细说来:“北土族擅长巫术,预言自然也是其中一部分。这个灭星的传说,是二十三年前一个王族御用巫师占卜得出的。这个预言,说的是有一个孩子即将出世,会为北土一族招致灭顶之灾,而后还会祸乱天下。这个孩子即将降生的时候,天空中一颗星辰也随之遁形了,当地人便称其为‘灭星’。这个孩子降生不久,北方出现严重的旱灾,北方一片地方近于饿殍遍野,甚至出现了人祸,而朝廷的赈灾人马也是整整耗费了快两年的时间,才让这片地方安定下来。”

霍风望着司徒衡南的眼睛,有些艰难地下了结论:“这个孩子就是你,司徒。所以当年的春猎一案,他们的目标可能并不是大皇子或者还是七皇子的宸御,而是你。”

司徒衡南怔然了一瞬,不过也很快恢复平静,倒是嘴角挂上了一丝笑,道:“一个预言?我出生那年北方确实是有旱灾和人祸,但是这就能说明我会给北土带来灭顶之灾吗?我从来不相信这些。”

“司徒,十一年了,或许你也没什么印象了。”

霍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一日,你和宸御换了弓矢,对么?”

凝视着霍风水墨色的清澈瞳仁,司徒衡南也想起了很久以前春猎的那一天,和宸御打了赌,还换了弓矢要拼个胜负。

那把长弓,引人注目的雪银色长弓。

“是他给我的。”

司徒衡南收了笑容,握紧了拳头。

3  “我股票 ,我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吕霂背对着门栏,打开了面前的一个立柜,上层里有两个牌位,牌位前是一个小炉子,插着三截未燃尽的香。

吕霂看起来是在自言自语,其实他股票 ,不远处,有个人在听着。

吕霂撤了那三截香,重新燃上了三柱香。

“呵,其实你也不必这么着急来杀了我,我股票 自己时日无多了。不过论翻脸不认人,你真是比谁都阴狠。刚刚我还助你们夺回了你们的殿下呢。”

吕霂面无表情地说,“你还是喜欢用毒啊,毒死了逃跑的北土族长,毒死了你所憎恶的人。不过对我还用毒,是想多听我说几句话吗?”

吕霂擦了擦嘴角的血丝。

不过不远处突然有了脚步声。原本藏匿在暗处的人悄然离开了。

吕霂也不着急,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这一刻,司徒衡南和霍风,还有霍令都来到了这里。

他凝神,祭拜了面前牌位,才转过身来。

“吕叔叔。”

司徒衡南唤了多年,这一次无比沉重。

“衡儿有几件事想问您。”

“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一是,您为何要逼死绫娘。”

吕霂本是面容冷淡,听及此,反倒笑了起来,道:“绫娘是自己投湖的,衡少爷。”

“她在自己的院落里留下了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一纸文书,是您在她有孕之后时常威胁之语相向,说不会让她的孩子顺利出生,若是孩子出生,您也不会让她和孩子有一日安宁。”

四周陷入一片沉默。

划破沉默的是一道温和的声音,但带着些恐惧:“谦君,这是真的吗?”

不知何时,司徒将军和将军夫人入了这处院子。

那声疑问,正是将军夫人发出的。

“是你威胁了绫娘?你为何如此?”

司徒将军听闻也锁紧了眉头。

本是面容冷静的吕管家看到将军夫人的一刻便有些动容。

“是。”

吕霂冷笑了一声,“她威胁了夫人的地位,让夫人日日不乐,自然该死。”

司徒衡南的拳头紧了又松,道:“当年的雪银色长弓,是你给衡儿的。”

“是啊。那把长弓是重要的标志,谁料你竟然和如今的太子互换了长弓,导致目标错乱,最终令大皇子险些丧命,让西南大部分氏族成了替罪羊。”

他一语道来,着实惊了众人。

司徒衡南与霍风本来只是怀疑,甚至没有想到他承认地如此之果断。

“你是当年春猎的密谋者?你还想害衡儿?”司徒将军的声音压着怒气。

“你,瞒了这么多年?绫娘的死,是因为我?你为何会与春猎的事情有关系?”将军夫人仍然没有接受这个事实,“这些,都是真的?你想让衡儿死?”

“绛云,他不懂,你便更不会懂。”

吕霂唤起了将军夫人的小字,放肆地笑了起来,“你生下杏儿,身体便一直不太好,我每日早晚都亲自看着药汤熬制成才递给你。你还想给他生更多的孩子,可你的身体已经支持不了了。老夫人股票 这件事,就急急地给他寻了妾室。他们把你当什么?仅仅是个传递香火的工具!”

吕霂嘶吼出最后一句话,旋即又冷静下来,有些森然地笑了几声:“他拥有了你,怎么能有其他中国股市 ?绛云,此生有你,怎能不知足,怎能不知足……”

“绛云,你定然恨我曾想置司徒衡南于死地,我内心亦然有悔恨呐。我骗我自己,我骗我自己我是为了功名利禄,为了大权在握才投靠了北土。可我终究是骗我自己,我是嫉妒着能得到你的这个人。”

吕霂怒指着司徒将军,指尖发颤,目光中隐隐含泪。

“司徒朔,我一直想和你正式比试一场。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的对决,我出身一个衰落的氏族,而你是功臣之后。我寒窗苦读多年才入了那最高学府,可是最终还是无人能解我的抱负。我只能从小小官员一步步做起。我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有一天,我遇到了绛云,可是她是要嫁于你的。我甘心做个将军府管家,看着绛云生儿育女,日日平安。我从未有什么寒疾。司徒朔,当时你对我的怜悯,可真是感人得很呐!”

“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有太多东西得不到,也想不得。既然如此,我为何就不能自由一些,跟随真正赏识我的人?”

吕霂的嘴角溢出了血,可他还是继续说着:“绛云,我此生已尽,唯一牵挂,也是你。司徒家香火断了又何妨?你何必归咎于自身?我只希望你,直到迟暮,直到入土,都静好如初。今后,我再也不会碍你的眼了。也愿你,能忘了对我的恨。”

“来生,来生,从头开始,闲敲棋子,坐看云起,不复此生。”

吕霂捂着胸口跪了地,但还是努力抬头望了将军夫人一眼,最后温柔一笑,七窍流血,十分可怖,又万分可怜。

司徒衡南本欲上前,却被霍风拉住。眼见着霍风轻轻摇了摇头,司徒衡南便只能顿住脚步。将军夫人却一把抓过了吕霂的手臂,红着眼睛说:“谦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未察觉你……我……”

夫人捂着头,突然晕倒了过去,被司徒将军抱在了怀中。

吕霂最后一口气却在此刻落下了,最后的神情停顿在了担忧之中。

44、执念

1

司徒衡南从房内走出来,见霍风在门口等着,一片小小的叶子随风落在了霍风的头上,他走过来,替他拨开了。

“娘无大碍,只是情绪太……休息便好。”

司徒衡南少见地叹了口气。

“司徒,不要难过。”

霍风过来轻拍了司徒衡南的肩膀。

经过检查,他们确认吕霂所中之毒是事先便服下的毒药。

“可惜没来得及问出幕后之人。”

司徒衡南关上了吕霂寝卧的那个立柜。

他们二人左右搜罗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平时都在府上,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又投靠了北土……”

司徒衡南一边想着,一边喃喃着。

“皇城之中,就有其保持配资开户 的人。”

霍风说着,“或者说,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主人’,就在皇城。”

“他们不是败了,而是在喘息。”

霍风望着已经有些暗沉的天色,一时间得出了并不乐观的结论,“若这个‘主人’在这里,他其实更加危险。也许是意识到了,所以他在慢慢除去曾经利用过的人,越发谨慎……”

话没有说完,司徒衡南突然拉过他的袖子,快步拉着他一同跃上了屋顶。

“从哪里看,这时候的天空都是这个颜色呢。”

司徒衡南望着远处的一缕余晖,正说着,脚下的砖一下子没踩稳,打了个趔趄,幸好被霍风一把抓住了。

“司徒,我该走了。”

司徒衡南站稳之后,霍风便松开了手。

“子新。”

司徒衡南同霍风跃下了屋檐,“我送你回去。”

这时候,不远处踏来几声脚步声。二人定睛一看,竟是司徒将军进了这个院子,脚步停顿在了离他们五步的地方。

“爹。”

司徒衡南唤了一声,站在霍风的前面。

“将军。”

霍风也道了一声。

司徒将军一时间没有回答什么,倒是神色有几分复杂,说不清是忧愁还是愧疚。

司徒将军开口道:“一切都是一场债。”

本以为司徒将军指的是吕霂的事情,没想到他接着对霍风说:“我欠你父亲的,也许是还不尽的。”

“将军留子新在府中多年,未曾亏待,若是以此相抵,这场债也早已偿尽了。”

霍风的面色很平静,似乎早已股票 司徒将军会如是说。

“不是你父亲要我如何偿,只是老天看着一切。”

司徒将军忽地笑了两声,背身踱步而去,“一切都是冥冥注定,一切都是冥冥注定。”

“爹。”

司徒衡南摸摸脑袋,印象中的父亲,可是从来不说如此没头没脑的话。

“司徒,我走了。”

霍风也朝着院门走了几步,似乎想到了什么,“将军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2  霍风回到自己临时居住的小院时,一只小黄猫突然窜了出来,到他面前喵呜喵呜地叫着。霍风顺手拎起了小猫。

厨房里飘来了浓郁的饭菜香,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过去,霍令才从厨房里出来。

那小猫看到了霍令,便喵呜喵呜着从霍风怀里挣扎着窜了下去,扑向了霍风。

霍令接住了小猫咪,对霍风笑着说:“刚刚捡到的。”

霍风挽上了袖子,边走向厨房边说:“倒是识主了。”

霍令已经做好了饭,还整齐地分成了几份。

给小猫的小鱼放在了一旁,小猫刚被放下去,便又扑向了事物。

霍风和霍令便在另一旁的木桌上端上了饭食开始今日的晚饭。

“小风,你在想什么?”霍令给霍风夹了片五花,“没食欲?”

霍风基本没怎么动筷子,听到霍令一问,倒直接搁下了筷子,说:“我感觉,城内将会有一战。”

霍令本来吃得很香,但听到霍风的话,也不禁锁着眉头放下了饭碗,说:“所以小风,过几日,我们便离开这里吧。”

“表兄。”

霍风盯着霍令的眼睛,“你早就猜到了这些对不对?未寻到背后作祟之人,我不走。”

“小风。”

霍令打断了霍风的话,“连大皇子本人都不计较了,况且这关乎时局变动,你我皆为凡人,左右不了这些的。”

“表兄,你股票 我爹最大的憾事是什么么?”霍风捏了捏拳,又松了开来,眸中有流转的光芒闪动,“他想成为一代军师,却还是止步于一个凡人,我股票 我也不能,更无道理指望用战火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我只想尽力而为,留在最后。况且,我答应了宸御,也答应了司徒。”

霍令听完霍风的一番话,眉眼间有些焦灼:“在北土时我们就差点儿丧了命,又是调查预言,又是研究阵法武器的。虽然,这也是大皇子的请求,可说到底,于你而言还不是为了衡南小子。”

似乎赌气似的,霍令猛地咽了几口饭,平静下来才又继续说:“小风,听我一言,尽早抽身退步,不然会有杀身之祸。这些事,毕竟是贵圈的事。而且,你是他的软肋,也可能成为他的累赘,你懂么?”

霍风没有说话,只是细细嚼着一口饭菜。

3  从北土遗孤被掳走之后,城中便多了一条配资公司 他的通缉令,一时间议论纷纷,且城中的警备更为森严。

而配资公司 姜洛,因为无法刻画其具体面容,便也只有通缉的各军队提防着各处异动。

“为了这么个人,惊动了全城。”

宸御立在城门的观望台上,司徒衡南和若璇也站在一侧。

“是我思虑不周。”

司徒衡南想到挽烛在眼皮子底下跑了,心有不甘。

“你什么时候也这般腔调来自责了?”宸御挑了挑眉,“思虑周全又如何,对方也打着精妙的算盘。”

他眼中透过了一股狠厉之色。

“这次,他们奈何也逃不掉了。”

宸御俯瞰着底下的城楼与士兵,“也辛苦你了,南弟。”

“职责所在。”

司徒衡南勾了勾唇,不过又想起了什么,笑容便降了下去,“听说陛下近日身体欠佳?”

“父皇身体大不如前了。”

宸御的面目浮现出了有些少见的忧虑,“近来的政务,基本都是由我来处理的。所以近来也没有时间向你们打探情况。”

“没关系,本来也该我来上报的。”

司徒衡南道,“朝中之人,多多留心。”

“股票 了。”

宸御侧靠在围栏边,“我其实有件事想问你。”

“想问便问,你何时这么啰嗦了。”

司徒衡南又笑了起来。

倒是宸御难得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我是不是,并不适合做一个天子?”

司徒衡南听闻,也是愣了一愣,才又嗤笑道:“说什么呢。”

“我呀,从小就想着逍遥快活,把朋友看得重,更讨厌地位身份什么将人隔离。有时想到这天灾不可免,人祸不可阻,众生皆苦,可我,其实并不像挑起这重担,我更想有一个自己的地方,无人叨扰。”

宸御突然郑重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令司徒衡南也退了脸上的笑意,思索了半晌。

“不适合?”司徒衡南又笑了起来,“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三岁识字,五岁读典,十岁便通习四书,十三岁便通除中原官话外周围三部族的语言,猜谜从没猜不中,礼乐射御书数似乎又样样精通。”

说罢,司徒衡南又补充说:“这个人,还正好出生时天空飘有龙形祥云,正好是当今圣上和皇后的嫡子。如是说来,倒像是命中注定,避无可避。”

宸御认真听着,未出一言。

司徒衡南最后说:“还有个意气风发的朋友护着你的大好河山,太子殿下。”

宸御听及此,才哈哈大笑起来,道:“说得好,改日,一同喝一杯。”

“自然。”

司徒衡南嘴角挂着笑意,“如此,我便退下了。”

45、真心

1

“什么?霍先生要走?”司徒衡南刚回府上,便听到了一个府兵的上报。

他特意安排了些巡兵守在霍风和霍令住处的周围,以保其安全。但因为霍风有些介意,霍令最近又住了进去,巡兵也只是在周遭时不时巡逻一下罢了。

“是另一位先生说的。”

小卒回答。

这名小卒陈述说昨日那位自称也姓霍的先生过来找到守在周围的他们说他们准备走了,叫司徒衡南不要阻拦。

“霍令?”司徒衡南面有动容。

不知霍令为何突然要这么说,所以司徒衡南立马出了府门,直奔霍风的小院。

院里已是一片冷寂,没有人声。

周围的巡兵见他来了,便上前行了一礼说:“少爷。”

“霍先生呢?”司徒衡南问。

“两位先生,似乎刚刚外出了。”

一位巡兵回答,“但没有带什么包袱,不像是要远行。是朝着内巷的方向。”

司徒衡南一听,便沿着巷子奔了出去。

行至半途,一只小黄猫喵呜喵呜着经过眼前,倒令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小黄,小黄!”熟悉的清脆女声传来,一瞧正是独孤瑶。

独孤瑶小跑着过来拎起了小黄猫,才看到司徒衡南。

“南弟!”独孤瑶高兴地叫了他一声,“刚刚我才看到霍郎君呢,哦,还有他的表兄,大霍郎君,还送了我一只小猫,看,这是小黄。”

“他们去哪里了?”司徒衡南顾不得看猫,倒是有些急切地问。

“大概是客栈那一带吧。”

独孤瑶话音刚落,司徒衡南便又开始奔走,“诶,南弟,你急匆匆地是去干嘛呀?”

霍风此时在众多客栈集聚的其中一间浅饮着壶热茶。

客栈的营生好,上上下下的来往之人甚多,但他所在的一处角落倒显得清静十分。

霍风望着茶杯中的水,思绪已经飘到了另外一处,以至于有人坐到他跟前,他没有立马发觉。

“小二,上两坛好酒。”

司徒衡南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霍风看着突然来到面前的司徒衡南似乎是赌气般饮下了一坛酒,伸手准备开第二坛时,他抬手制止了他。

“你新伤初愈,不宜饮酒。”

霍风凝着眉,一手搭在司徒衡南的腕上。

霍风方才注意到司徒衡南的眼里竟藏着些愠意,又似乎是种不甘,这令他有些不解。

司徒衡南将另一只手叠在了霍风递来的手上,缓缓地握紧了这只手。

司徒衡南牵起了霍风,随即二话不说便将他牵出了客栈,进了另外一处客栈,甩给了小二一枚元宝,进了一间空房。

四处都是一片寂静,唯有窗棂里的一轮孤月赐予一寸光亮。

司徒衡南靠着阖上的门扉,一字一顿,小心翼翼地说:“子新,你留在皇城可好?”

“我……”

“你不要和你表兄走!”司徒衡南的脸色有些黯淡,又意识到语气重了些,随即放缓了声音。

“你不要和你表兄走。子新,我没有同沈容成亲,是因为我心悦你。你也股票 的,对不对?”

压抑的情思似乎倾泻了出来,司徒衡南继续说着:“回来时爹娘和祖母都想让我同沈容成亲,可是我借战场生死未卜之由推脱掉了。我娘以为,我在西南有了喜欢的姑娘,却未曾想过是你。可是有传言到我爹耳中,我便承认了。我跪在先祖灵牌前,说我此生认定霍风一人,爹爹怒意大发,便施了道家法,还说让我此生都再也见不到你。”

“子新,我很任性。”

司徒衡南苦笑了一声,“我甚至怕爹爹派人杀了你。”

“司徒,你真傻。”

霍风蹙起了眉。

“可是司徒,我不明白。”

“嗯?”

“我不明白,除了少时共处外,我与他人,有多少分别。”

“子新。”

司徒衡南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只想让面前的人听清,“也许是第一眼看见你,你便是不同的。”

“小时我是众星捧的那个月亮,看似光芒万丈,实则孤独不安。自从你来以后,我的不安才渐渐消失了。以前你说羡慕我,殊不知我心中多庆幸能遇到你。和你一起,我总是很开心,心中也万分安宁。我一直都想多了解一些你。”

司徒衡南逐渐靠近霍风,试探般地碰触他耳际的一缕青丝。

“在西南时我喝醉了,说的却是真心话。年少时虽可被认作胡闹,直到现在我的心意还是未变,子新,这可叫胡闹?”

“子新,你,能够原谅我吗?”

霍风有些怔然地望着面前的司徒衡南,那双明亮的眼睛让他躲闪不及。

这么几年,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我怕你不知,又怕你知。可我怕你知后便离我遥遥,内心却负愧疚。”

司徒衡南的手渐渐放了下来,最终轻轻地拥住了霍风。

霍风感受到面前人灼热却均匀的呼吸,也轻轻地抚上司徒衡南的后背。

“我没有那么好,本来也不值……”

未及霍风说完,司徒衡南便吻了上来。

这一次霍风没有推开,半晌后司徒衡南将唇松开了来,两人的呼吸都是凌乱的。

“司徒,对不起。”

霍风的眼睛有些红,年少的回忆似乎是走马灯一般闪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或清晰,或模糊,染过了四季分明,踏过了山水遥遥。

原来面前人的笑容,是他最大的救赎。

司徒衡南有些心疼,更用力地揽过霍风,落下更加张扬而热烈的吻。

“子新,我心悦你。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司徒衡南脱开嘴唇,凝视着霍风的墨色双瞳,十分认真地说。

2  清晨,稀疏的阳光落进了窗户,司徒衡南睁开朦胧的双眼,随即目光落在了枕边人身上。身边的霍风还在睡着,呼吸均匀,非常安详的模样,面颊上颤着几缕绯红。

司徒衡南微微笑起来,凑过了霍风的头发,直埋进了他的颈窝处。

“嗯……”

霍风的呼吸重了一声,随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轻抚过司徒衡南的头发,霍风便想起身,不想司徒衡南搂紧了他。

“子新,再睡一会儿吧。”

司徒衡南依然将头埋在霍风的脖颈处。

“司徒。”

霍风本来想轻轻推开他,却反倒又被搂得紧了些。

霍风抚过司徒衡南后背的伤痕,尤其是那结了疤的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一个大大的“叉”。

那便是司徒家惩罚不孝子的家法之一。

斜刺两道,便是大大的错。

霍风这时解释起来,“昨日我们只是去客栈取一些行李。其实,我还没有同意和表兄走。”

“那你,原本还是要走的?回西南吗?”司徒衡南突然又有些紧张,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霍风。

“我其实,不股票 。”

霍风水墨色的瞳孔却透着深沉的迷茫,“之前打算回故乡,但在这里久了,又想待久一些。我……”

霍风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还是没说出口。

“司徒,那个预言你可相信?”霍风揉了揉司徒衡南的的头发。

司徒衡南笑意更浓,只道:“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自然选后者咯。”

“你说得对。”

霍风轻笑了一声,“是我多想了。”

“多想?多想了什么?”司徒衡南搂过霍风的肩,“我可不觉得我有什么覆灭天下的能力,覆灭北土盟军又不是我一人之功。”

“我以为你会在意这件事。”

霍风的目光倒躲闪了一下。

“哈哈哈,子新还是喜欢想太多。”

司徒衡南爽朗地笑了两声。

着好衣衫,霍风推开了门扉,正巧迎上了差点跨步而过的霍令。

“表兄。”

“小风!”

霍令和霍风正巧同时看到了对方。

“你昨天突然不见了,店里小二说你和一个带剑的人走了,我就股票 是衡南小子。”

霍令抱着臂,靠在了门边,“喏,果然是他。”

霍令有些不满地看着还坐在床榻上的司徒衡南。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霍令看看司徒衡南,又看看霍风,突然想到什么,有些气恼地问。

“表兄,我已经及冠了。”

霍风有些无奈地回答。

“司徒衡南!”霍令冲到司徒衡南跟前,拎起了他的衣领。

司徒衡南笑意从未褪,任霍令拎起领口。

“表兄。”

霍风摘开了霍令的手,“你的行李可点清了?”

“点清了。”

霍令撒开了手,面上却还是故意挂着怒意,“明日,我便要走了。”

霍令重新抱着臂,定定地指着司徒衡南道:“你,保护好小风。”

“自然。”

司徒衡南正经地回答了霍令。

霍风倒是很是不解,道:“明日?去哪里?”

霍令拍了拍霍风的肩膀,道:“你既然不愿意走,可表兄还想去四处转转,在此别过吧,小风,不要太想我。”

霍风一时还想多说些,但是反倒被霍令的什么注意身体之类的嘱咐咽了回去。

临走,霍令又想起了什么,便又故作严厉地朝司徒衡南说:“我还会回这里的,衡南小子。若是小风伤了什么地方,我要找你算账。”

46、送别

1

霍令简单收拾了一番,在最近的一处驿站停歇一宿后准备正式出发。

说来没有告诉霍风他并不是立马就走,也是因为有许多不舍。

不过,估计不久之后,他还会回来吧。

清晨时分,他正如是想着,牵着马走出了驿站,才看见霍风竟然在那处等他,身旁是司徒衡南。

“小风?”霍令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眨了眨眼。

“表兄,我股票 你会在驿站停歇的。”

霍风的笑容是他很熟悉的笑容,安静自然又干净。

他却是一时没说出什么来。

“哟,还来送我?”霍令心中有几分高兴,却还是抱着臂,“没有饯别礼物我可会不满的。”

“这是你说喜欢的那个香味,我托独孤姑娘制了一个。”

霍风将手探入衣袖,拿出了个做工精致,淡香盈盈的香囊出来。

霍令本就是随口一说,也没想到还真有饯别礼物。

看来,小风还真觉得他很久都不会来了。

“我还以为有金子呢。”

霍令嘴上有些嘀咕,但还是小心地接过香囊别在了腰间。

“这是金子。”

司徒衡南伸手递来一个梅染色的锦囊,“给表兄在路上的盘缠。”

霍令高高地挑了挑眉,嘴上调侃道:“今日算是心想事成?”

他并没有准备接下那袋金子,而是装作不满的样子说:“表兄也是你叫的?”

霍令说罢招了招手,牵着马出去了。

“再会。”

他头也不转地扬了扬手。

“表兄。”

霍风唤了一声,霍令脚步才缓下来顿了一顿听霍风说话,“路上小心。”

“股票 了。”

霍令跨上马,也不回头,“走了!”

快马迈出了前蹄,便策转奔走。

霍令渐渐地走远了,直至消失不见。

司徒衡南见霍风虽然面色平静,但仍然是十分不舍的,此时的侧脸有些惆怅。

“子新。”

司徒衡南唤了一声,“以后还会再见的。”

“嗯。”

霍风将目光收回,才发觉司徒衡南一直注视着自己,目光有些炽热。

“怎的?”霍风浅笑起来,一手牵起了晨风的缰绳。

司徒衡南凑近了他问:“在军营时你蒙着面,我没有认出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霍风一时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眼中倒是笑意更盛,说:“自然不是。”

“是我一时没注意,你分明画的就是晨风和凯风。”

司徒衡南想起那幅简单勾勒出的画。

霍风笑而不语,想起那日其实自己也没有太沉得住气,早早地便掀了面。

两人牵着自己的马,缓缓地朝内城走回。

此时仍是清早时分,人声并不鼎沸,偶有行人出入,一切如常。

皇城在北土之地收复后似乎恢复了平静,街市慢慢如常般热闹,是一派欢腾气景。

外城一带小街小巷颇多,此时都在打理着铺子,准备开门营业。

不过皇城中第一的制衣阁却是坐落在外城,题名为:蜀锦堂。

蜀锦堂的布料以进供西南蜀锦为主,聘请一群上等绣女纹以精致图案,质量和做工均为上乘。当年因为圣上对西南的盛怒曾关停一时,但之后又重新开张了,也不避讳名字,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营生。不少官宦家庭的子女都会在这订制好物,因此蜀锦堂还专门在内城开设了新的一家店。

“走,子新,去瞧瞧。”

司徒衡南抚过霍风的衣袖,将他牵进了蜀锦堂。

守店的不止一两人,其中一人望见两位翩翩公子进了来,立马笑脸相迎了上去。

“二位公子是要订衣裳,还是买布匹?”那人并不识得司徒衡南的身份,而司徒衡南此时也未别剑,那人便全然将他们当成了普通的客人。

“订衣裳。”

司徒衡南的目光落在一匹胭脂色的布匹上,便走过去轻抚了抚。

“公子好眼光,这是新进的上好蜀锦,同批的还有赤丹色和茜色居多,城中的小姐都排着队订呢。”

招呼的人热情非常,“您家夫人好福气。”

司徒衡南听闻咳了两声,弯着眼朝霍风笑了笑,才向那伙计摆摆手说:“我给我妹妹买。”

那招呼的人连连道了是,便又推荐了几类时新的布匹。

司徒衡南大都选的朱色一类,那招待的人连连记下,便准备去清点司徒衡南所要的清单上的颜色,叫他们稍等一等。

待那伙计跑上了楼,司徒衡南才凑近霍风问:“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颜色?我看那两排的颜色挺好。”

他指的是以白绸和白绿的布匹居多的两排素色。

“我便不必了,你订好杏儿的就好。”

霍风温和地笑着回答。

司徒衡南却一把搂过他,说:“都说我家夫人好福气了。”

霍风抬手轻弹了下他的额头,道:“得寸进尺的。”

司徒衡南眼含笑意,而这时那小伙计也下了楼来,恰巧看见见了他们二人的亲近,倒有些尴尬地顿在了原地,一时没出声。

司徒衡南的余光瞥见了他,于是便松开了霍风,道:“那边的两排布匹一样颜色都裁些出来,照这位公子的身量各做两件。”

那小伙计见司徒衡南出手阔绰,更是连连称好。最后账目结好,留了化名,小伙计便给了司徒衡南一块刻有蜀锦堂店名的木牌,方便取衣。

2  司徒衡南本想先送霍风回院落,再小坐一会儿,没想到到门口时遇到了急匆匆赶来的吴校尉,一望见他便道出了姜洛和北土遗孤已落网,被押入了刑部大牢。

“被抓住了?你们确定是姜洛?”司徒衡南听闻消息,十分怀疑地问。

“那个北土遗孤我们可以确认,看另外一人一直护着那小孩,应当是他没错。”

吴校尉转眼又想了想,“不过还请少将军前去确认。”

司徒衡南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来并没有太大希望抓住这个北土军师,能够寻回挽烛已经是他开始最乐观的设想了。

“走,去看看。”

司徒衡南抚着下巴想了想,“子新,你可要去?”

霍风抬眸与他对视,郑重地点了点头。

刑部大牢是在地下,光线昏暗,极其阴湿。刚刚踏足这里,司徒衡南便闻到了一股怪异的气味。想到霍风在这里待上了几日,他不禁重重皱了皱眉头。

霍风并未在意自己曾经被关押进这里过,面色如常。

看守的狱卒走在前面,左转右转了两遭,才在一间牢房前顿下了脚步,转过来作出了请示的手势,道:“司徒公子,两人未被关至一间牢房中,面前这个,是北土遗孤。”

只见挽烛侧身躺在地上,似乎是睡着了。

于是他们便折向了另一间牢房。

司徒衡南望了一眼面前的牢房。这间牢房同其他牢房并没有太大差别,同样有些阴暗的感觉,仅有两束惨淡的晨光投下来,映着里面那个端坐在地上,微闭着眼的青年人。

而他此时的模样,便是他冲入敌营救回霍风的模样。

“我想问些话。”

司徒衡南向狱卒道。

狱卒作了请的手势,于是便退到了一边。

司徒衡南向旁边的守卫示意,道:“抬两个矮凳过来吧。”

那守卫拱了拱手,便按照指示抬了两个板凳过来。

司徒衡南拖过一个矮凳,轻抚了霍风的肩膀,让他先坐了下来,然后自己也直愣愣地坐了下来。

这些动作完成了之后,牢狱中的姜洛才睁开了眼睛,目光漫不经心地朝他们瞥来。

“司徒少将军想问什么?”倒是姜洛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军师聪明,自然股票 我们最想问的是什么。”

司徒衡南随意地将双手搭在腿上,“不过我倒想先问另一件事件。”

姜洛的目光依然很懒散,听闻此倒是没怎么表态。

司徒衡南同霍风对视了一眼,才继续问姜洛:“十一年前的那次皇家春猎,大皇子遇害的事情,可与你有关?”

“此事,同我无关。”

姜洛答,“同北土也无关。”

“军师当真什么都不知情?”司徒衡南的表情却很笃定,“北土视我为灭星,当年想加害的人该是我吧。”

姜洛冷笑了一声,说:“十一年了,少将军现在竟如是想,是不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司徒衡南不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问:“背后的人,是谁?”

姜洛的目光极是冷漠,说:“我怎么股票 。我不过一个小谋士,如今氏族不存,家园被毁,哪里股票 什么背后之人。”

“你们当时有援军,不过后来那援军收到了信号也撤了。你们的同盟族早已土崩瓦解,不可能会是这里面的军队。”

司徒衡南冷下了脸,“后来北土族长也七窍流血而亡。你们的‘主人’,究竟为何人?”

“北土即为家,我们的主人自然是族长。”

姜洛冷眼一扫。

“姜军师出身于北土族附属氏族的头几大氏族,不可能不清楚族长并无实权的事情。”

霍风接过话,十分平静地道出自己所知的真相。

姜洛忽地又冷笑几声,说:“呵……呵呵,你们是不可能寻到那人的。”

他的气息略微微弱下来,面目似乎透着难言的感伤。

司徒衡南和霍风都未在说什么,反倒是姜洛一个人在那里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你们是不可能找到那个人的,哈哈哈。”

姜洛又笑起来。笑得有些惨然,不禁让人想起吕霂死去的那一天。

好些时候过去,他才冷静下来,说:“你虽为灭星,但确为何人灭星,根本未可知。你以为这朝中人心皆安吗?人人都各怀鬼胎,追名逐利。”

“好戏还没开始。”

姜洛一阵疯笑,回荡在牢狱阴冷的环境里,令守卫都不禁打了寒战。

司徒衡南看他不太冷静,便同霍风先离开了牢狱。回禀了付闵之后,他们便离开了大理寺。

“子新,你怎么看?”司徒衡南略微锁着眉,问着霍风。

“据他的只言片语,可想北土族一直被一个人操控着,这个人目前极大可能就在朝中,甚至对皇位有些觊觎,又或是有动摇储君的权力。”

霍风如是分析着,“这位军师,也许就是新的一枚弃子,才会被我们轻易押入牢狱。又或者,那操盘人已经布好了新局,我们就算抓住了北土遗孤,也对此毫无影响。”

有略强的风吹拂起了车帘,混杂了些许雨粒,扑在脸上有些凉。

司徒衡南挽过霍风的手,轻声道:“变天了。”

47、虎符

1

马车驶近了霍风所居的院落时,司徒衡南才松开了霍风的手。

“子新。”

司徒衡南有些不舍地唤了一声,略微凑近霍风,“若你同我回府就好了。”

霍风望着认真地愁眉苦脸的司徒衡南,不禁无奈一笑。

霍风的手轻轻落在司徒衡南匆忙东跑西跑一天略有些凌乱的头发上,反倒又被司徒衡南握紧了手。

十分温暖的呼吸扑在了霍风脸上。

“少爷,到了。”

车夫道了一声。

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司徒衡南这才真正地松开了霍风,但还是随着他下了马车。

“子新,过两日再见。”

司徒衡南的面容是明亮的笑容。

“嗯。”

霍风点了头。

归府的司徒衡南本准备去见将军夫人,却被司徒将军先一步叫了过去。

司徒将军似乎已经等他很久了。

“衡儿。”

司徒将军唤了一声,“我刚刚面见了圣上。”

司徒将军的面色实则有些凝重。

司徒衡南一时间没有说话,而是静等父亲说下去。

“圣上近日龙体抱恙,怕是……”

司徒将军叹了口气。

司徒将军同当今圣上也是少时相识,情谊甚笃。如今这种情形,司徒将军定然是悲伤至极。

“不过……”

司徒将军神色略微转变,“圣上似乎有些不太清醒了。”

“爹,这是什么意思?”司徒衡南十分不解。

“圣上缠绵病榻有些时日,起先只是宫中传闻,道是圣上偶尔突然喜怒无常,而且话语不清。”

一丝愁绪从司徒将军眉心散了开来,“起先我是不信的。但是今日圣上要收回我手下的所有兵权。”

闻言,司徒衡南的内心深处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爹的意思是,不仅仅是对阵北土联盟所得的朝廷八军的调兵权,还有本属于镇国将军的三路精兵?”

“正是。”

司徒将军沉重地点了点头,“直属我镇国将军的三路精兵,之后也极有可能会被调拨至北境戍守。”

收回朝廷核心八军的调兵权司徒衡南自然能够理解,但镇国将军手下的三路精兵也一道收回,也就证明了圣上对镇国将军已有所猜忌。

“这道旨意已下,爹不可不从。”

司徒将军面色依然凝重,“有一件东西,爹要交给你。”

司徒将军又启动了书房里的那个白瓷瓶机关,不过这一次是顺时针转动。

书房里一阵似石头摩擦的声响响了一阵,但从表面看看,书房的一切陈设都没有变化。

司徒将军拉起了书房西侧的一幅书画,一个透着暗光的暗道展现在了司徒衡南的面前。

这暗道似乎也是有些年岁了,一透风便有灰尘在光线下飞舞,同时也有一股说不上是什么的气味传了过来。

司徒将军轻轻挥了挥手,才迈着步进了狭窄的地下暗道。

2  只容一人通往的暗道通往的是一处暗室。

借着微弱的光芒,司徒衡南只看到了一方木桌,而木桌上方是一个木匣子。

司徒将军小心翼翼地捧起木匣,然后伸手打开。

司徒衡南定睛一看,才看到木匣子里面只有一个极小的物件,稳稳地放在形状一致的凹槽里。

一时半会儿他没看清究竟是什么物什,只能辨别出是一块玄色的东西。

司徒将军将木匣子端近了些,司徒衡南接过,仔细看了半晌,道:“这是……虎符?”

司徒将军点了点头。

但司徒衡南心中倒升起了疑惑,道:“这似乎只是一部分?”

木匣中的“虎符”只是一个虎头罢了,相较平常扁平状的虎符不太一样,更是立体。

“衡儿,拿起来看看。”

司徒将军道。

司徒衡南于是拿起了凹槽里的“虎头”,才看到“虎头”的底部有着几道刻意雕刻的纹路。

“这的确只是一部分,准确的来说,是四分之一。”

司徒将军继续说,“你也看到了那纹路。这块完整的虎符是宫廷工匠所秘造,按照你祖父所说,应当是有三块。从你祖父辈开始,我们司徒氏握有的就是这块玄色。”

“还有两块,其一便是同我们这一块相合的虎身,应当是在圣上手中。”

司徒将军继续解释道,“还有一块,爹也不股票 究竟在何处。”

“为何会有这样一块特制的虎符?”司徒衡南面露不解。

“自古帝王,皆会猜疑。”

司徒将军声音有些低沉,“爹想,这是先帝的预知吧。”

“可这块虎符,是调动哪里的兵力呢?”

司徒衡南放回了“虎头”,问。

“据当初你祖父的描述来看,应当是西北方的。”

司徒将军略微拧眉,“但是具体是什么兵力,不得而知。这股兵力自然不属于朝廷正统八军,但一定会有至关重要的作用。若不能找到余下的部分,便将府上这一部分好好藏起来吧。爹现在一定是某些心怀不轨之人的眼中钉,衡儿,这件东西,一定要好生收着。”

“爹。”

司徒衡南坚定地唤了一声,“衡儿一定不会让这件东西误入奸佞之手。”

“嗯。”

司徒将军拍了拍司徒衡南的肩膀,“走吧,去陪陪你娘。这些事情,都不要告诉你娘。”

将军夫人此刻正在居卧里闭目养神,听闻一道明晰的脚步声,才睁开了眼睛。

“衡儿。”

将军夫人面浮柔和的微笑,“军务事宜可都处理妥当了?”

经过几日的调理,将军夫人虽仍然有几分虚弱,但面色不再苍白,精神也好了许多。

“妥当了。”

近日来军队战后编排,重新统数登册上报,的确是妥当了。

只是没想到,父亲多年培养的三路精兵,也要收归回去。

“衡儿,是不是你爹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将军夫人略侧了侧身,望着司徒衡南。

司徒衡南立马摇摇头说:“娘多虑了,一切都安好。”

“你和你爹一样,喜形都是于色的。”

将军夫人依然是柔和宁静地微笑着,“你爹以为没有把忧虑展现出来,其实他今日回来时,眼睛里什么都说了。衡儿,你也是一样的。”

“娘……”

司徒衡南一时接不上话,不过还是转而笑了出来,“娘是最懂我和爹爹的。”

“既然你们有事情不想告知于我,定然也是为了我好。”

将军夫人不甚在意,“不过娘迟早也还是会股票 的。”

“子新近来可还好?”将军夫人忽地问起了霍风。

司徒衡南有些迟疑,不过最后还是回答说:“如常,甚好。”

“那便好。”

将军夫人轻点了头,“其实,几年前,娘去过一次西南。”

“娘去过西南?”司徒衡南心下疑惑,才想起似乎当年重伤在榻时,娘出行过一段时日。

“娘去找了子新。”

将军夫人道,“娘同他好生谈了一番,最终劝他若无要事,不要回来了。”

司徒衡南听闻,星目微颤。

“你爹爹虽怒极,也只是言语放狠了,不会真的对子新做什么。”

将军夫人如释重负般道完了许久前便想说的。

“不过子新当时也给了我一样东西。”

将军夫人忽地想起了这件事,“一块竹片,只是上面有些小孔。子新托我交给你爹,回来时我便交了。”

“……是同霍叔叔有关?”司徒衡南问。

“娘想,大概是的。”

将军夫人回应。

司徒衡南没有言语,将军夫人便继续道:“你一定是怨娘的。”

“衡儿不会。”

司徒衡南回答得十分笃定。

“衡儿,娘还是那句话,希望你平安,股票 ,幸福。”

将军夫人抚着司徒衡南的手腕,轻轻地说。

提及“平安”二字,司徒衡南才想起那道记忆中十分模糊的平安符,便开口问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面露困惑了半晌,方才想起道:“的确是有道平安符,其实就缝在你小时的一件衣袍里。不过现在想来,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当时皇城里有些人有‘灭星’的说法,娘才去求了一道符。”

“娘相信‘灭星’一说吗?”司徒衡南问。

“娘不相信。”

将军夫人神色肃然起来,“娘只担心,是有些人故意放出谣言。”

48、暗动

1

司徒衡南应下爹爹的交托,又听完娘亲的一番话,内心既有担忧,又有欣喜。

大概这心境就如同这天一般,暴雨如骤同晴空万里交替,摸不准下一刻又是什么样。

不过说到这天气,近来的暴雨的确是有些厉害,似乎比往年更盛了些。几日前一道巨雷就劈到了宫里的一座偏殿,导致偏殿走水,半夜里折腾了宫里的一干人等,才得以扑灭。

如今司徒衡南倒是不那么怕雷,不过倒是个同霍风睡一张榻的好“借口”。

偶尔想起兵力全数收回的事情虽有些惆怅,但也正如司徒将军而后劝慰的那般,倒也不一定是圣上猜忌,反倒是讨了个清闲。

储君早已定为宸御,这些自然不应再去多想。

他不经意间眉心微拧,倒被霍风逮了个正着。

其实霍风也早就注意到司徒衡南时不时露出的些许愁容,只是一下子没去开口问。

“司徒,可是府上有什么事么?”霍风这时才开了口问。

司徒衡南托着腮,听到霍风一问立马敛去愁容,说:“无事无事。只是回府又马上出了来,被说道了几句。”

他说的半真半假。如今他的来来去去司徒将军和将军夫人早已经不再干涉,不过这次被司徒将军说道了几句倒是真的。

霍风闻言笑了,道:“罢了,你有些事情此时不想说便不说了罢。”

这话听着耳熟,司徒衡南想起不久前,自己也对霍风说过差不多的话。

司徒衡南拉过霍风的手,道:“我脸上是写着‘有事’吗?”

“自然不是。”

霍风笑着,顺手理了理司徒衡南的袖子。

“我娘说,我是喜形于色的,子新你也这么觉得?”司徒衡南眨了下星目,含笑望着霍风。

霍风似乎认真想了想,才回答说:“夫人说的不错。”

“不过倒不是谁都望的出来。”

司徒衡南又笑了笑,“我感觉总是瞧不出你生气不生气。”

“我……不常生气的。”

霍风回应。

司徒衡南的印象里,霍风的确没怎么生过气。

“也是,你总是那般好脾气。”

司徒衡南说及此,倒是念及了些往事,笑意更盛了些。

这日入夜时,仍然有隐隐雷声,司徒衡南自然搂紧了霍风。

属于霍风的干净清新的味道萦绕于鼻息间,很是舒心。

2  此刻,东宫。

“查完了?”宸御的声音藏着愠意,但面容很平静,问的是若璇。

若璇应了声“是”。

跪在殿前的一众医师,医正,医工们大多身形有些颤。

分明天气有些燥意,众人的额头也冒了些汗粒,身上倒都起了鸡皮疙瘩,手心攥着的是一掌的冷汗。

为首的老太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道:“回太子殿下,是臣教徒无方,让陛下的汤药出了错。此事是臣一人之责,望太子不要迁怒整个太医署。”

“这次,错得不轻啊。”

宸御的声音也冷静下来。

“交由大理寺罢了。”

宸御摆摆手,为首的老太医被侍卫押了下去。

宸御眉头拧得厉害,在纸上连写了几个“静”字,面色方才缓和下来。

几日前,他确认父皇的精神确实出现了紊乱,才命人去查证了汤药,发现是年事威望都最高的顾太医的得意弟子,也是新晋的邢医师熬制时出了差错。不过,就算这样及时查出错处,父皇如今的身体,也撑不了多时了。念及此,他揉着眉心叹了声。

待到他真的静了下来,心中也有了一番计划,便又匆匆在纸上落下几行字,然后封好,对若璇说:“明日,这封信笺,交给司徒衡南。还有这两日,再留心太医署里的人的举动。”

窗外又滴滴答答地垂起了些雨,雷光乍现,又是几道骇人的霹雳。

3  翌日醒来时,司徒衡南的睡相还算好,而霍风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前。

霍风的墨发散着,有一缕被他枕在了头下。

晨光散了开来,落在怀中人的脸上,十分好看。

伸手拨了拨霍风面前的头发,司徒衡南又不禁抚过了霍风的脸。

霍风的呼吸略微重了些,随即便睁开了眼,但是似是还有些乏困,于是又略微闭了闭,方才真正睁开了眼睛。

司徒衡南总觉得霍风刚睡醒的样子是有几分可爱的,起初的目光有些散然,但又立马凝为一道注视。

霍风的瞳孔里,便是他一人。

想及此他便开怀地笑了起来。

霍风见他突然乐了起来,倒觉得有些好笑,才道:“你笑些什么。”

“哈,我笑我自己。”

司徒衡南说罢,蹭地起了身,道:“若是日日这般闲适就好了。”

“你说的闲适是什么?”霍风也起了身,想到近来有所托之事,并不觉得多闲适,顺口问了一句。

“你自然股票 。”

司徒衡南忽地凑过来,笑得有些不太正经。

霍风略一侧首,望着他的笑,轻咳了两声,然后将外袍递给司徒衡南。

这时,有人扣了几道门。

“这时候,会有谁来这?”司徒衡南挑挑眉,倒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会有谁在清晨来这院落。

“应是你府上的人吧?”霍风迈步至门扉处,从小孔一探,发现是若璇。

“是若璇。”

霍风打开了门。

立在门外的若璇一进来,便向司徒衡南跪下说:“殿下有话相托。”

司徒衡南让若璇赶快起来,同时也接过了宸御的信笺。

寥寥几行字,告诉他的是不必查配资公司 春猎的事情了,以及万事小心。

“这是什么意思?太子殿下是找到真相了?”

司徒衡南略微皱眉,若是找到了真相,理应早就告诉了他才是。

“若璇也不知。”

若璇回答。

“近来圣上身体欠佳,殿下处理政务繁忙,昨日又查证了太医署中有人在熬制药物时出错,导致圣上精神有时有几分错乱。”

若璇接着开口道,“殿下应当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司徒公子暂时可以不调查此事了。”

司徒衡南迟疑了一会儿,才答了一声。

待若璇走了以后,司徒衡南依然面露困惑。

“怎么了?”霍风见他有所疑虑,便问了一声。

“这么久,第一次听若璇说这么多个字。”

司徒衡南转而便笑了起来。

霍风浅浅笑了一下,不过转而也略一凝眉说:“应当就如若璇所说,太子殿下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们暂时无所动作,便是不干涉。”

“你说的不错。”

司徒衡南点头,“事到如今,也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对他真是有些歉疚。”

“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霍风劝慰道。

司徒衡南应了一声,然后道:“子新,我先回府一趟。”

“嗯。”

霍风回应。

司徒衡南回府时,又到自己的寝卧枕下,拿出了那个木匣子。

轻轻在上面抚了几下,司徒衡南才又打开。

“虎头”静静地搁在凹槽里,在光线下流动着一丝诡异的光芒。

他又拿出了宸御所给的那张信笺,翻过了面来,才看到了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49、逆反

1

暴雨在过去的几日稍歇,一日又重蹈了回来。皇宫里一干小宫女小公公还有守夜的侍卫人等这日半夜又忙去另一间走水的宫殿取水救火,好不容易大火浇灭稍微安歇,翌日却传来了天子驾崩的消息。

国丧的钟声传遍了内城,大多的百姓倒是无太大的感触,只是心想着天下代代相承,但寻常日子还得照样过。

登基后的宸御,不久便领人包围了学士府。

文学士此时刚从讲堂中出来,顺手捋了捋衣袖,然后对着中庭的花草洒了些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来,又迅速利落地散向两旁。

中间款步而来,面色沉下去的,便是宸御。

“参见陛下。”

文学士跪了下来。

“文学士,好雅兴。”

宸御的声音很平静,“平身。”

文学士这才悠悠起身,道:“陛下如今亲临学府,可是有什么重大事情?”

“有几件事情,要好好地问学士。”

宸御的声音波澜不惊。

“陛下亲自来问的事情,一定十分重要,臣定会好好作答。”

文献回答,似乎也并不在意那两路人马。

宸御直接坐在了中庭的石凳上开口说:“顾太医和邢太医都被关进了刑部大牢,文学士是不是十分满意?”

“陛下这话,臣不懂。”

文献保持着平和的微笑。

“文学士似乎不满意,因为灭口还灭得不太彻底。”

宸御的手指搭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

文献面色微凛,不过还是很快舒缓了开了,仿佛一块冰没有冻结,迅速又化回了水,“看来,是那个小医工被逮住了,还说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文学士说的不错。”

宸御收回了手,“只是我不太明白,文学士是对父皇不满,对目前的地位不满,还是,对朕不满。”

“陛下多想了。”

文献依然笑得平静,“臣没有什么不满。”

“那就是你们想拥护谁了?”宸御拧起了眉,“文学士如此坦诚,看来一切都准备好了。”

“不瞒陛下,棋,早已经下好了,陛下如今到来的时刻,也正好。”

文献依然在笑,却像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有些阴冷的笑。

他笑意微止,不远却有几处达达的马蹄声传来,似乎包围了整座学士府。

待到马蹄声停歇,一个人缓缓迈步入了学府的中庭,走近了宸御。

“皇兄?”宸御听闻动静转了身,看清了来人。

那人形容气质有些孱弱,身后跟着侍卫,正是原先的六皇子,如今的六王爷景泽,听到这一声“皇兄”,却只轻笑了一声。

“陛下。”

景泽有些玩味地唤了一声。

宸御的脸更沉了些,一语不发。

“臣也有些事情,想跟陛下谈一谈。”

景泽的面容冷了些,却还是挂着笑。

他朝宸御走近了两步,若璇迅速挡在了宸御跟前。

景泽顿下了脚步,同时冷笑了一声。

“陛下,这些兵马此刻都听我的,便请陛下同我到金銮殿中谈吧,不失陛下的,身份。”

那“陛下”二字咬得极重。

说罢,景泽从袖中拿出了枚金铸兵符。

“皇兄,没想到吧,其实我也没想到。”

景泽的笑敛了些,“辅国公竟然一直支持我。”

宸御这时也笑了,拍了下若璇示意他暂且退下去,道:“便到金銮殿吧。”

2 司徒衡南出府时带着那个木匣子。

此刻他觉得,木匣子有些沉。

驾着凯风,不久他便到了霍风所在的院落。

之前的那段时间,好不容易再相见了,更想天天都看见霍风。

在这座小院里的时光总是快,又简单,对弈喝茶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本来也不想让霍风卷进来。

可是不希望霍风离开他身边的,不还是他么?

司徒衡南心下一凛,还是拿出钥匙启了门,入了院落。

“子新。”

司徒衡南的声音有些艰涩,“我有事情相托。”

“嗯。”

霍风也定定地望住了他,应了一声。

司徒衡南握紧了木匣子。

前不久,原属司徒将军的三路精兵大部分被引去了各边境。宸御刚刚登基,即使有太后和一帮老臣相佐,根基尚不稳固,一时间也不可能完全收回这些精兵。

而朝廷六路大军回归中央以后也被分割为不同量级的兵权,分配给了不少的武官。

“司徒,我都股票 了。”

霍风道,“有人刻意削弱镇国将军的势力,故意抬高原本兵部和定国公、辅国公的实力。如今宸御成了当今圣上,所以更加清楚,他应当想好了办法,让此人自己露面。”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上次送来的信笺上还留给了我配资公司 从一处宫城外围直通宫中内殿的暗道。”

司徒衡南继续说,然后将木匣子中有关“虎头”的事情说了一遍。

霍风结果了木匣子,打开看了看。

“真是没有想到,这块虎符真的存在。”

霍风合上了木匣子,放于一侧,“西北地,有过相关的传言。”

“什么传言?”司徒衡南问。

“配资公司 先帝同西北地统领三部族的番主的约定。”

霍风略凝眉说道,“西北三部族虽归顺了朝廷,年年上供,但兵力却不会轻易令朝廷征用,所以这一枚特制的虎符,可调遣西北部族大军一次,数量并不小。”

“所以,另一方也会想用这枚虎符调用西北军?”司徒衡南想了一想,“可按理说,若另一方心存不轨,该早就准备好了才是。”

“他们的兵力大概充足,但反过来想……”

霍风说,“他们也在担心,这路来自西北的兵马会扰乱原本的计划。”

“对,所以我想让你带着这部分的虎符出城去。”

司徒衡南略握紧了拳头,“我让周校尉送你出去。”

“你放心罢。”

霍风又抚上了那木匣子的表面,敛着眸,还有些话还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是他拥抱住了司徒衡南,道:“司徒,你要小心。”

“嗯。”

司徒衡南也紧紧搂住他,“我答应你,等事情过去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3 周校尉在一处路口等了一会儿,不久便看到了骑着晨风而来的霍风。

“霍先生。”

周校尉行了个合拳礼,“在下护送您到外城。”

“嗯,劳烦周校尉了。”

霍风应道。

他们两人疾驰到了外城门处,有几个武官看出了周校尉,周校尉便止了马蹄,说:“我有军衔在身,不便出城门,望霍先生一路平安。”

“周校尉也一路小心。”

霍风牵着马,便出了城。

霍风在外城门外不远待了不久,从内城便传来消息,说是司徒将军府被几路军马围住,全府上下都被搜查了一番。

听闻消息,他便走得更远了些。

走到不远处,便有不少运载货物的车马摇摇晃晃地回了来,临到一处茶棚才停车,一干人等才下来休息。

“这位小兄弟是要去哪里啊?”一位老先生在一旁喝着茶,见霍风孤身一人,便起了话头。

“回乡探亲。”

霍风道了一声。

“小兄弟,外面有不股票 哪里来的军队开始往这边走,不太太平,估计马上附近的道都不太畅,你这两日还是回城去吧。”

老先生善意地提醒了他。

“多谢先生提醒。”

霍风望着天边低垂的暮色,心中有了数。

而此刻的刑部大牢中,所有侍卫如同醉了一般,姿态不雅,横七竖八昏倒在各角落里。

付闵见此情景,并不惊奇,只是继续独自拎着钥匙朝牢狱中走,到了一间已经空空荡荡的牢狱前。

他于是恭敬地跪下来说:“主人,我来迟了。”

从不远处传来一阵镣铐声,说话的人的语气有些抱怨:“是有些迟了。”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那被唤作“主人”的人轻笑了一声,手中的镣铐也落了地,顺手撕下了面上的一层薄膜。

50、压制

1

入了金銮殿的宸御,便只有若璇一人相护。

“皇弟!”景泽高高地唤了一声,嘴角的笑意没有分毫减弱,“这样吧,说话太没意思,让你的护卫同我的护卫比试一场。而我们两个,来比一次剑,如何?”

宸御倒是波澜不惊的表情,面上也是挂着笑意,倒是极为轻松的口气:“皇兄,如此,你可是要后悔的。”

景泽大笑了两声,全然没有平日沉默寡言的样子,道:“皇兄?你眼里的皇兄不就只有那一个人吗?”

这句话戳到了宸御心里的痛处。令他一时间没有回话。

“少时比剑,我从未赢过你。”

景泽擦着剑,声音发着冷,目光里却流淌过一瞬的哀伤,“不只是比剑,比诗书,比射御,你样样都赢。”

“今日,堂堂正正吧,皇弟。”

景泽甩给宸御一把一模一样的剑。那把剑的剑壳泛着紫光,与大殿里的地毯相撞,磕出了沉闷的声响。

“殿下!”若璇的剑早已脱鞘,作势要护在宸御前面,却被对方的护卫一剑挡了回去。

景泽拎好了长剑,上面的流光一转,一星光点汇于剑尖,那枚光点一动,劈头盖脸的致命一剑便挥了过来。

宸御躲闪过后,退了几步。

“皇兄,你我定要如此吗?”宸御没有将剑拔出鞘,只是用剑身稳住了身形。

景泽的眼睛虽然透着冷漠,但眉宇间透着清晰可见的愤怒。他拖着剑,缓缓走过来。剑尖锋锐,划破了金銮殿的地毯。

若璇与景泽的护卫正飞快过招,并无谁占了上风。

“这天下之权,于你而言,那般重要么?”宸御握着剑,望着景泽一步步走近。

景泽冷哼了一声,便说:“你我生在帝王家,怎么能说什么天下重不重要的话?皇弟,你太天真。”

“六哥哥只比我早四日出生,却总是说话老成呢。”

宸御勾了勾唇,轻抚了长剑,慢慢地将剑壳挪移开来。

景泽听到“六哥哥”这个年岁已久的称呼,不禁面容一动。

但那触动也只是薄凉的一瞬间,下一秒,景泽便又出剑了。

“七弟,千万不要走神!”景泽的剑同宸御的剑相对,双方的力道相近,如此倒是不分上下了许久。

2  司徒衡南凭着宸御所给的提示和一点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宫里一条暗道,不过在真正找到出口前,仍是费了一番周折。

好在他发现了这场搅动风雨者的致命缺陷:皇城最核心的地方兵力是十分不足的。

看似内城警戒,外城也布了兵防,实则只是一个兵力充足的假象罢了。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敌方兵力当真完全无忧,又何必那么执着于那枚特殊的虎符,渴求那支军队呢?

暗道直通金銮殿侧首的一座偏殿的一处衣橱处。

司徒衡南小心地舒出一口气,才出了衣橱。

这应当是原先的某位太妃住过的地方,此时并未有人,有些空荡。

司徒衡南从一处小孔探向外处,也大只看到了金銮殿周围有两层兵力把手。

他的手搭在剑鞘上,再次深呼吸一口,便冲出了偏殿。

他以最快的速度贴近第一个防兵,剑光所落之处,是一路瘫倒的守兵。

很快,便只差最后一围了。

他明显听出了殿门内也有刀剑打斗的声音,心下便更紧了几分。

身前身后,最后一围防兵同先前还没封喉的士兵站在一起,围成了一圈包围。

中有一人倒发了话道:“少将军,收手吧。”

“你既唤我为少将军,该股票 我最恨何人。”

司徒衡南扬起长剑,上面的几缕新血汇于剑尖,落下了一滴滴惨然。

“少将军,我从未背叛何人,只是一心护主。”

发话的一人话音一落,率先向司徒衡南举起了剑。

“护你的主,就是纵容弑君之人的大好借口吗?!”司徒衡南也怒了,一句话高声落下,便毫不保留地出招。

3  霍令在城外的营帐前焦急地踱步等待着,不多久,熙润才从里面出来。

“如何?”他凑上前问。

熙润望见他,有些惆怅地摇了摇头。

“唉,该说什么话,这简直是个老顽固!”霍令踢了一旁的石子。

“是我们用伪造的虎符骗他在先,如今番主怒意好不容易消散大半,已经答应我先不撤兵。”

熙润拍了拍霍令的肩侧,“如此已经甚好了。”

“但是现在根本就不股票 另外的两枚到底在哪里,我们这样待在这临时的驻扎军中,难道等虎符自己跑过来么?”霍令重重呼出一口气,“这样没几天,这路救急的兵马反倒缺了粮草,就这个借口溜之大吉了。都跟那老东西说了有人造反,怎么就偏偏不信呢!”

熙润虽也有忧虑,但还是说:“番主只认虎符,不认你我的一面之词,也正是证明了他统领的几部族守信之品德,不至于到时候帮了我们反倒在这皇城烧杀劫掠。”

霍令听闻觉得有几分道理,这才没继续抱怨。

他们二人沉默了半晌,各自想着办法。

过了许久,有位统兵前来禀报说有人找这军中主帅,说是有重要的东西相呈。

霍令和熙润听闻,便先让那人来找他们。

来人素袍身立,墨色瞳仁清澈有光泽,牵着匹红鬃烈马,正是霍风。

“小风?”

“表兄?”

霍令和霍风相见,皆是满脸惊疑。

“原来是小风。”

熙润开了口,霍风才郑重道了一声“大殿下”。

“小风,我早就说过了,没有什么大殿下,只有护卫西北边境的一介平臣熙润。”

熙润温和一笑。

“小风,你说你有重要的东西相呈?”

走到军帐里霍令便开口一问,霍风立马也猜出来一枚重要的虎符部分就在熙润的手中。

“这是司徒给我的。”

霍风从包袱里拿出木匣子。

熙润接过木匣,打了开来,里面是他们等待许久的一部分虎符,玄色虎头。

“看来是司徒将军所持。”

熙润合上木匣子,“可惜,我们现在仍缺一部分。”

熙润从怀中一探,朱色的半枚虎符摊在他手中,闪着微弱的光。

“我原以为,司徒给我的这一部分,会是最后的一部分。”

霍风见此情状,也不禁眉头紧凝,“另外的一枚,会是何人所持?”

霍令也抠着脑袋,思索了半晌道:“这儿,将军、皇室的都齐了,肯定还差位权臣。”

“不一定。”

熙润摩挲着手中的朱色虎符,“也有可能,剩下的仍在皇宫之中。”

“唉,当皇帝的心思真是……”

霍令不禁扶额,“也不股票 宫里怎么样了。对了,小风,你走时,宫里就已经大乱了?”

“不,我两日前走的时候,皇城一切都很平静。”

霍风回答,“但后面才有些消息说司徒将军府被搜查了一番。”

熙润收起了虎符,才说:“若是宫中大乱,定会有百姓匆忙出城,如此,番主也不会不相信有人造反了。”

“正是。”

霍风紧凝的眉未曾放松。

“衡南小子把司徒府所持的那部分虎符交与了你,所以……”

霍令的面容也忧虑起来,“他还在内城?”

“是。”

霍风攥紧了拳头,“我猜想追随将军的人马都被困住了,我一直在外城不远处,等候时机。”

“不行了,这样下去一定不行。”

霍令锤了桌子一拳头,“我去皇城找。”

“子辰。”

熙润叫住霍令,“冷静。你现在去找,又该如何去找?”

“那怎么办?”霍令虽些许冷静下来,还是有些焦急。

“子辰,小风,我去宫中一趟。”

熙润起身,平静地说。

“这有什么区别?”霍令又不太冷静了,“那还不如我去。”

“不一样。”

熙润笃定地说。

“哪里不一样?”霍令挡在他身前问,熙润却不说话了。

两个人僵了一瞬,霍风见状,便赶忙道:“还是表兄同我去吧,熙润大哥需要在此稳定这方西北大军。”

51、扑朔

1

司徒衡南的眼里尽是一片血光。

冲入金銮殿时,宸御同景泽在对剑,而他们的贴身护卫仍在缠斗。

这时,不远处飞来一支羽箭,射向了景泽。

景泽一时推开,而宸御也从原本的位置退开了一步。

司徒衡南举起长剑,护卫在宸御跟前。

外处又是一阵急促的杀伐声,司徒衡南这时才看见那放箭的人是陈凝。

“啧,少将军手下有些人,也是难缠得很。”

景泽紧握着长剑,面色发白。

看着殿前不同来路的兵马混杀,宸御一时也未言语。

不过几呼吸的功夫,便又有人冲了进来。

若璇这时成功脱离了对方护卫的攻击,同司徒衡南一道将宸御护在身侧,急急地退了出去。

好在陈凝的轻羽兵在旁辅助,他们能够很快出了这圈包围。

但司徒衡南同若璇,都挨了几道剑。

冲出重围的三人,被两道身影劫住了。

这两道身影一显,司徒衡南其实并不陌生。

只是令人诧异的是,面前竟然是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人,两个文学士。

其中一个文学士笑了两声,道:“陛下逃得有些狼狈。”

“学士说的不错。”

宸御也未曾放松手上的剑。

“陛下,臣想告诉你些事情。”

说话的文学士张扬地笑着,“辅国公,兵部尚书,还有些这名单上的武官与文臣,都是拥护六殿下夺权之人。”

他甩来一卷书文,司徒衡南接了过去。

“还有这个,是同春猎之事有关之人。”

旁边那个没说话的文学士递来了另一卷书文,说话的文学士接过,又扔了过来。

“臣望陛下好好惩治他们。”

说罢,一阵浓烟起,周围都陷入了一番混沌。

浓烟散尽,两个文学士都不见了踪影。

行到临外殿边缘时,又有两路兵马行了过来,齐齐跪在宸御跟前:“陛下,臣等来迟。”

2  外城边的封锁不久也解了。城中的百姓原本不股票 发生了什么,都小心地躲在屋里没怎么出门。

后来据说是西北有兵马破了外围先前的警戒,遥遥可以看到军队的主帅驾马而来。

司徒衡南同宸御还有若璇早些时候也暂且在陈凝的府邸里养伤。

陈凝在他们养伤的时候赶至,说叛军主要听命的是辅国公,还有一些武官。

那些武官的名字都是书文中的名字。

“我们临时收到命令,说是有人谋反。于是内城进入了警戒的状态,外城进入了封锁。”

陈凝仔细道来,“但当时没有人能够进入宫内,我和其他的校尉都觉得奇怪,于是便想问一问情况,但是另外的兵马却什么都说不清楚。而且当时将军府也被搜查了,一时间我们也未能见到少将军。我们便自己前去打探,才股票 六王爷领了兵进入了内殿一围,所以最终我们还是冲了进去。”

“父皇之前重配兵权,朝廷的大军也是乱了。”

宸御扶着额头,有些疲倦地说,“主谋是辅国公并不奇怪,因为他同尹太妃之间,有些事情难以说清。他们想封锁城池,夺我性命,拥护六皇兄为帝。原本中殿一围的队伍以及还有几路兵马是我事先让他们假意听从任命的,所以关键时候并没有攻进来,只是静待下一步朕的指示。”

一番分析之后,司徒衡南重新整顿了兵马,同西北军的主帅打了一个照面,见到霍风是在意料之中,可是看到霍令,沈恪,以及一个披着玄色袍子,遮住了面容的人,则令他有些不解。

那人自称为番主,说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十分愧疚地说“救驾来迟”,最终呈上了那枚特殊的虎符。

拼凑完毕的虎符着有四色,朱色、青色、金色和玄色。

番主并未停留太久,以大军在此,不便停留的理由,回绝了宸御所提的宴请。

一日来的混乱渐渐收了尾,不明所以被软禁的一众官员也终于股票 是怎么一回事了。

3 混乱之后,各宫殿各府邸都进行了一番清理。

辅国公以及一干谋逆的武官下场自然不用多说。至于景泽和尹太妃,宸御只是暂软禁在王府。而沈恪也请求放过身为六王妃的沈容。

伤亡不算惨重,基本集中于内殿、中殿的范围。但随后又传来消息说刑部大牢中的北土遗。孤和北土军师不见了,同他们一道消失的,还有大理寺卿付闵。宸御派出了人马搜寻。

风浪暂歇过后,陈凝的府中暂时平静下来。晚上司徒衡南、霍风、霍令还有蒙面人一同处于一间厅堂里。

“子新,这位是……”

司徒衡南的目光望向那位并没有露出完整面容,同霍令站在一处的人。

那人依然伫立了半晌,才抬起一只手掀了半面说:“司徒公子。”

司徒衡南只觉得这人很熟悉,但又说不上来是谁。

“司徒,这是大殿下。”

霍风如是说。

司徒衡南努力地搜寻配资公司 大殿下的种种印象,最后所有散碎的点终于练成了一线。

最终他终于了然,大皇子仍在人世。

“大殿下。”

司徒衡南行礼。

熙润伸出一手来扶着他的手腕,然后有些感叹地道:“司徒公子,如今没有什么大殿下了。”

“司徒,其实我和表兄也是受殿下所托才研究过一段时间的武器和机关。”

霍风见司徒衡南依然是云里雾里的一番模样,便开始细细解释,“大殿下所持的是朱色虎符,大部分时间以来都在西北边境。”

“那为何……”

司徒衡南还有满腹的疑问,一时不知该如何问起。

熙润这才坐下来说:“当年一事过后,我身有残缺,便请求父皇让我远去西北边境。这件事宫里人几乎都不股票 ,也只有陪侍父皇身边的老公公股票 。后来……大家都在传我无故失踪了,更多的人,当我不在人世了。之所以没让当时的御儿股票 ,是我不想以那副面容见他,也怕他见了我,心怀愧疚。当时在西北,又遇到了子辰和小风,我便托他们对北土的武器做一些研究。”

“那枚特别的虎符,是多年前父皇同番主的一个约定。我身在西北,但依然关注朝野之事,有暗报传来以辅国公为首之人的一系列筹措,我手握的军队太过单薄,便让西北番主的军队来到这里,着重于解开外城的封锁。”

熙润继续道来,“一开始,我们是伪造了另外一部分,只是后来番主发现,便迟迟未前行。”

“不过研究了那么长时间的机关,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因为有份图,便照着仿了,蒙混了一下。”

霍令嘴角上扬,有些小得意,“不过我没想到的是,最后那枚青色和金色相间的部分竟然是沈恪拿过来的。”

那时,熙润最终还是留下,让霍风和霍令去皇城中的一两处宫殿里找。

而半途碰上了沈恪,倒也是意料之外。

“但沈公子说的是,那部分是文学士所予。”

霍风略微凝眉,念及半路出现,交出关键最后一部分的虎符的沈恪,也是一时觉得有些费解。

司徒衡南抽出暂放至胸口衣袋处的两卷书文,将那所谓的“春猎”有关名单叠于上方,铺展在了桌上。

名单上同造反名单有不少重叠的名字,如辅国公,尹太妃,兵部尚书等。

“这些人,应当是六王爷的背后之势。”

司徒衡南看到书文上的名字,断下了结论。

霍风的手指轻点了几下书文的纸面,疑惑道:“可为何文学士会对有关之人如此清楚?难道学士一直潜伏其中?”

“不。”

说话的是熙润,“我想,我大概股票 文学士为何人了。”

“文学士?文学士不应当就是文学士么?”轮到霍令发问。

司徒衡南同霍风也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将目光聚在了熙润身上。

熙润将虚握的拳略微收紧说:“是一位故人。”

司徒衡南又道出那两个文学士的事情,又因着北土军师和北土遗孤齐齐逃出大牢的消息,众人大概都确信,那两人一人是文学士,一人是姜洛。

“若我记得的事情没错,那文学士就与北土有关系。”

熙润的空拳又松开了一圈,“只是他为何会助人谋反,又临时倒戈,倒想不出什么配资开户 。”

四人陷入了一阵沉思的沉默里,而打破沉默的是几道叩门声。

司徒衡南过去开了门,才看到是几位校尉。

“少将军。”

陈凝、吴校尉、周校尉、李校尉齐齐道了一声。

陈凝递上一道书卷,打头说:“目前我们几人下属的队伍清点完毕了。”

司徒衡南接过道:“辛苦了,今日都先去歇息。”

周校尉有些担忧地问:“少将军的伤可有大碍?”

李校尉一掌切过周校尉的后脑勺,道:“当然没大碍了,有大碍还站在这好好跟你说话?”

司徒衡南这才笑着说:“我没什么事,都是些小伤,几日便好。倒是你们受伤没有?”

“嘿,好着呢。”

李校尉拍拍胸脯,“老吴和小陈、小周也挺好的,是不是?这点风雨,不足为惧,哥几个不怕人砍,就是这内乱真叫人……唉……”

52、后手

1

皇城,六王府。

“陛下百忙之中还能来抽空看看我,亲自送我上路,真是臣的福分。”

景泽一身白衣,独坐在府中院里。桌上铺满了空空的玉杯,而他拎着一壶茶,不停地倒满了一杯又一杯茶水。

宸御也坐下来,半晌才开口说:“朕不会送你上路。”

景泽这才停下来斟茶的动作,面无表情地说:“陛下不治逆臣之罪,是想让逆臣羞愧自刎么?”

宸御轻勾唇角,道:“少时读书练剑,六哥总是最刻苦勤奋,原本就从不显露锋芒,怎到如今,仍在留手?六哥真的以为辅国公、兵部尚书和一干有些兵力调遣权力的武官作为背后势力可靠?”

景泽的脸黯然了一度,一语不发。

宸御继续悠然自在地说:“朕就是想看看,你们能够做到哪一步。”

景泽这时幽幽开口说:“陛下算得周到,虽然自己到了刀光剑影上,一下子倒可以一网打尽,这下干干净净了。”

宸御眼睛盯着他,声音仿佛也压了过来:“你有什么苦衷,大可说出来。”

“陛下应该赶紧去看看自己的朝廷,重整军队,而不是来过问我一个没什么苦衷,一心想取你而代之的人。”

景泽这时仰面一笑,“陛下仍是陛下,所以还请陛下放过没参与反叛的丞相,还有,王妃。”

“朕自然不会胡乱治罪,沈家并没有什么勾结之意。”

宸御的声音又远了去,“这几日,本也是大赦之时。就算大赦之日过了,朕也不会让六哥上路。六哥自己最好也不要动什么自我了断的念头,便在这一片天地,安然度日罢。”

宸御转身,拂袖准备离开。

景泽也猛地起身,一扬袖,桌上的茶杯大半被砸向了地面,破碎的声音将原本的沉寂也砸碎了。

“刘宸御!”景泽一手捏起了一个玉杯,“我求你让我死。”

宸御没有转过头,只是说:“朕不会。”

“刘宸御!刘宸御!”景泽望着宸御的背影,大喊了几声,像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喊,“我求你让我死!”

宸御最终还是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景泽最终还是像没了力气,松开了手,任由玉石杯掷向地面,最终重新坐在了硬邦邦的石凳上。

分明拂面的是阵阵暖风,然而他的心里却是浓重的凉意。

2  一月有余,中途几个远在封地的王爷听到从皇城传来的些许消息,亲自来皇城谢罪。

又过了些时候,皇城最终才重归平静。

司徒衡南靠在城北的一处阁楼上,望着楼下的一片车水马龙的繁华。城中人还是那般来来往往,各司其生。挑夫走卒、贩商游客都络绎不绝。

一月前,本该也是大赦天下之时,但却因为一场谋反,不得不论罪定罪,秘密追查消失的文学士文献、大理寺卿付闵以及逃出牢狱的北土遗孤和姜洛。

“司徒。”

正当司徒衡南想着事情有些出神,身后传来了霍风的声音。

“来了?”司徒衡南问。

霍风点了点头。

这时司徒衡南同霍风下了一层楼梯,楼梯尽头,便是熙润。

应着熙润的要求,司徒衡南便不再行礼了,见面是相视的颔首。

这时司徒衡南领着熙润上了楼去。

“殿下,请吧。”

司徒衡南停在一间门前,请示了一下熙润。

熙润又微微点头,便伸出一只手推开了门。

司徒衡南并没有停在上面,只是下了层楼,同霍风一道静静等着。

“子新,我其实现在都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

司徒衡南抚着额,“大殿下竟还在人世。”

“当时……我也非常震惊。”

霍风也望着阁楼下的人来人往,最终目光落在了梅井酒楼店门面前一盏题着“酒”字的小灯笼上,“在西北的酒家里,表兄带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就是大殿下。”

“后来,你们就受大皇子所托,研究着北土的武器和机关?”司徒衡南接着问了句。

霍风淡然一笑说:“是如此。不过大殿下一直不想透露身份,对我和表兄也有所请求,所以我一直都未说出这件事。”

“但大殿下的事,确实让陛下一直放不下。”

司徒衡南又抓抓头发,“这么些年,好不容易见到了,不知会说些什么。”

一阵悠扬的风吹过两人的面庞,像是一种默默无声的回答。

“酒楼好像在打折扣,喝酒去吧。”

司徒衡南忽地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对霍风说。

霍风认真地凝起眉来,有些恼:“你近来不宜饮酒的。”

司徒衡南轻扣他的手腕,明亮地一笑说:“无妨。”

可见霍风明显面色不大高兴了,于是司徒衡南投降了,便说:“酒楼也不是光卖酒,我们去点些小菜。”

这下霍风才答应说好。

梅井酒楼的生意还是如同从前一般红火,只是店里常在的小二换了面孔,但依然忙得不亦乐乎,这招呼完一个,那儿又招呼新迈进门儿的客人。

以至于司徒衡南和霍风进来时,小二一时都来不及招呼。

但司徒衡南早就习惯了酒楼生意的这般红火,轻车熟路地便找到了处楼上上佳的位子,可刚好吹着一道风,又刚好可看到对面乐坊的排演。

司徒衡南从旁抬了两处凳子,便先坐下了。

不多时,倒是酒楼的梅老板认出了他,前来亲自招呼。

不过司徒衡南婉拒了进间上好雅间的邀请,便等了会儿往临近刚腾出的一张空桌挪了去,没点酒,只是先要了两碟酒鬼花生打个牙祭,再要了壶茶水来润口。

“不日,文学士一行就当落网了。”

司徒衡南饮了大半杯茶,才开口说。

“怎讲?”霍风问。

“那阵逃遁的烟雾过后,追踪就开始了。”

司徒衡南晃晃杯中的残茶,“宫中的那队密卫只效忠于君主,如此全力追踪几人,应当很快就能捕到。”

“只是有这么好用的人,先前抓人的时候居然没有出场,真是折腾我。”

司徒衡南调侃了一句。

不过朝方才离开的阁楼顶上一望,他又想起叛乱平息之后的那时候,宸御同自己说过的一些话。

“本来告诉你那条暗道,是想让你截住后手的。”

宸御站在平时偶尔休息的东月阁上,顺手拨了旁边琴架上的古琴琴弦。

司徒衡南悠长地舒了口气说:“陛下,你传个东西神神秘秘的,能看出是暗道都不错了,都不说清楚,以为真像馆子里说书的那样动个眼神臣就心领神会了?”

宸御笑了两声说:“我当然不指望你猜出我的计划。不过你来的时机也挺合适,一下子冲过来倒还是你的作风。这下还有个护驾的大功,给你赐婚怎么样?”

“咳咳。”

司徒衡南本饮的一口白水都呛了出来。

宸御没在说话,半晌司徒衡南才抡着下巴似乎试探着问:“你……陛下认真的?”

“呵,瞎子都看出来了。”

宸御也坐下来,然后斜靠在榻上,“如何?这段时间相处甚欢吧?”

司徒衡南难得面有窘色,一时又不禁咳嗽了几声。

这阵窘色过去,司徒衡南总算平静下来说:“我爹娘……”

“司徒将军同夫人自有朝廷安顿,且朕不会让朝廷中人胡言乱语的。”

宸御换了一方斜躺着,“到时候让你顶个为国效忠的名,后面派你些差事,同你的子新双宿双飞吧。”

司徒衡南当时并没有回话,宸御才停止了这厢看似玩笑的话,又正经起来说:“你当股票 父皇设立的一队密卫吧?”

司徒衡南回答说:“股票 ,不过从来没见过。”

“都是密卫了,怎会让你亲自见?”宸御轻轻笑了一声,“这密卫我也只是见过几次,我让他们留意后手,这后手,如今便是文献。”

3  翌日清晨,刑部中人又呈上了新的口供。

辅国公难逃一死,于是将有关春猎的事情也抖搂了出来。

证词所供的事实是:文学士原是来自北土之人,亲自筹划了暗杀,计划是为了除掉预言中为“灭星”的司徒衡南,但当时尹贵妃便就心存不轨,想借机除掉身为七皇子的宸御,却不想最终伤到了大皇子。

御书房里,宸御待司徒衡南和霍风看过口供炒股配资 才问道:“这口供,你们怎么看?”

“回陛下,子新以为是半真。”

霍风回答。

“哦?怎么说?”宸御挑了下眉,接着问。

霍风于是继续回答道:“若是他们原本的目标是司徒,这倒是可信。只是临时切换目标,得利之人与损利之人便大不一样。”

“若不是一把长弓,那些暗杀的人都不股票 目标究竟是谁似的。”

司徒衡南调侃道,“有种计划并不缜密的感觉。”

“正是。文学士的作为,像是入了局又悠然身在局外。他若真想除却一人,该不会有这么马脚毕露的鲁莽计划。”

霍风赞同道。

宸御这时略靠身,脑海中也扫过几丝想法,才转而又问说:“他是北土之人,大概可以确定了。也可以看出他好好摆了辅国公一道。只是此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听闻……学士曾与大殿下交好?”霍风有些试探地问,也是想问问宸御同熙润谈话的情况。

宸御收起御桌上的几卷书文,面容倒是平静十分,道:“的确如此。当年文献还没有成为大学士,倒经常同皇兄交谈。但皇兄也未提及之前同文献有什么交情。”

“也许……该是再问问大殿下。”

司徒衡南如是说。

4  司徒将军重掌三路精兵时,面容依然沉得可怕。

司徒衡南清楚地看见父亲越来越多的白发。起初将军夫人总是给司徒将军理着白发,可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白发再也理不尽了。

将有些沉寂的气氛打破的,是杏儿有喜的消息。

虽是历了些风波,蜀锦堂仍然按时制好了衣裳,且遣了车马亲自送至府上。

那日风轻云淡,司徒衡南抵达了陈凝的府邸,准备去看看杏儿。

陈凝似乎外出了,而杏儿独坐在院落中,正绣着手中的一块绢帛。听闻动静,杏儿才抬起了头,看到司徒衡南,便愉快地喊道:“哥哥!”

“新衣裳可还喜欢?”司徒衡南问着司徒杏儿。

“喜欢,只是……”

杏儿的脸微微发红,“只是可能穿不了多久了。”

“嗯?是衣裳有什么问题吗?”司徒衡南又问。

“不是啦。”

杏儿咂咂舌,“是你要当舅舅啦。后面我肚子大了,自然没法穿这些窄腰的衣衫了。”

司徒衡南愣了一愣,随即才笑道:“陈凝动作倒挺快。”

“哥哥!”杏儿涨红了脸,故作生气状。

“哥哥,这个孩子,将会姓司徒。”

杏儿面色放缓过后,便像是承诺一般忽地说起来。

杏儿轻抚了下小腹,面上是柔和的笑容。

那一瞬间,司徒衡南觉得,杏儿和娘亲的眉眼,真的很像。

略微沉默,司徒衡南才说:“名字你可想了?”

“我还没有想呢。”

杏儿笑着,“就让舅舅来想吧。”

司徒衡南略沉思了一会儿,于是说:“若是男孩,就叫沐阳,若是女孩,就名恬吧。”

“中间可有什么典故?”司徒杏儿问。

司徒衡南笑着摇了摇头:“怕是没有。”

“舅舅可得好好引经据典,细细思索。”

杏儿刻意加重了“舅舅”二字。

司徒衡南抓抓头,道:“这可真是难事。”

53、落定

1

扬沙飞起,天色似乎坠入了一阵阴沉。酒馆里可听到不远处的笛声,似乎是曲折杨柳。

临近北土,总是时不时会听到如是的笛声,时而哀婉,时而其实还有些欢快。

笠帽下,本是将脸埋在一片阴影的人并未理会团团将他围住的人,只是重新摘了一坛酒的酒塞,一手抡起酒坛,倒满了桌上的一个空碗。

“少将军和霍公子也来一碗?”

司徒衡南和霍风不语,也没接。

“才开的酒馆,酒大多都是兑水的,少了些醇。”

文献搁下了酒碗,“这千里迢迢的,皇上就不能放过我文某人吗?”

“学士似乎逍遥法外了。”

司徒衡南自己拎起一坛酒,“朝廷官员都不可擅离职守,这就是大罪一桩。学士既然知晓内幕,又为何不言明。”

“其实事情很简单,奈何人人都想问个究竟。”

文献只是淡然一笑,“局曾是我布的,但是我已经弃掉了,因为我从来不相信什么预言。但是又奈何兵部尚书盯着司徒府的兵权,尹氏又盯着不该觊觎的太子之位。于是,于是呵——”

文献隐然间皱了皱眉。

“可最终,伤的是大殿下。”

霍风念及此,也十分怅然,“但学士真的以为,能够在这天下间自由出入吗?”

“从未。”

轻挑地答了一声,文献的目光飘得很远,“都说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一个小小闲人,自然逃不掉。”

“有功也有罪,学士大可将功抵过。”

霍风道,“只是,子新有一事不明。”

文献饮了半碗酒,才说:“你大可随便问。”

“学士本拥戴六皇子,又为何会倒戈一击。”

“我从未拥戴过六皇子。”

文献平静地说着,“我曾为北土之人,但也将那族长送上了黄泉路。”

“我就是要看着这朝野分崩离析才好。争来抢去,自食其果。若不是当年诸方都存着那些心思,他又何必成为受罪之人。我的目标从来就只有一个,就是让那些人都能有所报,该断手的断手,该落头的落头。”

这话说得有些沉,又有些阴冷。

“其实,你就是那‘主人’,是么?”

霍风略握了握拳,问。

文献唇角一扬,似是承认了。

“那还是请学士,回皇城。”

司徒衡南话音一落,一对手铐也铐上了文献。

2  司徒衡南和霍风之所以来到北土,是因为不久前,密卫传来的消息。

“已经股票 下一处他将抵达的地方了。”

当时御桌后的宸御挥笔往桌上的地图上一圈,司徒衡南同霍风齐齐看去,那是北方的一个小部落。

“联盟之一,实力最弱的部族。”

霍风看到了地图上被圈出的一块区域,想起了那个弱小的部族。

“我有一个想法。”

霍风又道。

“直说吧。”

宸御应。

“既然如今北土为首的联盟已被击败,一时间都不可能有再进击中原的能力了。北土遗孤若被再次寻到,不如封其为归属朝廷的王侯,让朝中可信之人作为辅臣视其左右,在名义上令北土族归顺朝廷,以安抚战争的流民。其后,自可重振该地域的农业,稳定民生。”

“也可。”

宸御应了,于是洋洋洒洒地写了些东西,“不过若要实施,定是要知晓一切事情之后。”

随后,司徒衡南和霍风以及两路人马快马加鞭地赶至了北土联盟的部族之一所在的甘古城。

甘古城是块极度干旱的区域,部族聚集在唯一一处水源地。

他们也未曾想到,会这么轻松地擒住文献。

文献孤身一人在小酒馆里,似乎等了他们许久似的。

临到皇城,文献才沙哑着声音再次开口说话,问的是:“他,活得好么?”

“殿下一切都好。”

司徒衡南和霍风异口同声地回答,文献便又住了口,恢复了一路的缄默。

3  回到皇城之后,一时未见踪迹的付闵也突然现身,来自请其罪,最终被贬为平民,发配外地。文献和而后被擒的姜洛也被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不久,又是一年中秋佳节至,来来往往的人也各自归家去,捧着月饼赏着月。

“真没想到,十余年前事情的背后,是那样的缘故。”

司徒衡南望着一轮皎月,念及这些事情,难得有些感怀,但这感怀有些淡,也只当在心头挠挠痒。

“于有些人来说,或许就是情大于理。”

霍风敛了敛袖子,也望了眼有些莹润的月亮。

“情大于理。”

司徒衡南兀自重复了一声,“倒是不股票 谁是对,谁是错了。”

“孰对孰错自然说不清。”

霍风有些释然地舒了口气,“不过,也不需要说清了。”

“这件事,也算是了结了罢。”

司徒衡南拎起一坛桂花酒给霍风,“来,府上酿的桂花酒。”

霍风接过,习惯性地只是先抿一口,道:“醇香可口。”

十余年前的月亮依然如此,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却都是没变的。

风吹过酒酿的醇,也吹融了故人的心。

饮得有些醉意的霍风,有些不自知地唤了一声:“衡南。”

“嗯。”

司徒衡南有些自足地一笑。

——正文完——

54、番外1:昨日之人不可追

1

“大殿下,辛苦你来这。”

余总兵恭敬地说着话,“近来天气依然炎热,外面也时不时有不少暴民,您还是待在总府上吧。”

他尽量恭敬委婉地请求。

他口中唤的大殿下并未答应,而是说:“总兵暂且请唤我公子。”

“是。”

余总兵心里却十分着急。

此时旱灾正紧,北方人祸还未完全解决,却又有皇上派来的大殿下熙润来体察百姓疾苦。

他看着形容昳丽,面容淡然,一身贵气但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大殿下,心中更是担忧——灾乱之事未平,还要伺候好这位皇子,可真不容易。

许是看出他眉眼间的焦躁,熙润倒恬然一笑,说:“总兵勿需担忧我的安危,此行父皇派了不少特卫。我本来也是想为这赈灾出一份力,应父皇之令督查相关的赈灾款是否到位了。”

余总兵心中再次叹了口气,面前的人虽然是大殿下,毕竟年纪尚小,能做什么?

圣上也不知在想什么,大概是向百姓示意朝廷对赈灾的看重吧。既然如此,这位大殿下待在总府上安心地闲散一段时间后便归皇城,自然会为他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暗自腹诽过后,余总兵也未多言,也没和熙润对视了,任由马车的些许颠簸。不久之后他们便来到了目的地。

面前的景象有些颓败萧索。

临时搭建的粥棚还算看得过去,但刚领到粥和馒头,包子的人都是颤颤巍巍地蹲在一处破败的墙边捧着一个破碗喝着。

熙润从马车上下来,踏上这片已经有些狼藉的土地时,心中已是慨叹万千。

再看到那些饿得脱了形的灾民,熙润更是锁紧了眉头。

那些灾民好不容易吃了点东西,头脑寻回了些清醒,才纷纷把目光聚焦到了熙润的身上。

他身着相较平时已经是朴素非常,但同周围萧瑟相比,自然也是华贵十分。

“诶,你这小孩!”盛粥的人突然握着个勺冲了出去。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奔跑的小孩,他没跑多远便重重地摔了一跤,怀里的几个馒头全掉在了地上。

追他的盛粥人忍者盛怒,差点想把勺子砸在他脑袋上。

可那小孩根本就不理会他,急忙地往口里塞满了馒头,重重地吞咽下去,还噎住了。

小孩有些痛苦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咳嗽了好几声。

突然,面前有人递来了一个水袋,他神志有些恍惚,没看是谁便接了过了,赶忙喝了几口。

“咳咳。”

小孩呛了两声。

“慢点喝。”

递水的人朝他说。

他这时才爬起来,看着面前的熙润。

他就像这一片昏暗里的一寸光亮一般,洁净而美好。

此时的熙润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很认真地告诉他说要慢点喝。

那一寸光亮似乎在缓缓地,缓缓地放大着。

小孩的眼神中飘忽过了一阵疑惑,随即有些惊恐地想将水袋还给了他。

不过,那么好看的人怎么能碰已经脏了的水袋呢。

在熙润接手的前一秒,小孩迅速将水袋收回了怀里,于是背过身就开始跑。

他身后的人好像说话了。

清晰的,明媚的声音。

可是他为什么就是不股票 是什么呢?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软软的床上,四周都是光,光的中心,是那个人。

他还下意识地做着抱紧什么东西的动作。

那个人朝他走过来,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虽然他在发光,但他似乎也不大,甚至可能和自己差不多年纪,面容更是稚气未脱。

那个人递来了一杯水,他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却像个大人一样负着一只手,温柔地问。

“我叫,我叫阿文。”

那人问的汉话,他便也答汉话。他自幼漂泊于边境,不仅会汉话,还些北方部族的语言。

“阿文。”

那人叫了一声,似乎是认真记下了。

“你呢?”他也问。

“我叫……”

面前的人仿佛想了一想才回答,“子润。”

“子润……”

阿文点了点头。

那时候,他望着眼前这个有些温暖而明媚的光芒的人,内心深处仿佛有着久违的感动冲破一层禁锢。

只不过,他仍未想到,这个名字与这个人,他会记了那么久,寻了那么久。

2  熙润在此地停留的过程中,不仅亲自查看各项赈灾人马及款项的落实,同周围的难民也有了接触,但一直未透露真实的身份。

而那个叫阿文的男孩,也只在府邸里停留了两三日便匆匆跑掉了,后来也没人在周围看到他。熙润叮嘱了几个小将多加注意,但还是未能寻到那男孩的踪影。

大概过了一年,西北地大有好转,熙润才启程回了皇城。

他不股票 的是,那时的阿文躲在一处角落,偷偷探出头看着浩荡人马的远去。

“那是……皇城里来的什么重要的人吧。”

阿文身后传来一个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是一个蒙面人,同他一样的个头。

“那是自然。”

阿文的声音也很严肃,“他先前住在总兵的府中,又气质非凡,年纪与我二人相仿,我推测,他是皇子。”

“嗯,你说的没错。”

身后的人蒙着面,声音依然又闷又冷。

“姜洛,别蒙着脸了。”

阿文转身,一把扯过身后少年的面具。

那少年下意识地掩袖遮脸,不过又被阿文击了下手臂,才有些怏怏地垂下手来。

少年的面容很白净,但是右边脸庞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都说了,没有关系的。”

阿文锤了锤少年的肩侧,“走啦,回去了。”

话音一落,又是一路辗转,一路迢迢。

他们所归的,是一处北土的府邸。

阿文是在从那个发光的人所在的房子里跑出来几天后,被这座府邸的大人找到的。

这位大人姓姜,而陪着他的少年人叫姜洛,是这位大人的独子。

这位姜大人是北土族的中流砥柱,深得族长的信任。

而根据自己被寻到后所得的优待,他大概也能隐约猜测到自己的真实身份。

果然,姜大人同另一位大人密谈时,提到了他。

他躲在暗处偷听,总算是了解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是北土族长的私生子。

他母亲只是个普通的中原女子,但也是年轻早亡,没有向他说过太多有关什么“父亲”的事情。

而那时,他才股票 ,为何这位姜大人会寻到自己。

他暗中广交义士,被姜洛所制止。

北土政权两派相争,姜大人掌有大权,却也始终尊重保护族长的地位。

终是有一天,他逃出了那名为北土的土地,只和姜洛断断续续地联络着。

他辗转了几个地方,最终入了学府。

再遇那人时,那人正在闲庭信步,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落在院落中央的几束开得还未盛的花上。

那人也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于是便转过身来。

“大殿下,在下姓文名献,字以墨,是刚入学府的一位进士。”

“我股票 你。”

熙润和煦一笑,“是最年轻的一位进士,也得大学士赏识。”

文献只恭敬地行着礼,听闻此也并未回答,只是将礼行得更重了一些,过了会儿才放下。

碰触到对方的目光之时,对方的目光也并未有什么波动。

也许他早已经不记得那个邋邋遢遢,狼狈不堪的难民阿文了吧。

虽是如是有些伤怀地想着,他还是颇有自信地想着那便重新好好认识一番罢了。

他逮着机会在那人眼前晃荡,终是可以下几盘棋,谈谈那些其实他并不感兴趣的策论。

那人总是眉眼含笑,其实独自一人时往往像是浸在了一方寒天里,教人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股票 那人虽身为大殿下,却一点都不想当皇帝。

通过付闵,他也暗自加入了那六皇子的背后势力。没想到他草草拟出的一个计划被实施,且最后令那人在生死的边缘挣扎。

他本是笑看戏的旁观人,却险些成了戏中疯痴的戏子。

他匆匆跑到那人所在的宫殿门口,却及时住了步,任由大雨浇透周身。

而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人。

宫中人都说大殿下失踪了,更多人说殿下走了。

他的心在痛,痛到极致时,他便想要报复——

他要所有,所有同这件事有关的人,为着私利想痛下杀手的人,都得其果。

人心中的欲望总是容易被诱使,北土族中也好,而后在朝廷中也罢。

一场局谋被细心制定一番,一行人便落了网。他们便真的相信,这兵权可握,这大好天下可掌,殊不知最大的漏洞就在于提建议的他。

北土联盟战役之前,他便与姜洛定时传递消息。而后联盟关键一战落败,自后更是节节败退,他们便也及时收了手。

给族长的毒鸩,也是他亲手所备。

中途同姜洛互调身份之时,不料挽烛被擒。

回想起曾经的一切又一切,他却已心神俱疲。

而如今,虽是他身旁之人永不可能是他,但股票 他还活着,便是不再想什么了。

其实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呢?说是有,连场萍水相逢都谈不上,说没有,又怎教他做这么些疯事呢?

他沉默地闭上眼,只愿在一方安宁中静度此生。

在牢狱中所望的月光,正如诗中所说的,那般凄清。

但在那个人踏步至牢狱前时,他依然会有心潮的波涌。

熙润问:“我们是不是曾见过?”

“殿下觉得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熙润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你是那个名叫‘阿文’的人。”

熙润没有再询问,而是十分笃定地说。

文献并未再开口,熙润便叹了口气,说:“一切缘果,既与我有关,我便也该担其责。”

牢狱门开了,熙润说:“陛下并未降罪于你。从今往后,你是自由身了,不是阿文,也不是文学士,只是文以墨而已。”

55、番外2:心池

1

他叫霍风,这是父亲取的名字。

记忆中的父亲对周遭的人总有些沉默寡言,但对于家人是全然不同的。

对于母亲和他,父亲总是眼里含笑。

九岁那年,母亲患恶疾去世了。

在母亲生命最后的百日里,父亲总是守在母亲的床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事。

他从未听过父亲说过那么多话,而发觉小小的他走至门槛处,父亲便会伸出单臂,一揽手抱他进怀里,然后讲着他没有听过的故事。

即便母亲的笑容有些苍白,他们一家三口也继续地其乐融融了很长时间。

母亲走得也十分平静。

父亲一个人沉默地拭了眼泪,从此更加寡言。

在那段时间里,父亲似乎就做好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将他远送至皇城念书。

父亲借着昏暗的灯光,花了很长时间写好了信。

原本同那封信放在一处的,其实还有张削出了几个小孔的竹片,同信纸一般大小。

“小风。”

送别的时候,父亲唤的声音很轻,怀抱很温暖。

随师父走走停停的一年里,他看到了许多不一样的风景。

山水是他所习惯的,繁华的皇城则是他未曾领略的世界。

而那个少年,一开始并未让他内心泛起任何涟漪。

只是时日渐久,他发现那个少年是温暖的,有时有些迷糊,但是为人磊落,也时常为他着想。

原本对于显贵之人的些许胆怯便渐渐散了去。

当他看到父亲的信,回头一想,便股票 了竹片漏出的八个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他也股票 了父亲对他的期许,对他的祝福。

父亲希望他学富五车,但不涉官场之暗,留得一颗初心,为这天下奉献一己之力。

那个小少年去上学府的第一天,其实他也有些寂寞。

回来时司徒衡南匆匆忙忙地习了武便跑进了司徒将军大书房。他股票 司徒回来了,所以便去找他了。

司徒衡南趴在桌侧,睡熟的脸就在他眼前。

“衡南。”

他只听得自己,轻轻唤了一声。

不过司徒衡南侧了侧头,似乎要醒了。

“司徒。”

他又小声叫了几声。

司徒衡南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脸上还蹭了好些墨。

“司徒,你的脸……”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

后来,他也一并到了学府。

学府很大,典籍也不少,来往之人都谦逊有礼,颇有鸿儒之风。

但除了寒门子弟,更多的人都是世家子弟。

因此学术之清净中总有喧嚣。

他也不股票 自己为何会有勇气,溅得那高贵的小世子一脸墨水。

他为何会那么反常,其实小小的他早就清楚了。

他很想念父亲,而且一直想开口对将军请求回家。

但他还是不想辜负父亲的期望。

父亲的信件不多,但每一封都写得很长。

信送得慢,每每读到的都是两三月前的信了。

时间略长,外面也有了流言。

所以,他自己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将军的私生子,所以爹爹才会送自己过来,所以将军和将军府上的人都待自己很好。

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罢了。

但是,爹娘的脸早就像隔了层雾似的,记不清了。

泼墨的手其实之后也颤抖了些许,他重重地呼吸,心跳震地脑袋有些发晕。

是了,他本就寄人篱下,无依无靠,是没有底气的。

但是司徒衡南也伸手抓起近旁的一个砚台,挥手一洒,于是小世子的脸上多了几滴墨水。

然后他安慰他了几句话。

可是年幼的霍风心中仍然有一种缺失,略微冷静下来后也只能满怀愧疚地说对不起。

后来,那匹他们不久前看的母马生了小马,是对双生马。

司徒衡南的高兴完完全全写在脸上,挂在嘴边,那近半个月以来,张口闭口就是马。

双生马只有一处不同,就是有匹马马腹上有一块小小的椭圆胎记。

那匹马就是后来陪伴他许久的晨风。

那时,他便真的觉得动物是有灵性的。

他的目光一下子便定在了晨风身上,而晨风的眼睛似乎也在他的方向。出生不久的凯风和晨风都很干瘦,但黑眼睛亮得很透。

等到凯风和晨风到了可以使役的年龄,他们差不多也在学府结课了。

考核是用讨论的形式。虽然两年的时间非常有限,而林学士更喜欢提点,而非一味填鸭式灌输,所以大多学子也不得不说在学府是有一定收获的。

小世子并没有找他算账,不过还是做了些小动作,比如在马场里把他和司徒衡南常用的马的马尾扎成滑稽的几缕小辫子;把学府他们桌案上提前置办的笔墨纸砚的墨水儿换成那种写了半天颜色会越变越淡,最后字会消失的那种墨水等等。

全都是些比较幼稚的把戏。

那种墨水消失的时间恰到好处,基本到写到最后一段时,翻到头页,才发现墨的颜色极其浅淡,快要消失不见。

那次是为数不多的一次纸面考核,主题是诸子百家,可择法、道、墨、儒等形成一定体系的学术流派里中的几家来谈,可泛泛总之,也可具体谈论其中一二,也可两相比较来谈论。

总之,是要有自己的见解。

写到快结束时,他才发现前面的墨水颜色非常淡了,要极其耐心才辨认得出。

这时,林学士从他身侧走过,看到了他桌案上颜色将近的墨字。

林学士那时嘴角微微上扬,大概已经股票 是怎么回事了。

他见字消失得差不多了,还是写满了最后欲写的那句话,然后搁了笔,不往下写了。

林学士见他搁了笔,便抬手先取了他所落过笔的纸面。

待到规定时间到达,其余的子弟都交了纸面,司徒衡南才愁眉苦脸地对他说:“我写的字都不见了,估计学士也不信我。”

“我也是。”

他答。

这时候他才将旁边的砚台拿了起来,慢慢晃了晃上面的墨水,道:“这墨,跟以往不一样。”

司徒衡南瞧了瞧自己的墨,又扯了身旁礼部尚书小公子的墨来看了看,没发觉有什么。

“司徒公子。”

小公子轻抬手指,努了努嘴,指了指定国公小世子的方向。

定国公小世子也得意洋洋地朝这边看了一眼,身边平时的几个子弟也捂嘴笑,待到学士走了,方才酣畅淋漓似的大笑起来。

司徒衡南有些生气,但根本不想动手。

霍风股票 ,司徒衡南也发现了这个道理:动手不如不理睬。

惹你的人偏偏就是看你欲与其争,恼羞成怒的样子,你若被惹恼了,气急与其争论口舌,或者大动手脚,非要论个输赢,反倒是中了对方的套。

若是不理,久而久之,对方也觉得没意思了。

这个道理,其实将军夫人不久前也提过,不过夫人也是很久之后,才股票 他们这段时间同小世子之间不太愉快。

而现实也是如此,他同司徒衡南都未太搭理小世子,小世子久而久之便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每天读些闲书,应付应付学士的考核,带着跟随其旁的小弟们偶尔溜到附近逛逛。

不过在志学之年的那一年乞巧,倒发生了一件让他没有想到的事情。

那一年,他们结束学府的讲学大概已经过了两年。

乞巧那天,杏儿拿出了沈小姐的邀请信函,把司徒衡南送上了沈府的马车。

而他同杏儿去了秋水亭。秋水亭是处雅静的地方,主要是时常有人会布些茶局,有时候还能聚集些文人墨客,听得几首由景感怀的好诗词来。不过也有不少时候,还是些并不能算是文人墨客的有钱或者富家子弟来装点文墨。

杏儿喜欢这里,主要是因为这里偶尔会有曲水流觞。

她觉着那是挺好玩的。

而乞巧这种节日,更是一番好兴致,倒有不少寒酸的光棍聚集在一起抒发胸臆。

什么“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一道鹊桥横渺渺,千声玉佩过玲玲”的这边刚念完,那边便又起了。

而这样的好节日里,还当真有人邀着些有些名气的儒生在绕亭的一汪流水旁,有模有样地玩起了曲水流觞,还有些漂亮俊俏的少女们在旁边专门斟酒,惹了些好奇的人旁观。

令那时的他惊奇的,不是秋水亭里一出曲水流觞,而是那主办曲水流觞的人他认得。

那人一袭水蓝色的袍子,虽然只是单色,也该是算得素净的蓝色,但就是水得十分亮,所以还是十分显眼,身上有股纨绔气,正是学府结课以后基本没见过的定国公小世子。

而这时他才注意到,周围坐在席坐前的有之前一直跟在小世子身后的几位公子,也有向来性情温和,不多言语的礼部尚书的小公子。基本所有公子的酒盏都是由些少女来添,唯独定国公小世子身边是两位清秀好看的少年人,同世子年龄相仿。

不过他和杏儿匿在一众看客里,小世子倒没注意到他们,只有礼部尚书的小公子往他这点了点头,以示问候。

杏儿这时候才扑哧一笑,说没想到配资公司 小世子的一些谣言并不假。

他也淡淡一笑,也不想妄加配资公司 。

这场曲水流殇没有持续太久,更像是走个形式,聚集众人喝酒。不过在其中的那些个小有名气的文人倒还是作了几句好诗,引得观望的旁人鼓了些掌。

这场也算是小酒会的曲水流觞散了以后,定国公的小世子竟然来主动找到了他。

“世子殿下。”

他恭敬地行了礼。

身旁的杏儿也道了声世子。

小世子摆摆手说:“不必拘礼。”

这话刚一落下,他就感觉到了小世子变了个人似的。

“咳……司徒小姐,我有些话跟子新兄说一下。”

小世子的目光有些闪烁,说得有些别扭。

杏儿听他这么一说,一开始有些疑惑,搞不懂小世子想说什么,不过突然

想到了什么,表情便狐疑了起来。

“可以,只是今日子新哥哥一不在外面吃饭,二不在外面过夜。”

杏儿在世子面前晃了晃手指。

小世子干咳了两声,才有些弱弱地道:“不会的,就只是说几句话。”

“子新兄,你答应么?”

还是弱弱地一问,简直就是性情大变。

他那时候也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也不好推脱。

所以他答应了。

小世子眸光里泛起了几星点喜悦,然后指着一出亭子说就在那里说一说。

秋水亭不是一座亭,而是很多座亭。亭子有大有小。中间的一道流水是人工开凿的,所以曲水流觞才能得以举办。

小世子指的是一处空亭子。

待他和世子到了亭子上,他方才问:“世子有什么想说的?”

“我……”

小世子抖了抖水蓝色的袖子,“你觉得我长得好看么?”

他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应。小世子这两年自然也长开了,本来长得很端正,褪去了点婴儿肥,也是个清俊的少年人。

还没等他斟酌出一个答案,世子倒先叹了口气说:“其实子新兄,我想向你道歉。以前挺不懂事,老是说些折人的话,其实,是想引你注意。”

他听到世子如是说,于是便轻松地笑了笑:“在学府曾冒犯过世子,是我该道歉才对。”

说罢,他便又恭敬地行了礼。

“总之,要是你觉得司徒衡南不好,可以来找我。”

世子甩下这句话,便摆摆袖子走了。

他走出亭子,不远的杏儿赶紧凑了过来问是不是世子说喜欢他,他否认了。

杏儿一脸不信的样子,还说着世子是多么多么爱长相清秀的人,她早有警觉,不会让他落入世子的魔掌。

他只管随和地笑着,没有多说什么。

在秋水亭待的时间不长,杏儿最后还是想去落月阁看看她哥哥的“进展”,而且还想参加那造势已久的“牵丝”。

落月阁的人,意料之中的多。

同杏儿一道进去,她自然跑到了“织女处”,也就是女方的牵丝处;他自然只当是陪着她。

不想一堆小姑娘涌了过来,冲散了他们。

忽地一个小姑娘摔了下来,手中的丝落了地,还很快要溜走的样子。

“我的丝!”小姑娘哭得十分伤心。

他便赶紧牵起了那根红丝,本来要给那小姑娘,却不想一个男孩冲了过来,已经把摔倒的小姑娘背在了背上,道:“小孩子家家的凑什么热闹,人这么多也不怕走丢!”

“哼,肯定是我牵到了其他的小哥哥你会吃醋!”那小姑娘早就止了泣,有些不服气地朝背她的男孩说。

那男孩不说话,但脸也红了些。

那男孩只将女孩背得稳了些,便走了。

顺着人群的推攘,霍风也只能拉根红线朝另一边“牛郎处”走。

然后另一方的人竟然就是司徒衡南。

最终他也只是平静地笑笑说:“看来是我们这方弄错了。”

其实他在想,原来缘分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司徒衡南问他,觉得沈容如何,他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实,他也未曾想过后面的事情。

大概最迟及冠时,他就会离开了。

又或者,可以去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因着那少年的问题,倒让他想了想所谓的未来的事情。

他也注意到那天,司徒衡南偷偷跑出了府,不股票 去哪里了。

所以他晚上并没有睡得太好,浅睡一会儿便又醒了。

他一个人出了寝卧,望向了头顶的一片如水夜色。

忽然不远处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便提了盏油灯,慢慢走了过去。

不过,似乎是些虫子弄出的声音。

这阵窸窣过了,外墙边似乎有着什么动静,于是他提着灯,朝有声音的那处走去——

然后看到了翻过了墙的司徒衡南。

他便问他去了哪里。

不过一闻便股票 司徒衡南出去喝酒了。

可是为什么会喝得这么多呢?

司徒衡南重重地倒了下来。

渗着浓重酒气的一个最初的吻,是那么猝不及防。

2  父亲的噩耗传来,打破了平静的日子。

那时他和司徒衡南正在下着棋。

司徒衡南连输了三局,抓抓脑袋说要换种下棋的规则。

他本来刚好答应了,司徒将军却出现在廊亭边,说:“子新,随我来。”

归乡奔丧,司徒衡南却说要随他一道去。

他其实不股票 该不该答应,但是更不愿拒绝。

那少年年少,偷偷在吻,而他也不愿撞破什么,更愿沉醉在一个梦里。

后来北方的消息传来,他股票 那少年的梦想便是让那方土地归顺中原。

他股票 ,那少年该回去,娶妻生子。  他股票 那少年醉得厉害,说的话却又似真心。

可他始终不能让那少年太任性,让自己太任性。

于是就此匆匆别过。

在他而后的梦里,那少年始终明朗着笑容,说着“我心悦你”。

后来西南发生了一场暴乱。

暴乱的起因只是一场夷族男子同其他居民的争执,而后却上升为了两族的矛盾。

在争执尚未激化时,将军夫人来到了西南,令他有些诧异。

夫人寻到了他,依然是温和的笑容,但提及了司徒衡南的现状,面容便是深深的忧虑。

那少年跪在将军府的中院,对司徒将军说不愿娶沈小姐,此生只认定霍风一人。

夫人开导一番也收效甚微,最终便来西南寻到了他。

“衡儿是个重情之人,特别固执。我也怕他错判真心。”

将军夫人略叹了叹,“从今往后,你……”

“我不会耽误公子的。”

他望着暴雨将至的黑压压的乌云天,如是承诺。

五年的时光恍若流水,道长则长,言短也短。

但是偶然间也觉得,仿佛之前在将军府的日子是上辈子的事情。

但他还是披星戴月,最后风尘仆仆地找到了那个人。

念及承诺,还是别扭了那么久。

回想起来,其实那么长的时间里,迟钝些的人是他才对。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晚。

从今往后,那个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56、 番外3:江南行

1

司徒衡南觉得,眼前如豆子一般上蹿下跳的侄子司徒沐阳也许是他的一场灾难。

一对龙凤侄子,司徒沐阳和司徒恬,沐阳好动,恬儿比较安静。

而这个小侄子是格外喜欢待在舅舅身边,索性就赖在了这里一月了。

半个时辰内司徒衡南至少能够听见十道叫喊。

“舅舅!舅舅!”小沐阳画了幅画,急忙拿给他看。

“嗯?”司徒衡南看到那张纸上的鬼画符,辨认了一下才看到好像是有三个人形,人形头顶的是白云,脚踩的是青草,手握的是风筝。

“这是舅舅,这是子新叔叔,这是我。”

小沐阳一本正经地指着三个人形一一解释起来。

这遭过去,不一会儿就又听到小沐阳的叫喊:“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

司徒衡南一下子觉得这几声舅舅有力无比,直戳到了太阳穴里去。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头。

一两日也罢,但过了一月,司徒衡南睡觉时都能够幻听到无数声“舅舅”。

沐阳快三岁了,真是好动无比的年纪。整日里精力都很充沛,依照将军夫人的话来说,活像同样年纪里更胜一等的司徒衡南。

“沐阳有些吵。”

司徒衡南靠近霍风,拂起他的一缕长发,“幸好只是这段时间,要是一直带着,怕是要折腾不少。”

“的确格外黏你。”

霍风浅扬了嘴角。

说来,沐阳午睡时总是喜欢靠着霍风睡,而且只要在霍风身边,沐阳才会老实巴交地安安静静一会儿。

思及此司徒衡南倒自己笑了笑,于是朝霍风探过去一个吻,顺手熄了旁边的灯。

不想此时又有幽幽的一声:“舅舅……”

司徒衡南吓了一跳,赶紧起身,不小心撞到了灯盏。

只见小沐阳一手拖着个小枕头,一手揉着眼睛,困兮兮地说:“……舅舅,我房间里有蟑螂。”

司徒衡南心中松了一口气。

于是沐阳便和他们一道睡了。

但不知怎么地,沐阳躺下来反倒是精神了些,于是司徒衡南只好讲些故事哄哄小侄子。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

沐阳很嫌弃,于是抓着霍风的袖子说:“子新叔叔,故事。”

“沐阳想听什么样的故事?”霍风轻声问。

沐阳转了转眼珠子,说:“想听妖怪的。”

霍风轻笑了一声,说:“好。”

司徒衡南触触小侄子的脸说:“世上哪里有什么妖怪。”

沐阳吐吐小舌头,于是又拉了拉霍风的袖子说:“子新叔叔快讲快讲。”

霍风略微一细想,便说:“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像普通的马却长着白身子和黑尾巴,一只角,老虎的牙齿和爪子,发出的声音如同击鼓的响声……”

霍风讲了几个山海经异兽的故事,沐阳听得精神得很,连珠带炮似地问了一串问题,好大夜了才睡着了,一睡就睡熟了。

几日过后,宸御下了道旨,说是让他们去江南一趟体察民情,顺便拜访那里的宋知府。

司徒衡南这才想起,那位宋知府似乎曾经是大皇子的伴读,只是时隔多年,他对此人的名字有印象,其他的什么却不大深刻了。

算来大殿下和霍令在皇城变乱之后,重归西北之地也有许久了。

不日,司徒衡南便将沐阳送回陈府,同霍风动身去江南。

2  司徒衡南同霍风行了几月弯弯绕绕的路,终于到了江南。

他们租了艘船,行到了城区的中心,靠岸登上了一处码头。码头处人声鼎沸,上下来往之人不断。

修整一夜后,他们便去造访了宋知府,替当今圣上慰问了几句,随意侃了侃近两三年朝中的事,随即便向宋知府告了辞,自由出游了。

名义上,这是替当今圣上体察民情,实则是到此畅快一游。

司徒衡南也明白了宸御的一番良苦用心,心里头有几分感激。这么久以来,也是该出来瞧瞧。

此时他们行舟至了最繁华的一处地方,便临时靠着岸,准备在周遭闲逛一趟。

无数条小船行过,船头偶有些娇俏的姑娘用着股票配资 话唱着歌,调子欢快,顺着水波,唱进了好多人的心里。

等到夜色浓了些,河水两边儿的小店便都亮了起来。一片灯笼盈盈发亮,点缀着江南的夜色。

晚上除却一些小舟荡漾,还来了三艘大船。

领头的大船船头上有几个翩翩起舞的舞女,而后的大船上一群女子探着脑袋,摇着手中的帕子娇媚地喊着,惹得周围的人心头一醉。

而站在那艘压轴的船头上的人,身着这五颜六色的锦衣,并没有摇帕子或者跳舞,若只远远一瞥,恐怕会以为是艳丽无双的女子,其实要略微凑近定睛瞧瞧——

才晓得那是些个美男子。

司徒衡南和霍风驻足在家酒楼前头,倒瞧得十分清楚。

那末船上为首的一人抚着把扇子,本是隐着部分面,最终目光落在了他们这边儿,倒忽然收了扇子。

他收扇子的那一刹那,两岸上的人仿佛都屏息了那么一瞬。

他的眼角若隐若现着些青色,离岸近些的人都可看到那双似乎眼含秋水的眼睛。身姿更是不用说,仿佛柔得恰到好处,但总归是个男人,柔得又是点到为止。

随即众人开始议论纷纷道:“果然是百金难见一面,千金难得一宵。”

“那今日怎地自个儿出来了?”

“那就当咱些个人捡着便宜了呗。”

“这位千鸾坊的主儿或许心情好,出来看看。”

“啧,我还真想夸这千鸾美呢!”

“这么多人夸着,轮不到你夸。”

……

司徒衡南和霍风听着,才股票 这片繁华地不乏供着贵胄之人消遣的场所,各类需求都可满足。

那千鸾坊的主子千鸾,就是名震一方的“头牌”。

司徒衡南望着远去的大船,想着这算不算什么可整治的“民情”。

今日天气燥热,他们并未饮酒,只是饮了几晚当地颇多的酸梅汁,捎了几坛酒放在了船上,又简单吃了些东西才撑着小船慢悠悠地行着。

小船缓缓行着,不多时却跟另一侧的小船略碰了碰,稍微改变了方向。

司徒衡南和霍风看到本是坐在小船里的一抹青色身影探了身出来,然后站在船头,看见了他们两人,便笑了起来。

那人眼角仍有晕染着些青色,笑得妩媚极了,正是千鸾。

千鸾赤着脚,略微一跨步,竟就踏上了他们的小船,然后一手勾上了司徒衡南的脖子,声音有些酥:“这位公子,似乎是同道中人。”

司徒衡南将千鸾的手拿开,平静地说:“我朝西巷行,公子归花坊,岂是同道?”

千鸾笑了一声说,却只是自顾自地说:“好生俊俏的公子。”

说罢轻勾了下司徒衡南的下巴,便侧身回去了。

司徒衡南极不自在地抹了抹下巴,才又重新划船。

霍风笑说:“你似乎被看上了。”

司徒衡南只道:“那可真是不胜荣光。”

然后司徒衡南又略转过身来说:“那我追着他跑了,你可不准生气。”

说罢,似乎真的要松了桨似的。

“我不信。”

霍风只是很笃定地说。

司徒衡南又笑笑,也只是暂时放了桨,盘膝坐了下来。

此时天将暮,除却酒楼灯笼溢彩,多处的镇子都已融进了慢慢伸展的夜色的寂静里。

司徒衡南坐了一会儿,便重新撑着桨,将小船驶离了喧哗的桥头。

一片人声鼎沸渐渐远去,唯有润月莹莹高悬,以及一圈镇巷灯火铺叠在远处。

行过几座小桥,流水便也彻底淌进了夜幕低垂之中。

司徒衡南索性彻底放了桨,小船便也随水流缓缓漂泊着。

霍风靠着船仓的一角,心下也是一片安宁。

“子新,今日可累了?”司徒衡南坐了下来,顺便开了两坛酒。

霍风摇摇头,道:“一路走走停停,倒不是那般累。只是白日太热,倒是有些疲了。”

“白天倒热,站在那儿我都出了汗。”

司徒衡南说及此,摆摆手似作扇风状。

如水夜色下,霍风的面庞也如同夜色般安静柔和。霍风接过一坛酒,缓缓饮下了几口。

待酒散去大半,船便真正抵达了一片浓重的夜色中。

司徒衡南的双手抚过霍风的脸庞,嘴角慢慢漾起一抹笑。

“司……司徒……这是在船上……”

霍风看到司徒衡南坏坏一笑,便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里没人了。”

司徒衡南搂过他,呼吸恰恰同这温柔寂静的夜景相反,灼热无比。

灯火落影散碎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子新。”

司徒衡南的声音却是是温柔无比。

“那……不要太大动静,不然……”

未待霍风说我,司徒衡南便灼热地吻了上来。

“不然……船会翻……”

霍风略红了脸,在吻的间隙里,兀自说了没说完的话。

司徒衡南略抬手拉下了围帘。星落的光点斑驳在他们贴近的脸庞上,稀稀疏疏。

小船顺着江流缓缓漂泊,船头的两顶红灯笼亮着光,顺着微风缓缓摇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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