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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号: 加大 默认

公子每晚都穿越(一)——月寂烟雨

文案:

王府偏院,被配资公司 此处的王府庶子樘华身形荏弱,肤白胜雪,快被饿晕过去,就在他躺在床上想着是否要爬墙出逃之时,他房间墙上忽然现出一扇怪模怪样的门。他忍着恐惧打开门,却发现那头光明大作,看清后,那头也是一间屋子,有个穿着怪模怪样衣裳的威严男人坐在书桌后头。

樘华:……

阮时解:……

落魄王府庶子意外获得穿梭于古今,在现代短暂停留的能力后,在总裁的帮助与教导下,拿现代各项技术回古代奋斗的故事~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种田文 甜文 爽文

主角:樘华;阮时解 ┃ 配角:樘昱等

简评:

落魄王府庶子樘华意外获得穿梭于古今,在现代短暂停留的能力,秉着线上配资 就是力量的心态,跟着霸总阮时解努力学习,小学,初中,高中,研究生……掌握了烧瓷器,烧玻璃,染制香云纱,生产化肥等诸多技能,成功致富并帮助兄长取得皇位,最后成为一代镇国亲王。这是一个小公子晚上穿越到现代跟着小攻学习配资官网 ,白天回到自己的世界兢兢业业工作,以一记之力为举国人民谋福利,未曾愧对身后那强悍高大的背影,更未辜负自己国家的正能量故事!

第1章:初见

“快快快!”

“小公子——呜——”

“莫站着,快去请大夫!”

朗朗乾坤之下,穆王府兵荒马乱,所有人脸上一片惊惶,湖里咕嘟咕嘟冒起了几个水泡,侍卫、丫鬟、连四五十岁的婆子都下饺子一般跳下,去捞王府小公子顾樘晗。

唯独樘华惶急站在一侧,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些恐惧,瞳孔一缩,脸颊白如冰雪。他额上冒出湿漉漉的汗水,打湿两边鸦黑的鬓发,纤长的睫毛黏在一起,好像不堪重负般要低垂下去。

他望着这混乱场景,心底冒出一阵又一阵凉意。

水下的人被迅速捞起,丫鬟拥着侍卫抱着顾樘晗冲上来。

顾樘晗呛了口水,在人群之中,掩着嘴咳嗽地惊天动地。

樘华被远远隔开,望着人群里头的情景,虚汗冒了一阵又一阵。

“世子爷!”

远远传来惊呼,樘华抬头往那头看,却见一个高大冷峻的青年迈着大步走来,身后呜呜泱泱一群人簇拥着他。

冷峻青年利眼一扫,看了眼人群中央的顾樘晗,开口:“送樘晗回颢院,请大夫。”

“是!”围着樘晗的一群人齐齐应声,侍卫赶忙抱着樘晗回去。

顾樘昱扫过樘华的脸,目光轻轻一滑移开去,“怎么回事?”

一群人大气不敢出,樘华咽咽口水,对嫡兄嗫喏道:“晗弟推我,我不慎避开,晗弟脚下失了稳当,掉到了湖里去。”

顾樘昱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回去反省。”

“是。”樘华低低应声,带着身后两个小厮回院。

樘晗落水着凉,樘华还没回到自己的院中,王妃一道命令下来,着人押送他到偏院,闭门思过,并抄《孝悌经》百遍。

樘华被这一变故惊得神不思属,再回过神来已被关入偏院已一日半,自关进来便未见人送过饭,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床上放着衣衫被褥,茶水倒还有,唯独饭食不见半粒。

他躺在床上,腹如擂鼓,饥饿感觉从胃里头延伸出来,如同密密麻麻的小蚂蚁正咬着他的胃。

樘华从床上爬起,走到窗边越过高高的院墙看远处的天。

夕阳西下,层云尽染,橘色的云彩东一朵西一朵,衬得湛蓝天空愈发美丽。

晚风送来荷香,传进樘华鼻端。

这香气让他愈发饿,樘华从箱笼里找了身干净内衫换了,又坐到桌前边抄书,边等仆从送饭来。

然而他一遍抄完,仆从还未过来。

樘华暗叹一声,走过去躺在床上,期盼赶忙睡着,待睡醒还未有人过来送饭的话,他恐怕就得翻墙去外头瞧瞧能否找到什么吃食了。

然而许是白昼之时睡得太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未睡着,不知是否半睡半醒间的梦境,樘华忽然见墙上一道光,像仆从点着蜡烛,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樘华一下清醒了,他坐起来,按了按自己的胃,心中涌上一股轻松。

他甚至等不及外面的人进来,翻身起来就想去开门。他饿过头了,胃里已没什么感觉,腿脚却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摸了摸脚,发现两条腿都在抖,颤悠悠抖,如同春风中轻轻抖动的叶子。

樘华自嘲笑了一下,仍走前两步将门推开。

他饿昏了头,甚至未感觉到有何不对。

等门一推开,那头却不是来送饭的仆从,而是一间怪模怪样的屋子,屋子正中有个和尚刚还俗模样的青年男子,头发极短,穿着一身黑衣,正伏在案桌上写些什么,听见动静,男子抬起头,一张脸俊俏又冷漠,锐利的目光射过来。

樘华禁不住打了个抖,脚趾缩了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阮时解抬眼见一位青衣少年忽然站在书房门口,鬼魂似的悄无声息,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来。

樘华见他模样,有些慌了,目光扫过屋内,闪烁不定,“您,您——”

阮时解高大的身形站起来,盯着他,边逼近他边冷冷开口问:“你是谁?怎么进来?”

樘华也不知是否被吓住了,伸出细长的手指向后指,结结巴巴道:“我,我推门进来。”

不知是否饿昏了头,略回过神来樘华一边往后躲避,一边走神,乱七八糟的想法堆了满脑袋。男人说的是标准官话,字正腔圆,甚至比他的官话还正宗一些。他家祖籍淮上府,小时候跟着姆妈学官话,多少带着点音,听着特别软。

阮时解说话间,长腿迈着,眼见便要走到樘华身前。

樘华知晓走错了地方,惊惶往后退一步,正好身后便是门,他双手一推,“砰”一声又将门给关上了。

待他退出去后,阮时解盯着书房的墙,眉头拧起来。

那墙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木门,也不像有人能随时从里面出来的模样,就是不股票 这小孩到底从哪冒出来。

阮时解视力好得很,工作学习那么多年也没有近视过,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他也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来人大概只有十五六岁,个子一米六几,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唇红齿白,瞧着不像一般人,就是不股票 对方究竟来自那里,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书房。

阮时解惊疑,原本正在批阅的文件也进行不下去了,他干脆站起来,打开家里所有的灯巡视一圈。

他这房子在郊区,外面就是湖,当时开发商打的就是临湖别墅,湖光山色,他有投资,别墅建完之后他要了一套。

这套房子离他公司只有二十分钟车程,且每天从这里去公司可以走小路,上下班都不怎么堵车,阮时解挺喜欢这里。

他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年,一直没出过什么差错。

他房子里原本装了监控,后来媒体爆出来说监控可能被远程控制,他请了专业人士看,专业人士也说黑客要攻防火墙还是比较容易入侵,基于这点,他这边的监控只对外面,房子里倒没有什么监控。

三层别墅光明大作,连院子里的灯也被打开了,阮时解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又去调监控,监控显示一切正常,从上面压根看不出为什么家里会突然多了一个人。

阮时解穿着拖鞋,走了一圈,又回到了书房。

樘华退回房间内,心砰砰跳得极为急促,他在抬头往窗外看,窗外一如往常,并无什么异状。

他侧耳倾听,也没听到脚步声说话声之类的声音。

他有些失落地抠了抠窗上的木皮,回去床上。

刚刚那人好高,他方到人胸膛,那人生得仪表堂堂,人又威严,瞧着像是哪路神仙。

樘华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心里茫然,乱糟糟一片,他现今还能想起那道缝隙透出来的光,那光亦与他往日看到的不同,不是昏黄的烛光,反而耀如白日,甚至又几分刺眼。

若不是神仙,如何有这等宝物。

樘华疑心自个快死了,话本也这么说,某人将死之际,魂魄离体,去仙境或鬼境游历一番。

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胡思乱想,想了大半柱香时间,他实在不甘心,又蹬蹬蹬地下床去门口站好,鼓起勇气想再推一回那门,反正都将要死了,再看一眼亦不亏。

他这般想着,轻轻伸出手,推了推那道门。

阮时解刚坐下,便见空白的墙上忽又出现一道门,接着那少年再次出现在门后。

少年探出头来,如小心翼翼的兔子,唇红齿白,眼睛偏大,瞳仁多眼白少,看着十分纯净稚嫩。

阮时解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驱赶,反而伸手做个请的姿势,开口,“来者是客,来了便坐会。”

樘华呆呆站在门口,呆了好一会,见阮时解没别的动静,才小心翼翼地踏过来,地上铺了木地板,他的木屐走在上面发出轻轻的哒哒响,樘华抿抿嘴,脚步又放轻了些。

阮时解来到会客区,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伸手一指,“坐。”

“多谢。”樘华小声道,学着对面男子模样小心坐了上去。

他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未曾想到这东西那样软,他一个不妨,屁股陷下去,整个人失去平衡望后仰了一下。

“哎!”樘华惊呼出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迅速伸出手来撑着沙发,黑白分明的眼睛越发圆了。

阮时解见他这模样,眼里的寒冰消融一些,再开口时,声音也软了些,给他倒了杯茶后问:“你叫什么?”

樘华将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道:“我姓顾,名樘华,字慎由。”

“那我叫你樘华。”阮时解问:“为什么会出现这一道门?你怎么从门后出来?”

樘华摇头,“我亦不知,我躺在床上时,忽然墙上便出现这样一道门,再推门便见着您了。”

阮时解看他,淡淡问:“你就这样过来?不怕家人担心?”

提起这个,樘华有些黯然,他垂下眼眸,“不会,无人忧心我。”

阮时解看他,“嗯?”

樘华听出他话里未尽之意,忙道:“先生误会了,我父王与母妃还健在。”

阮时解捕捉到关键词,眼睛又幽深几分,他问:“你这么在原处消失,伺候的下人要找你不见怎么办?”

樘华乖乖道:“我被关在偏院闭门思过,不会有下仆找我。我来之前已把门闩好,纵使找我,我不应声,仆从将东西放门外便走了。且这个时候,王妃已歇下,应当不会叫我去问话。”

随着这几声问话,阮时解将事情猜了个大概,看着面前乖巧的少年,他三言两语将人打发回去:“时间晚了,不如你先回去休息,明天看门还在不在,在的话再找我?”

樘华正被他看得局促,背后汗都下来了,听他这话,如蒙大赦一般,忙站起来,谁知刚一起来,眼前一黑,脚下发软,一下便摔进沙发里,黑发铺了半个沙发,只露出白皙精致的半个下巴尖。

他已一日半未用餐点,着实支撑不住了。

阮时解也没想到樘华说摔就摔,他走过去,伸手一摸上樘华的额头,先摸了一手冷汗。

再看他人唇色发白,上头还暴起干皮,那双眼睛紧紧闭着,手脚软得跟面条一般,一看就是病发。

阮时解想也没想,先将人放平,脱下脚上木屐,让他整个人平躺到沙发上,而后立即打电话给发小。

樘华个子本就小,现往柔软沙发上一躺,细骨伶仃,更像淹没在沙发里了,阮时解见他这模样,心里难得升起了些恻隐之心。

寇生微正加班,一看阮时解电话,他有些紧张,“时解?怎么了?”

“我没事。”阮时解道:“有位小朋友正在我家做客,忽然昏过去了,你方便过来看一下么?”

寇生微紧张:“你先说说情况,他有没有指尖发青嘴唇发紫?”

“都没有,他额头冒冷汗,手脚冰凉,嘴唇发白。”阮时解道,“我与他不太熟,不清楚他的具体病史,也不太方便送医院,你能过来看一下么?”

“你在那里,湖滨那套别墅里?”

阮时解“嗯”了一声,寇生微道:“行,你等我十分钟,我跟人交代一下,马上就来。”

第2章:爬墙

挂上电话,寇生微叫住同科室的住院医,将手下病人快速交接给对方暂理,开车匆匆往阮时解家赶。

他工作的医院也在郊区,离阮时解家并不远,尤其晚上路况良好,阮时解一早交代保安给他放行,他只用了五分钟就带着药箱赶到了阮时解家。

“情况怎么样?”寇生微提着医疗箱一边跟着阮时解上楼一边问。

阮时解言简意赅,“情况没恶化,人也没醒。”

寇生微有些不解,跟着他进去,问:“怎么不打急救?”

阮时解脸上表情微妙变了一下,摆摆手,没有回答。

两人匆匆到达书房,寇生微看着沙发上的少年,忙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他额头,查看他瞳孔,又去听他心跳。

樘线上配资 事不知,脸颊上透着一些冰白,静静躺在沙发上让他们折腾。

几分钟后,寇生微松了口气,“初步排查重病,最有可能是低血糖,我没带葡萄糖,你先给他灌杯糖水。”

阮时解点头,下楼去厨房,拉开洗碗机取出干净的杯子,从冰箱里拿出蜂蜜来,给樘华调了杯温蜂蜜水。

两人齐心协力,很快将蜂蜜水给樘华灌进去。

寇生微跟阮时解一起守着,几分钟后,樘华的情况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他小脸总算有了些血色,唇色也不那么苍白,形状较好的眼睫划出两道长长的弧线,面色恬静,看着随时会醒来。

寇生微瞅樘华一眼,叹口气,“你说这些小年轻怎么想的啊,减肥把自己减成这模样。”

他再看一眼沙发上躺着的细胳膊细腿的樘华,又看着他那身交领衣服,忍不住啧一声,“这小孩挺好看的,你从哪拐的?我可跟你说,跟未成年人发生关系有违道德啊,要是没满十四,还得进局子。”

“想哪去了?”阮时解微皱起眉,“他这种情况除了喂蜂蜜水还要做什么么?”

寇生微以为樘华减肥,阮时解却股票 ,这小孩多半是被关着的时候没人送饭,硬生生饿成这模样。

“暂时不用,注意观察,等他醒了让他喝点粥。”寇生微站起来后,又说道:“他这种情况,最好让他来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行,谢了。”

寇生微打了个哈欠,“客气什么?”

寇生微忙了一天累得不成,见他这边没什么事,就收拾医疗箱回去了。

阮时解送他到门口,等他的车缓缓开出去后才回书房,没想到他一进书房,就发现书房里空荡荡的,原本躺在沙发上的那少年已经不见踪影,要不是沙发上还有印子,好友也来过一趟,阮时解说不得得疑心自己做了个不靠谱的梦。

他坐在沙发上,摸了摸那印子,上面还残留着些许人的体温,看来那少年刚走不久,就是不股票 他主动离开,还是被迫消失不见。

阮时解在沙发上坐了一会,眸中神色变来变去,他站起来,重新走到书桌后坐下,看起文件来。

樘华这一次连昏带睡,第二日一早才倒在墙边醒来,就在那道门开口处。

地上冷硬,樘华浑身发疼,他怔怔爬起来,摸摸墙上那道门开口处,那里平整一片,还是那堵厚厚的墙,丝毫看不出异样,他不由带着种大梦未醒的恍惚。

院子里便有口井,樘华摸摸肚腹,感觉并不太饿,只是手脚还有些绵软,他强撑着打算洗漱完,望着高墙蓝天,又怔了会,走过去敲了敲紧闭的院门。

“笃笃笃”扣门的闷响传出去,外头并无人应答,樘华猜测外头根本无人看守。

他犹豫半晌,去里屋搬了张凳子过来,放到墙角下。

回头打量了下,这椅子不够高,樘华于是又吭哧吭哧地去搬了张桌子过来,椅子放在桌子上,瞧着离墙顶一下近了。

这院墙不算高,大抵便是他两个那样高,樘华有些满意地点点头,应当能爬出去。

他未爬过院墙,树却没少爬,爬起来不在话下。

樘华撸起袖子,笨手笨脚爬上桌子,再爬上椅子,深吸一口气,用力一跳,手攀住高高的院墙,两条长腿在院墙上拼命蹬啊蹬,白皙小脸憋得通红。

好不容易,他终于蠕动着爬上了院墙,两条腿骑在院墙上,用力喘着气。

樘华居高临下,院墙外果然没人,他松了口气,正当他瞄准旁边的大树,犹豫着想攀着树下去之时,游廊那头忽然远远走来一行人。

人由远及近,脸上表情都渐渐看得清了,那为首的不是他长兄又是谁?!

樘华骑在墙上,对上嫡兄冷冷一双眼睛,不由打个寒噤。

樘华竟是被逮了个正着!

樘华心里哀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四下瞥着,恨不能立时消失不见。

顾樘昱亦老远便瞧见了他,俊脸黑得锅底似的,抬腿走过来,问:“你在上面做甚?”

樘华战战兢兢,“我,我并非要逃,我就是太饿,出来吃,吃,吃些东西,待会就回去了。”

墙高人瘦,一众侍卫看他在上头颤巍巍坐着,都暗暗心惊。

顾樘昱眼睛瞥向旁边侍卫,“去找梯子来。”

“是!”侍卫长一使眼色,旁边跟着几人立即倒退几步,小步跑着去找梯子。

樘华本就怕他嫡兄,现下又饿又累,骑在高墙上欲哭无泪,猫叫一样小声喊了句,“大兄。”

顾樘昱毫不客气,伸手一指他,“待着别动,若不慎摔下来摔断了腿,再关你一年。”

“……是。”樘华骑在墙上抬头望天,越发觉得这时间难熬。

侍卫回来得很快,小跑着背着梯子过来架在墙上,樘华扶着梯子慢慢挪下来,挪到他黑脸的长兄面前,小声开口,“大兄。”

顾樘昱深深看他一眼,并未再骂他,反而示意侍卫开院门。

一行人鱼贯而入,将小偏院填了个满满当当。

樘华看见墙根那张还带着他脚印的桌子,羞愧得只想以袖掩面。

顾樘昱转身朝侍卫吩咐,“摆饭。”

侍卫长应声,不一会儿,新的桌子被搬进来,各类小食流水一样送进来。几个着桃红衣裳的侍女抱衣物的抱衣物,提书箱的提书箱,甚至还有个小丫鬟抱着一只梅枝瓶,里面插着一枝色彩浓丽的贴梗海棠。

樘华被长兄陪着食不知味地用了顿早点,耳边听着玩忽职守的仆从被打板子的沉闷声响,整个人越发惊得跟只小兔子一般。

顾樘昱不喜多言,离开前淡淡开口,“谨言慎行,可清楚了?”

“想清楚了。”樘华小声应下。

“好好反省罢。”

樘华目送长兄带着侍卫出去,院门吱呀一声又被关上了,这次关门前,樘华见着了院门口躬身站着的下仆。

发了一日呆,好不容易熬到太阳下山,仆从来送过晚饭又收走了篮子,樘华迫不及待地闩好门,去找墙上那扇凭空出现的门。

不一会,便瞧见了那道熟悉的光影,他哒哒穿着木屐,推开那扇门。

听见熟悉的响动,阮时解在宽大书桌后抬头看向他那边,“来了?”

“嗯!”樘华用力点头,心下一松,露出个乖巧的笑容,“先生。”

阮时解见他眉目飞扬,也不由跟着露出点笑意,“坐。”

樘华乖巧在那边沙发坐下,有昨日的教训,他动作放得十分轻缓,一分分使力,直至屁股彻底坐在椅子上,才小心地松了口气。

阮时解见他这模样,禁不住又笑,他走过来,抬手给樘华倒杯茶,又从隔壁的小冰箱里拿出一块蛋糕,“今天还饿么?”

樘华羞赧地摇摇头,经过前两日教训,今日他非但不饿,还吃撑了。

“昨晚你怎么忽然回去了?”阮时解问,“我上来没见着你人。”

樘华脸上又现出茫然的表情,“我亦不知,我清晨醒来人就在我房中了。”

阮时解若有所思,“估计你在这边待的时间有限制。”

樘华点点头,干净清澈的眸子还是一片不解。

阮时解嘴角又露出些笑纹,抬手指面前骨瓷碟子装着的蛋糕,“尝尝。”

樘华不股票 要怎么吃,便抬手端起蛋糕,用小勺子慢慢舀着尝了起来,尽管他十分小心,微厚的花瓣唇上还是沾了奶油,再配上他瞪圆了眼睛的惊奇表情,阮时解想给他拍一张。

等樘华吃完,阮时解道:“要看书么?”

樘华小小地点头,然而等他拿到书,看见书上的尽是缺胳膊断腿的别字,他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

阮时解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他这样,问:“不习惯?”

樘华小小声,“怎么别字这样多呐?”

阮时解:“我们这里的字就是这模样,你要是看不惯,我明天给你准备些别的书。”

樘华一听他这样说,深恐给他带来了麻烦,忙摆摆手道:“不必不必,这样亦能看得明白,多谢先生。”

阮时解点头,示意他接着看书。

阮时解一直盯着时间,他与樘华共处一室,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樘华身上忽然荡漾出水波一样的波纹,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脸上现出愕然的神情,接着他如一个幻影般,很快就消失不见。

阮时解抬头去看时间,果然一秒不差,就是半小时。

樘华回到墙角边,手里空空,原本拿着的书不股票 什么时候不见了,他有些愧疚,不股票 是否把先生的书弄丢了。

他在墙边呆呆站了好一会,睡意涌上来,他干脆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躺倒在床上时,他脑海中又浮现阮时解的面容,他今日还是忘了问先生姓名,不怪他不记事,实在先生太严肃,身上那威仪与他嫡兄也不差多少,他一见到心里总有些发怯,自然不敢问东问西。

接下来几日,两人如常相处,樘华每日都会去阮时解那里待上半小时,阮时解用书本与糕点招待他,书本换成繁体竖版,标点虽还有,却不影响樘华阅读了。

阮时解准备的书籍大多是散文、奇闻轶事加诸少量话本,樘华从小到大从未接触过这些,一时入了迷,每日心里期盼着能赶紧到先生那儿去,尤其里头一叫武侠小说的东西,只把樘华勾得心荡。

这日,樘华如往常一样来到阮时解这边,抓起小说要看。

他手中的武侠小说一共上中下三本,密密麻麻的字,樘华坐着坐着,穿着鸦头袜的脚丫子不知不觉抬上了沙发,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又笑又皱眉,背弓着,纤长雪白的手还时不时从桌子上的果盘里摸出一颗两颗樱桃来吃。

阮时解正处理文件,偶尔视线扫过他这边,便见他雪白的侧脸,纤长浓密的眼睫低垂,清晰的骨骼线条十分美好,尤其嘴唇边的笑涡,显得十分可爱,阮时解看着看着,心中一片柔软,感觉跟养了只猫差不多。

半个小时眼见便要一晃而过,阮时解站起来,轻轻敲了敲他弓着的脊背,“坐直,眼莫要凑那么近。”

樘华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坐直了身子,一看阮时解特地为他挂上的时钟,忙道:“先生,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去吧,晚安。”

樘华眉眼弯弯,“先生晚安。”

第3章:电视

这天晚上九点,樘华准时过来。

他每回过来之时,脸上会挂着些笑意,若仔细瞧,还能发现他瞳仁微微发亮,脚步亦总是格外轻快,恍如一阵春风一下便刮进来。

阮时解听见他声音,冷峻脸上神情和缓了些,“来了?坐。”

“多谢先生。”樘华抿嘴一笑,坐在他的专属座位,也不打扰阮时解,拿起旁边的书静静看起来。

阮时解批阅完手头这份文件,方发现他正发呆,双目似乎带着些迷茫。

“嗯?”阮时解轻轻放下文件走过来,“看不进去?”

他身上有阵十分好闻的气味,樘华耳根瞬间发红,挠挠脑袋,忙将心神收回来,“看得。”

阮时解端详他,“莫非你那头发生了什么事?”

樘华未想到他一下便瞧了出来,抬头诧异地望向阮时解,“先生,您怎知晓?”

“猜的。”阮时解淡淡,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不然你不至于这般神不思属。”

樘华抿抿嘴,“其实也无甚大事,只是我今日已经被关了十日,《孝悌经》早便抄完了,也不见王妃着人放我出去。”

阮时解对他那头情况不算了解,不好贸然给他出主意,只是见他眼睫颤抖的小模样,心里一软,干脆问:“既然看不进去书,不如看点别的?”

“什么?”樘华不解,一脸茫然得回看阮时解,不股票 那别的是指什么。

阮时解示意他站起来,“带你去别的地方。”

“啊?哦。”樘华忙站起来,跟在他背后。

阮时解后背宽阔,个子极高,樘华瞧瞧比划了一下,发觉与先生比起来,自己当真矮小。

“嗯?”阮时解猝然回头,瞧见樘华的小动作。

樘华脸霎时红透了,忙收回手背在身后。

阮时解有些无奈地笑笑,伸手扶了下他的手臂,提醒他注意脚下的楼梯,“下楼莫走神。”

“哦。”樘华回过神,耳尖又有些红,伸手搓了一下刚刚阮时解扶住他的地方,上面似乎还停留着阮时解炽热的温度。

樘华在家中行四,上头一位嫡兄与两位庶姐,下面还有位嫡弟。他父王常年在外征战,极少回家,就算回来,也从未关注过他。

樘华从未感受到来自长辈的温暖,他悄悄抬眼瞧阮时解,内心中浮现一抹感激。

然而很快,他的心神便不放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了。

樘华每日都会过来阮时解这里,却从未踏出过书房,哪怕阮时解有时不在,他也从未逾越过。

跟着阮时解踩着楼梯往下走,樘华眼睛都快不够用了,那光洁的桌面!整齐的器具!

阮时解宽敞的屋子里,不知做什么用的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都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樘华瞳仁里流露出了些痴迷,盯着阮时解家巨大的落地窗,以及窗外繁星一样的灯光。

樘华跟着阮时解来到一扇大门前。

阮时解推开大门,顺手打开里头的灯。

“!!!”

樘华瞬间被震撼到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他不由自主往阮时解身边挨了挨。

这房间极大,跟两个书房那样大,房间最里面是块巨大的屏幕,屏幕前则是一组宽大柔软到足以当床的沙发。

樘华不股票 对面大屏幕做什么用,却十分清楚这样一组大沙发有多软,上面还放着几个淡色抱枕,樘华一见便喜欢上了,恨不得躺进去感受一番。

阮时解见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灵活地转来转去,满脸都是惊叹的小模样,心里越发轻松。

阮时解难得放柔了声音,“坐。别紧张,带你看个电视剧。”

樘华点点头,满脸茫然,小心在沙发上坐下,又从旁边捞出一个抱枕抱着。

阮时解有时会看电影,他家的家庭影院按当前最高科技组装,看3D甚至4D电影也毫无问题。

考虑到樘华的接受能力,阮时解并没有选择太激进的片子,而是连上手机,搜索了一下,给他放了老版的《西游记》。

音乐声响起,樘华吓了一跳,身体绷紧了些,阮时解摸摸他的脊背,如同摸猫儿一般。

樘华侧过脸看他,见他脸上神色不变,轻吁口气放松下来。

屏幕上已跳过了片头,开始正片内容。

樘华忍不住将腿盘在沙发上,背用力抵在沙发背上,抱着抱枕整个人陷在里头。

尤其音响里传来爆炸声,樘华整个人一抖,受惊往阮时解旁边蹿,伸手死死抱住他结实的手臂。

阮时解看他一眼,低声问:“害怕?要不我们不看了微张开”

樘华哪舍得这光怪陆离的电视剧?!

他点点头而后又飞快地摇摇头,小声而坚定,“不怕!”

屏幕上画面闪过,樘华满脸惊叹,眼睛瞪得溜圆,粉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着,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上面那猴子已经从石胎里跑出来了,开始混入猴群之中。

樘华忍不住道:“这真是成了精的猴子么?”

“不是,人扮演的。”阮时解捏捏他的肩,示意他放松,“你们那里可有配资公司 猿猴的话本?”

樘华仔细回想了下,总算有个接得上话的东西,“猿猴倒没有,不过有别的话本。”

“先前我们在瀚海房念书时,便有人带了这样的话本过来,上头还有插画,画得可精细了。”

说着说着他注意力又转开了,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猴子,有神猴在,他甚至不太顾得上关注身旁的先生。

眼见上面猴子已决定去拜师,樘华又激动又兴奋,小脸涨得通红,不知什么时候,又放开了阮时解的手,开始蹂躏手中这一只大抱枕。

阮时解见他看得入迷,无声笑着摇摇头,拿出手机完成他这个月制定的阅读计划。

他刚创业时非常忙,曾创下过三个月只在家呆了四天的记录,还因此错过一段感情,现在他公司稳定下来后,已能将每天的工作时间尽量控制在九个小时之内。

阮时解这边正看得入迷,旁边樘华又咯咯笑起来。

阮时解侧过脸去看他,樘华年纪小,人又白,还略带点肉感,唇红齿白,笑起来眼下有块小小的卧蚕。

再转头看屏幕,屏幕上孙猴儿已来到人类的地盘,又是偷鞋子偷衣袍,又是学人吃东西被辣得龇牙咧嘴,不怪樘华能看得这么入迷。

二十多分钟一晃而过,樘华感觉到必须得回去了,他抓着已经揉皱的手臂,意犹未尽地看着上面的剧情。

阮时解按了暂停,打算等他明日接着看。

阮时解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站起来,“我们上去,我先给你书,明日你来时先看书,等明晚再教你看电视。”

樘华过来没几日,阮时解就给他买了一批繁体书,有标点之后,更方便樘华读书,横排排版这种小小的改变也全被樘华克服了。

樘华用力点头,眼睛里光华璀璨,“先生,这电视剧真好看。”

“好看便成。”

樘华跟着他往书房走,木屐踩在楼梯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阮时解看他一眼,打算明天交代阿姨准备新的拖鞋。

家中四大名着都有,阮时解很快找出《西游记》给他。

樘华拿到手后迫不及待地坐在沙发上开始翻书,正好可以跟刚刚看到的剧情相互对照,他勉强翻了两页,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他看得正入迷,恋恋不舍地抱着书坐在那里不肯动。

阮时解看得好笑,刚要提醒他,没想到樘华身体已波纹一样慢慢虚化,与此同时,他手中的书跟他一起虚化,并没有掉下来。

樘华与阮时解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樘华有些懵,没想到这书可以跟他一起回去!

他张口喊道:“先生!”

声音像波纹一样消散,根本未传出口。

紧接着,樘华的身形从沙发上消散,他又回到了他熟悉的世界。

他拿着手中那本书,茫然站在墙角处面对着墙,忽然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

这书一定得藏好!

他在地上转圈,转了好一会,决定就将书藏在枕头里。

等将书往枕头里塞时,樘华又不舍得了,这书这样好看,反正时间已晚,他门又闩着,不会有人突然闯入他房中……罢?

他点起蜡烛,看了一会又一会,每回都在心中告诫自己,看完这一页便放下书去睡觉,未曾想到外头的鸡都叫过两遍,一根蜡烛烧没了,又换了一根,他还未放下手中的书。

好不容易,他头脑昏沉,决定当真去睡觉之时,外头的天已微微泛白。

樘华站起来,先将书藏好,捏捏酸痛的肩膀与手臂,暗暗唾弃自己,明日定不能看书看那么久了。

他天亮后方睡,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小声叫自个。

一阵嘈杂声传来,樘华有些烦闷,抓着被子想往里缩。

正当此时,一只略有些粗糙的大手覆在他额头上,樘华一个激灵,浑身睡意散得七七八八——此乃他长兄的手!

“大兄。”樘华费力睁开眼睛,眨了眨,伸手拉着被子挡在下巴处,含混道:“大兄您怎来了?”

顾樘昱盯着他冷笑了一下,樘华打了个抖,剩下的一二睡意也被吓飞了。

第4章:离别

顾樘昱身为王府世子,身份尊崇,却并非那等靠着祖宗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他能文能武,八岁便能上马杀敌,在边关斩过的敌人比整个王府的人还多,哪怕现下已经回来了,整个人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煞气。

瞧见大马金刀坐在床边的兄长,樘华结结巴巴,极小声地喊了一声,“大,大兄。”

顾樘昱盯着他眼下一抹青黑,问:“昨夜点灯炒书去了?”

樘华飞快摇摇头,没敢说谎,“没。”

顾樘昱在他眼下虚虚一划,盯着他道:“那你倒与我说说,昨夜未点灯抄书,为何眼下青黑成这模样?”

樘华下意识想去摸枕头里藏着的书,手伸到一半他勉强止住了,脑子里转了好几遭都未想出什么借口来,只能死鸭子嘴硬地抿着嘴摇头。

顾樘昱端详他好一会,见樘华唇色发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左右转动着愣是不敢与他对视,忽然开口,“接下来一段时日我要出使北鹄。”

“啊?”樘华愣了一下,一掀被子焦急坐起来道:“怎么又要出使,大兄你先前不是还在打仗么?父王还未回来,我们一家四个男丁……”

“樘华!”顾樘昱按着他的肩膀,沉声告诫,“谨言慎行。”

又是这四个字!

樘华心中一沉,感觉到肩上长兄手指的热意,万般言语都说不出口,只轻声道:“大兄,我知晓了。”

“你过失在先,母妃仍在气头上,远晗病好后说不得也会过来找你麻烦。这段时日我不在,府里无人照看你,我向那边讨了个人情,明日便送你去庄子静养。”

樘华轻轻吸口气,“多谢大兄。”

兄弟俩对视,樘华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拉着长兄的手臂,抿抿嘴,犹豫再三后开口,“多事之秋,大兄你保重呐。”

顾樘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抬手揉揉他脑袋,“莫操心那么多。”

长兄似乎就来说这么几句话,说完便带着人走了。

樘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一阵伤感,待大门再被关上,他拥着薄被一阵发愣,困意早就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

不想,过了一会,顾樘昱身边的侍卫长送了药汁子过来。

那碗乌黑药汁简直能映照出人影来!

樘华瞧着那药汁,又瞧瞧面前这位不苟言笑的男人,小脸皱成苦瓜,挣扎着小声道:“我未生病。”

侍卫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笑意,“世子吩咐,二公子快喝罢,不然冷了更苦。”

他大兄一开口,事情再无转圜余地,樘华端着药碗的手都快发颤了。

他深吸几口气,抬头咕嘟咕嘟地将药大口大口往嘴里倒。

这药又苦又酸,喝得人舌头发麻,樘华砰地一声将药碗放下,急速倒出两碗凉水,一口气灌完方将这股药味压下去。

侍卫长都未来得及阻拦他。

再低头时,对上的便是樘华皱起来的脸,他可怜兮兮地问:“这样成了罢?”

侍卫长颔首,声音里带着笑意,“二公子保重身子。”

樘华垮下小脸,目送侍卫长出去,不就熬夜看了书么,早知今日会被捉住,他昨晚便不看那样久了。

樘华心头一叹,回去接着睡觉。

晚上九点,樘华照旧推开忽然出现在墙上的那道门。

阮时解见他推门进来,抬头示意他看门边的鞋子,“换双鞋,那双舒服些。”

樘华“哦”了一声,带着惊奇地拎起这鞋子来看了看,这鞋子也不知什么材料,十分干爽柔软,樘华穿着鸦头袜的脚一踩进去,仿佛踩进了云朵里,整个人像飘在地面一样。

“这鞋可真舒服。”樘华走了两步,弯起的眉眼完全展现出了他惊喜。

“你要喜欢,以后来就穿这双。”

“喜欢!多谢先生。”樘华用力点头,而后又想起明日便要送往乡下之事,心头一阵沮丧,脸上的喜意去了七八分。

阮时解一瞥他这模样,干脆起身与他一道到沙发上坐下,“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副垂头丧气模样。”

“先生。”樘华挪动了下脚丫,抬头与阮时解对视的乌黑眼珠里满是低落,“我明日要被送到乡下庄子里了,不知何时能回来,我们两人见不着了。”

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沮丧。阮时解道:“你日后还要回来,早晚有机会再见。”

樘华摇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不安,“这门忽然出现,哪天忽然消失亦不出奇。先生,兴许我们日后都无法再想见了。”

“不会。”阮时解声音沉稳有力:“我家就在这,又不搬家,你家偏院也就在那,不会长腿跑了,只要你回来,我们就可以再见。”

“但愿。”樘华听着阮时解的声音,心里放松了些许,他从脖子上摘下玉牌,递给面前高大的阮时解,瞳仁里满是诚挚,“先生,这个送你。”

阮时解盯着面前这块乳白温润的白玉,哪怕对玉不了解,他也知这块玉定价值不菲。

樘华见他不接,有些急了,将手中玉塞到阮时解手中,“我母亲说玉最能辟邪养人,这块玉我从小戴到大,已养出来了,送与先生,望先生日后平平安安,遂心顺意!”

樘华脸上带着真诚的祝福与即将永别的伤感,他抓着阮时解的手,眼巴巴道:“先生,你可莫忘了我啊。”

“忘不了。”阮时解沉吟,站起来从书房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拿到近前后樘华发现也是一块玉牌,却不是白玉而是墨玉。

阮时解道:“这是我祖上所传,不值什么钱,你带着罢,留个念想。”

樘华死死攥住手中的玉,用力点头,“我定好好保管。”

阮时解没想到离别来得这样快,他先前没准备,此时心头百感交集,也不股票 能为樘华做什么。

他这里倒是买了许多书,不过樘华多半带不回去。他也有许多线上配资 想传授给樘华,一时之间却也来不及。

阮时解看了眼时间,距此次会面结束还有二十四分钟,也可能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二十四分钟。

他轻轻拍拍樘华的背,“来这里这么久,想去外面转转么?”

樘华早从阮时解家的窗户看外面看了无数遍,闻言惊喜,眼睛瞪得溜圆,问:“可以么?先生,我真可以出去?!若被谁瞧见了给您带来麻烦怎么办?”

“这有何不可?”阮时解被他逗笑了,“放心,没人会关注一个陌生人。时间只剩二十分钟,我们需要快一些。”

樘华点头,方才的沮丧已被好奇所代替,他跟在阮时解高大的背影后面,好奇地打量目所能及的一切。

这楼梯真好看!

这扶手也好看!

脚下的小石头圆溜溜真别致!

就在樘华东张西望之时,阮时解温和道:“等会我们要坐一种叫‘线上配资 ’的东西,别紧张,这就跟你们的马车牛车一样,是一种运输工具。”

樘华听得一知半解,懵懂点头,等到了地下车库,他见璀璨大灯下摆着好几辆锃光瓦亮的线上配资 ,仍不由呆住,“这车真大!这便是用气来拉的车?”

“不是拉,是推。”阮时解示意樘华,“一时说不清楚,你喜欢哪辆?我们先坐车出去转转。”

樘华左瞧右看,哪辆都十分好看,他都想试试。

犹豫良久,他最终选了一辆白色的跑车,他还未见过这样光亮的白漆。

阮时解一笑,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推他进去坐好,又帮他绑上安全带,才走向驾驶座那边,上了车,轻轻发动线上配资 。

线上配资 缓缓滑行,樘华身子不由自主往后仰,抵在椅背上,接着他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这令他有些眩晕。

阮时解察觉到他的不时,低声安慰一句,“马上就好。”

跑车驶出车库,抵达小区主路。

阮时解将四面窗下降到一半,晚风灌入,几乎吹折樘华的睫毛,将他在地下车库所感觉到的恶心感一驱而散。

还有十八分钟,阮时解微微加快速度,跑车驶出别墅区,汇入城市干道,亦汇入一片星海一样的灯光之中。

樘华趴在车窗边上,痴迷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阮时解温和告诫,“不要将身体任何部位伸出去。”

樘华乖乖遵守,晚风将他墨黑的长发吹起,他不得不一只手抓着头发,一只手抵着车窗,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阮时解将车驶入河滨路,过桥时,能从车窗看到长河两岸的灯光像巨龙一般蜿蜒盘旋,水光灯光相互应和,如梦如幻。

“真好看。”樘华轻声赞叹,眼睛里仿佛坠进了星星。

车接着往前开,高楼大厦,往来行人,广场舞大队……现代配资官网 的一幕幕如同电影般在樘华眼前闪过,无数声音传入耳中,带着异样的鲜活。

阮时解盯着时间,在二十分钟过完之前,又将他带回了别墅。

樘华心里一直想着要怎么与先生告别,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回到书房,樘华身影再次像水纹一般消散。

他死死攥住阮时解给的玉,眼眶红了。

阮时解朝他挥手,脸上表情沉静,樘华却在最后时刻见他掏出一根烟来抽。

樘华回到偏院后长长吁口气,下一刻后,眼泪一串串劈啪掉下来,掉了好半日,他离开墙边,回到床上蒙着被子接着掉眼泪。

第5章:年龄

第二日一大早,樘华醒来,洗漱完尚未用饭之时,外头有人叩门,接着一个中年人身后带着一众小厮进来。

中年人过来轻轻喊了声:“二公子。”

樘华颔首,“黄管事。”

黄管事道:“二公子,马车已备好,您现在启程?”

樘华一撩下摆站起来,“启程罢。着人将我房里的《孝悌经》装起来,我带去给母妃请安。”

黄管事膝盖微弯,弓着身子道:“回二公子,王妃已传话,言二公子不必去拜别。”

樘华沉默一瞬,道:“那将《孝悌经》送去母妃那头,我回院收拾些东西。”

黄管事讪讪笑道:“二公子,行囊已收拾好,都在马车里放着了。”

樘华心底发沉,沉默片刻,应了声,“那便走罢。”

黄管事带着一众小厮毕恭毕敬地将他送出来,这阵仗,不好说是护送还是押送。

一行人出了偏院,经过回廊,绕着湖走出来,走到西院侧门处,那里已有马车在等着。

樘华上车前,转头问:“大兄今日离家了?”

黄管事躬身道:“世子今早已出发。”

樘华顿了顿,没再说甚,沉默地就着车夫提前放好的脚凳上了马车。

马车便是他去瀚海房读书时常坐的那辆,里头东西樘华都熟悉。

他粗略翻看,车上只有四时衣物与寥寥几本书,存下来的月银倒是带上了,不过王妃持家甚严,他平日交际往来花费颇繁,此时不过剩下六十余两。

至于平日戴的发饰、项圈、腰佩等一应皆无,就连他平时用的匕首、扇子、镇纸等各样小玩意也全然不在。

樘华轻呼一口气,再睁眼时,眼里多了几分坚定清明。

“公子。”黄管事在外面轻叩,樘华吱呀一声打开马车门,却见黄管事提着一只大食盒,“出城路上多有不便,今日早午餐食老奴已备下。”

樘华看了眼食盒,冷淡地让了位置,让他将食盒放在桌上。

黄管事脸上堆着笑,“二公子可有事要吩咐?”

“无。”

“那老奴帮您关上车门罢?”

樘华见他弯腰在旁边候着,微微颔首。

马车门吱呀一声关上,樘华尚带少年清亮的嗓音低低响起,“启程。”

“是。”马夫恭敬应一声,马鞭轻挥,马儿哒哒踏出马蹄,车轮轻轻滚动向前,带着樘华离开顾王府侧门。

樘华不由想起昨夜坐的线上配资 ,眼睛微眯。

马车有顾王府的标识,畅通无阻,约一个半个时辰后,顺利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远郊而去。

樘华草草用了早点,又睡了觉,再掀起窗边的布帘子时,外头景色已变成一块块整齐的庄稼地及远山小河。

车夫犹在前面赶车,此时日头离到正中还有一些距离,一时不必忧心午歇。

樘华松一口气,这才伸手从怀里掏出《西游记》来,放松身子,珍惜地摸了摸。

出来后,他便不用费劲心思掩藏这书。

中午马要歇息,车夫训练有素地找了驿馆,樘华未管此类杂事,只在荷包内藏好身份纸与路引等,又摸摸衣衫下贴肉带着的墨玉佩,用过饭后便去了驿馆上院歇息。

马车走走停停,樘华心里头有些纳闷,不知是谁的主意,将他打发到那样远的地方。

当晚他仍在驿馆歇息,樘华关好房门锁好窗,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忙在心里拼命想着墙上那道门。

可惜收获不大,他瞪着墙瞪了许久,眼睛都要脱眶,也不见那道熟悉的光影。

哪怕早有预料,樘华心里仍沮丧得不成,整个人都蔫了。

第二日起来时,他眼下带着一抹青黑,脸颊有些苍白,向来清亮有神的瞳仁亦有些暗淡。

车夫见状,悄然打量的目光收回大半,哪家小公子被发配到庄子里去,估计都得这模样。

第二日下午,马车终究到了庄子上。

庄头带着人来迎接,恭敬又不失亲热地将樘华带到早清扫出来的院子。

此院临湖,专门建了两层,好供人登高望远。院子一进,景致不错,想来原本便是供消暑的别院。

院内也清静,离庄头等下仆的院子隔着好一段距离,那边动静多半无法打扰这头。

樘华看到这些,看庄头何锐一眼,“我大兄吩咐过?”

何锐并未收到过消息,此时不敢妄言,只垂眼陪着小心道:“上面只叫我等好好伺候二公子。”

樘华点点头,道:“我不喜人近身,丫鬟带出去,换两个机灵小厮来,除我唤之外,莫靠近我院子。”

“是。”

樘华吩咐完,何锐迅速带人出去,不一会儿派来两个小厮。

樘华瞥小厮一眼,“每日用饭食之时过来,我若有事便吩咐你等去办,无事你们便歇着罢,莫要靠近此院。”

两个小厮紧张得很,听到他这吩咐,知晓今日无事叫他们做,低应了一声,赶紧退了出去。

樘华用过饭,点起蜡烛看了会书,而后仍不死心,关好门窗,拼命去想墙上那道缝,期待再见到它。

也不知过了多久,卧室墙上果然透出若隐若现的光。

樘华心中一喜,攥住拳头,轻轻叩了叩那扇忽然出现的门,将门打开,“先生!”

阮时解仍在宽大的书桌后处理公务,连身上衣裳都是樘华眼熟的那几个风格,他抬眼看过来,语气温和:“来了?”

樘华压不住心中的喜意,小跑几步,在书桌前站定,眼睛晶亮,“嗯,先生,我又来了。我找到了墙上那道门!”

阮时解心中一动,“跟你平时见到那门一样?”

“无甚差别。”

阮时解沉吟道:“看来这扇门跟着你,并非跟着房间。”

樘华激动:“那是否我无论到了何处都能从墙上打开门来先生您这?”

“这说不好,日后还得多试验几次。”

樘华闻言忽地想起来,“昨日我也想来着,但驿站的墙上未看见门,只能遗憾作罢,恐怕这门亦是时灵时不灵。”

阮时解道:“如有机会,你可换间房试。”

樘华将此事记在心底,认真点头应下。

再次重逢,两人心里都有些喜意,心情也挺放松。

阮时解从小冰箱里拿出饮品,将其中的牛奶递给樘华,自己则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示意樘华坐。

“你目前如何?到庄子里了么?”

“嗯。”樘华点头,笑了一下,“庄子离皇都有些远,马车走了近两日,想来日后会清静许多。”

阮时解问他:“你今年几岁?日后有什么打算?”

“啊?我今年十六,至于打算——”樘华面上泛起迟疑,他抓着牛奶盒,好一会方道:“我想多读些书,日后去恩考,看能否能谋得一官半职。”

“如果我没记错,你父亲是王爷?你这种身份也能参加科举?”

“并非科举,乃恩考,所有勋爵人家的子弟若想上进,便能参加恩考,皇上会取成绩优异者授官。”樘华道:“我年岁不小,做别的不大来得及,只能试试这个。”

阮时解见他这少年老成的模样,嘴角不由勾出一抹笑意,“才十六岁的人,不要这样老气横秋。”

樘华抓抓脑袋,飞快地看了阮时解一眼,有些腼腆道:“那先生您现在几岁了?”

“我?我刚好大你一轮,今年二十八。”

“嗯?”樘华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先生,您已二十八,那您娶妻生子了么?”

“没有。”阮时解双眸中闪过点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不过他很快回过神,看面前的少年一眼,声音低沉道:“我不娶妻,我喜欢的是男子。”

樘华脸上露出愕然神情,他未想到先生有龙阳之癖!

很快,樘华回过神来,他定了定心,努力让自己别失态,而后飞快转开话题,“我,我也未娶妻。”

阮时解瞬间笑起来,低笑声让樘华耳根发麻,漫上一层血红。

樘华霎时脸涨得通红。

“抱歉。”阮时解温和道:“没有笑你的意思,不过对于你这样的少年人来说,娶妻似乎太早了些。”

“哪早了?”樘华嘟囔,“许多人在我这年岁早已订下婚仪。”

阮时解目光温和,“也许,不过在我们这个时空,像你这样年纪的少年还在读书,如果有心悦的女子,还要被师长责问。”

“咦,那你们这里,男子一般是何年纪成婚?”

“我们这里律法规定,男子须得到二十二方能成婚。”

樘华听闻后,眼里露出羡慕神色,“这么晚么?”

第6章:小厮

樘华不知是否年岁尚小,脸上神情变化特别明显,常在阮时解面前显得一览无余。

阮时解见他神情,颇有些意外,“你不希望那么早成婚?”

樘华点头,脸上露出些惆怅,“我若现在成婚,定是母妃帮我相看,母妃不喜我,到时还不知要给我定哪家姑娘。”

阮时解问:“那现在如何?你母妃已经开始帮你相看?”

樘华摇摇头,面上带着些隐忧,“我兄长还未成婚,应当不至于那样快,恐怕再待两三年罢。”

阮时解见他神情低落,问:“你说要去大考,现在如何读书,可请了先生?”

樘华摇摇头,“未曾,乡下地方也无甚好先生。”

提及此处,他神情越发沮丧。

阮时解:“你们现在大考考什么内容?”

“策问、墨义、帖经、骑射。”樘华道,“大抵便考这些内容。”

阮时解沉吟,“你明天将你们考试的内容和要用到的书籍写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在这里帮你收集到相关炒股配资 。说回来,你学习如何?”

樘华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不如何?我骑射好一些,帖经也还成,其余不过尔尔。”

说着樘华耳根又有些发红,心里暗悔,早知有朝一日会遇上先生,先时上学堂便不偷懒了。

阮时解倒没觉得奇怪,作为贵族子弟,学习不认真仿佛才是常态,他沉吟道:“既然这样,以后我们每天增添一个学习环节,不一定学你大考要用的线上配资 ,先学一些经过千百年来,我们总结的科技线上配资 。”

樘华用力点头,“都听您安排。”

“别紧张。”阮时解笑道:“你年纪还小,东西慢慢学,不难。”

阮时解说完看了下时间,“大概还有十六分钟,你想看电视么?还是在这里看会书?”

樘华原本想说看书,到底没忍住诱惑,他眼里带着渴求,“我想去看电视,看电视之前能向您再借一本书么?”

“有什么不可以?看上哪本自己拿。”

樘华小心翼翼拿起《西游记》中卷,而后跟在阮时解后面往楼下走去。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樘华一边小心走路一边东张西望,算上这次,他已经是第三次下楼,然而看到外面的东西仍然觉得十分新奇。

阮时解见他好奇,下完最后一阶楼梯后特地停下来等他。

樘华察觉到,忙加快脚步。

阮时解见他这一蹦三跳的模样,伸出大掌拉他一把,“不急,慢慢来。”

“是。”

今天阮时解教樘华搜索电视剧或电影,就在手机上手写输入,写出影片名称,由智能软件将繁体字转化为简体。

樘华很快掌握,见屏幕上迅速跳出他熟悉的画面,他不由满脸惊喜地转向阮时解。

“不错,学得很快。”阮时解适时夸赞,樘华眼睛一下便亮了。

播放软件自动跳转至上次停下来的地方,樘华很快便被吸引住了心神。

阮时解在一旁边看书边陪着他,十分钟一晃而过,阮时解扫到手机顶部软件显示的时间,手轻轻碰了碰樘华。

樘华很快从影片中抽回心神,他下意识地凑过来和阮时解一起看时间,“先生,时间到了么?”

“等等。”阮时解突然叫住了他。

樘华一脸茫然,看着阮时解面上严肃表情,心里有些发慌,“先生,怎么了?”

“时间过了。”阮时解道,他眯着眼睛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

樘华每天来的时间固定,正好九点整,今天也没例外,而离开的时间也固定,九点三十分整,要是樘华还在这里,他的身形就会像水纹一样半透明并泛起涟漪,接着会虚化消失不见。

现在已经九点三十分十六秒,并且秒数还在飞快跳动着,樘华的身形依旧凝实,丝毫没有虚化迹象。

“我怀疑你能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有所增长,我们先上楼,看增长了多久。”

樘华忙不迭地跟在阮时解后面。

阮时解道:“你先上,我在后面看着你。”

樘华认真点头,走到阮时解前面。

他受过严苛训练,走路姿势非常优美,腰板挺直,脖子修长,走路不摇不晃,十分稳当。

阮时解略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两人回到楼上,樘华换回了自己的木屐,抓着《西游记》中册的手指关节泛白,脸上神情凝重了几分。

阮时解见他这模样,轻轻拍他肩膀,示意他放松些,“不用管时间,你可以看一会书,我来观察。”

樘华点头,嘴巴抿了抿。

他上册还有点没看完,现在看中册不大看得下去,阮时解见他这模样,从书架上换了本薄薄的《格列佛游记》。

樘华接过来,放在膝盖上翻页看,手并不一直触碰这本书。

阮时解在一旁盯着时间,等到九点四十五的时候,樘华的身形突然开始模糊起来。

多了十五分钟,增加了原时长的二分之一,阮时解有预感,下回时间要是再增长,可能会增加到一个小时。

与此同时,樘华若有所感,抬头看时间,他手紧紧攥住《西游记》,没管膝上的那本《格列佛游记》,下一刻,《西游记》跟他一起消失不见,《格列佛游记》则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樘华回到别庄的墙角,轻轻吁了口气,目光中流露思索之色。

他乃庄子里唯一的主子,只要不干涉庄子内农事安排,应当不会有人来管他的事。

樘华摩挲着手中的书本,心里决定明日便带小厮上街,既买些书本纸墨回来,好好念书,也买锁头匕首等杂物,他可将要紧东西锁在自个箱笼里,省得被人探查或丢失。

可惜身旁无人可用,樘华皱眉,不然此等琐屑小事,无需他亲自动手。

樘华身旁两个小厮,一个唤宁维,一个唤余义,都是外头采买进来的下仆,瞧着还机灵,便送到樘华身旁供他使唤。

樘华略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何锐会将家中子侄送来,却不想他对自个如此不看好,一个都未送。

第二日,早饭时间两个小厮过来听使唤。

樘华并未管他们,先让他们在旁边站了一刻钟,慢条斯理用过庄子里准备的早膳后,樘华用水漱过口,才带着两小厮到正厅。

“你们可有念过书?”

宁维与余义悄悄对视一眼,齐刷刷摇头。

樘华也未期待两人能有多高水平,然而两人都未读过书,樘华仍忍不住微皱了皱眉。

堂堂王府公子,身旁跟着的小厮皆是大字不识的莽夫,岂有此理。

樘华在心里叹口气,也不知是王妃还是顾樘晗的意思,只让他带着些许银两灰溜溜来此荒僻别庄,若是换个心气高的世家公子,乍然遭此打击,说不得便失意难当,就此放浪形骸。

“未读过便未读过罢。”樘华抬头打量两人,两人皆是身形单薄的黑瘦少年,“你二人文未学过,武估计也不如何,我这头无甚事做,明日你们除跑腿听差外,每日早晚围着湖各跑一圈,走两圈,听明白了么?”

宁维与余义听着这古怪命令,一下便愣住了,而后很快回过神,磕头应喏。

樘华道:“今日上午我们出门去县城买些东西,最近的县城在何处?距此地多少里?”

余义上前一步,恭敬回禀道:“回少爷,最近的县城名唤濡川县,在此地北边,距此处三十六七里。”

樘华皱了下眉,“如此说来,一去一回,须得两个时辰?余义,你去告知何庄头,我今日上午要出门。宁维,你去套马车,你们可会驾车?”

余义又道:“小人会。”

“会便成。去罢,将事办完再来回我。”

两个小厮应喏躬身而去。

樘华屈指轻敲太阳穴,回去清点了下物资,又将攒下的六十两银拿出来,正打算揣身上时,他顿了一下,放回二十两。

庄头并未阻拦,小厮很快归来,樘华带着人坐上马车往县城奔去。

第7章:千曲

余义与宁维赶着马车,载着樘华哒哒地往县城里赶。

濡川县近皇都,说的也是官话,只是口音略为不同,其中往来叫卖,樘华都能听明白。

这县城不大,只一条主街,若是从高处眺望,整座县城能尽收眼底。

街上买卖大抵是些农家出产的东西,菜蔬、布料、竹编等,皆粗陋朴拙。

樘华带着两小厮,直奔濡川县里最大的书斋而去。

进店后,樘华粗略翻看,书斋里头大抵为蒙学书籍,文集注疏等极少,水平亦不如何。

樘华翻过几本书,放下后问身后小厮,“这县城里可有别的大书斋?”

余义低声回道:“公子,此书斋便是县里最大的书斋,别的书斋比这书斋还要不如。”

樘华敲敲手背,眉头微皱,这里头没有他恩考要用的书籍,就是不知要去哪买回他先前看的那些书。

旁边掌柜听他们话告一段落,忙凑过来道:“小郎君要买什么书?”

樘华看向他,道:“《四书注疏》可有?每年大考的《恩考文集》、劭宁先生的《立柱书》,若有的话,先来这三本罢。”

掌柜一听,拱拱手沉吟道:“这三本书书斋暂时未有,若小郎君想要,我下次去上面拿书时可帮您带回来。”

樘华沉吟,“那便劳烦老丈,不知这三本书价钱几何?”

“我先前未买过,得等书拿回来后方知晓。”掌柜估算一把,道:“总价不会超过八两银子。”

樘华问:“不知老丈何时去拿书?”

“近几日便要去,郎君大后日再来拿书,应当便能拿到了。”

左右不过几日功夫,樘华应下,先给掌柜一两定钱,又花三两银子买齐笔墨纸砚等物。

掌柜见他买的多,还送他一刀纸。若是先前,樘华未必看得上这等粗劣纸张,此时却不在意,他向掌柜道谢后带着小厮继续采买。

出了书斋,樘华问:“何处能买着锁头匕首等杂物?”

余义道:“锁头去锁铺里问便成,匕首恐怕得去打铁铺现打。”

旁边宁维好不容易插上话,忙道:“公子也可去当铺里瞧瞧,当铺里有时会收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樘华令他们带路,先去买锁头等杂物,又在县里找了一圈匕首,并未找见,连打铁铺都不接这等小玩意儿,樘华只得等下回再买。

这么逛一圈下来,樘华带出来的四十两只余三十一两。

下次月银还不知什么时候发,这点银钱须小心节省。

这么一想,樘华目光又从濡川县最大的酒楼里收回来。

庄子上什么都还成,就是饭食实在难吃了些,今早送来的饭食又粗又咸又油,樘华不算挑剔,对着这等饭食也胃口全无,若不是饿晕过一回,他恐怕连咽都咽不下去。

想到这里,樘华在心中无声叹口气,也不定是厨子,说不得上头要来个下马威。

主仆三人回去,宁维去还马车,余义抱着今日买的杂物跟在樘华身后。

樘华还未走进院子,便见自己院子院门大开。

樘华有些纳闷,他素来不喜人多,昨日还特地嘱咐过,若无他吩咐,不必往他院子里来,怎么还开着门?

他满腹狐疑,抬脚走进去,还未穿过中庭,有个暗红衣裳的少年倏然从楼上窗户探出脑袋来,笑眯眯朝樘华打招呼,“樘华。”

“千曲!”樘华惊喜,眼睛骤然亮起来,快走几步昂首问:“你怎么来了?!”

“久久打听不到你消息,昨日我家仆从说你已来此处,我便骑马赶过来了。”游千曲在上头招招手,笑嘻嘻道:“快上来饮酒,好酒好菜等你呢。”

樘华应一声,转头对余义道:“你将东西放我屋里,暂且先退下,与宁维说午饭时再来听差。”

“是。”

樘华也不管他,三步并两步急走进屋登上二楼。

二楼临湖,湖面碧波万顷,近岸处种了一连片藕,早荷已竖起尖尖浅红花苞,清风徐来,荷香四溢。

临窗坐垫上,游千曲豪放不羁地坐着,见他上来,正含笑望他,面前酒菜一个未动。

樘华心中一暖,过去撩起下摆在他对面跪坐。

游千曲提起酒壶帮他筛酒,将酒杯推到他面前,眸子含笑望着他,“别的莫说,先喝三杯,庆祝你我二人终于重逢。”

樘华见他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举杯先干了一杯,方道:“且饶了我罢,一上来便喝三杯,这桌酒菜未吃到中途,我便得醉了。”

游千曲道:“醉有甚不好?一醉方休那才叫痛快!”

樘华摇头,“酒醉一时,难不成能醉一生?糊里糊涂过不如醒着过。”

樘华说完这话,抬头却见见游千曲一动不动端详自个,好笑道:“怎么了?”

游千曲看他,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过奖。”樘华举起杯,声音放低了些,“千曲,过两年,我想去恩考。”

游千曲筷子一顿,“定了么?不再从军?”

樘华长呼一口气,“我父我兄都在军中,若再去一个,恐怕引来忌惮,况且我也不是那块料。”

游千曲道:“也好。”

说完他便沉默下来。

樘华望他,开口问:“你呢,有何打算?”

“我?我家已给我定下颍川殷家小姐,过得两年成婚生子罢。”游千曲把玩着酒杯,神色落寞,“接我父衣钵从军不必想,我家就我一个,我父别无他求,就盼我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说完他自嘲一笑,“恐怕在我父心中,我也就这点用处了。”

樘华闻言不知该说甚,只得举起酒杯,“饮酒罢。”

两人相顾而坐,各自闷了一杯酒。

游千曲目光望向窗外,低低道:“你那小厮不老实呐,现在都未出去。”

两人说着话,院门响起吱呀声,有个穿青布衣裳的身影慢慢远去。

樘华闻言苦笑,“外头买来的新小厮,能有何规矩所言?”

游千曲又与他碰了一下杯,“你家那位就那么忌惮你?”

樘华低叹一声,“若非这几年我学业荒废殆尽,长兄又已归家,小命早没了。”

“防你有什么用?顾樘晗被养得这样小肚鸡肠,能成什么大事?”

樘华不欲多说,举杯与他对饮,“饮酒罢。”

酒不醉人,人也不敢醉。

两人喝酒吃菜,直至下午方散了摊子。

樘华道:“你饮了酒,今日莫远行,在我这歇息一日再回去。”

游千曲并未反对。

樘华唤来小厮,让他们提水伺候游千曲洗漱,而后将人安置在客房。

游千曲喝了酒睡得死,晚上樘华找阮时解前,特地去瞧了一眼,见他打着小呼噜,并无醒来迹象,方从外头将自己门锁上,而后翻窗进去,将窗关严实,锁上。

若有人来,只当他出去散步,绝不会想到他从房间里去了另一个世界。

阮时解依旧坐在书房的大办公桌后办公,樘华见到这熟悉的景象,心下一放松,“先生。”

“嗯。”阮时解示意他坐。

樘华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张字条,递给阮时解,“先生,这便是我们恩考的内容与所用之书。”

阮时解接过,双目一扫,“我对这些不大熟,明天找朋友看看,再给你消息。”

说着阮时解闻道樘华身上多了股淡淡酒味,抬首问:“你喝酒了?”

樘华眸子略瞪圆一些,他已洗漱过,衣衫全都换下来了,不知阮时解怎么还能闻到。

樘华满腹狐疑地抬袖闻了闻,老实道:“确实喝了些,先生您能闻到?”

“嗯,极淡。”阮时解眸子里带着点笑意,“应当你头发上沾了些许。”

樘华闻言表情有些懊恼。

阮时解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回神,而后从书架上拿下几本书,“你从今天开始学习我们这里的线上配资 ,这些都是你未来一段时间要用的书,你先翻翻,看有没有问题。”

樘华翻看书本,“语文”、“数学”等几个字他还是猜得出含义,接着像“道德与法制”、“自然与科学”等诸如此类的字他便不大明白究竟是指什么了,不过书里面的内容大致还是能看懂。

阮时解端详他的神情,见他看得目不转睛,并未打扰他。

等他翻书翻过一轮,阮时解道:“这是我们这里六岁孩子用的书,我们尽量用三天时间将这些书本学完记完,接下来一段时日你要用些心。”

“是。”樘华严肃点头。

一年级的语文从拼音与部首开始学,樘华主要掌握的便是这两部分。

阮时解读一遍,樘华跟着读三遍。

阮时解声音低沉温和,读起来如同讲睡前故事,樘华声音清亮富有朝气。两人声音交缠,回荡在书房里。

光是读完一遍,便用去将近二十分钟。

阮时解给樘华倒温牛奶,让他润润嗓子,“如何?”

“先生,这拼音怎么那样奇怪?”樘华磕磕绊绊地读完所有拼音,只觉得舌头累极,他喝下一大口牛奶,心有余悸道:“你们这六岁小儿便要学这个么?”

“嗯,拼音是前几代从外国传来的东西,所有孩子都要学这个。”

“真厉害。”樘华真心实意道,眼睛里带着明亮的期许,“怪不得这里这样繁华。”

阮时解看他一眼,沉声道:“这些线上配资 ,你学了便学了,未经过认真长久的考虑,万不能教别人,不然可能会给你自己与他人带来麻烦。”

樘华认真点头。

略微休息了一下,阮时解又带樘华读了一遍,而后叫他翻看其余课本。

除语文课本外,其余课本并不难,只是作为一个了解现代炒股配资 的基本途径,樘华一会就翻完了。

学习用的时间颇长,等樘华学完,时间也快到了。

他恋恋不舍地望了眼书架上其余书籍,阮时解瞥见他神情,道:“好好学,等你学完这几本书,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书上提到的事物。”

樘华一听他这么说,眼睛霎时点亮,“先生,我们一言为定!”

阮时解点头应:“一言为定!”

第8章:奶兄

樘华回到这边房间时仍止不住兴奋,他悄悄翻窗出去将门锁开了,再回来将门闩上,爬上床摸摸从阮时解那带回来的课本,放在枕头下,枕着手臂望着房梁。

他思绪翻飞,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没一会又被敲门声惊醒。

睁眼时他还有些迷茫,醒了一下神,忙去看枕头下藏着的那些宝贝,见它们整整齐齐在那里,才松了口气。

樘华下床趿上木屐,打着哈欠去开门,一眼望见游千曲那张俊俏的脸,“怎么那么早?”

游千曲搭着好友的肩膀,一边进他房间一边好奇打量,“今日要回去,起早些好赶路。我骑马快,一日便能赶回皇都,免得路上再耽搁一天,我娘又唠叨。”

樘华又打了个哈欠,让他进来,自己慢吞吞穿外衣,“我这里人手不足,院子里有井,自个动手洗漱罢。”

游千曲不在意,挽起袖子去打水,准备净牙洁面。

余义与宁维听到声音,过来听候吩咐。

樘华让他们送早饭来,又叫他们去喂马准备干粮。

游千曲正拧干帕子擦脸,声音在手帕后闷闷传来,“我带的人会料理,不必麻烦。”

樘华与他并排洗好脸,奇问:“昨日怎么没见你侍从?”

“这不是不方便么,我让他们在村里找地方歇下,今日再来。”

两人过去用早饭,游千曲夹起包子咬了一口,脸色变得颇为微妙,道:“这包子可去打狗了。”

樘华不明所以,抬头望他,“嗯?”

“这包子硬成这般模样,扔出去打狗跟扔石头也差不离,狗只有夹尾而逃,断不会让包子有去无回。”

樘华见他一本正经,忍不住莞尔,“喝口粥垫垫。”

游千曲大口灌了一嘴菜叶子肉沫粥,咸得差点吐出来,撇撇嘴道:“这庄上厨子手艺真差。”

“乡下地方,哪来什么手艺?”樘华不在意,“过段日子习惯便成。”

游千曲那点胃口败了个干净,单手托腮看向好友,“这也太遭罪了,不然我帮你请个厨子来?”

“别,莫糟蹋银钱。”

樘华这话一出,却见游千曲定定看着他,樘华不解,“怎么?”

游千曲感慨,“你什么时候在意过银钱?”

“这不是落毛凤凰不如鸡么?”樘华不在意,“过两年便好了。”

游千曲见他温和却不失坚定的神情,沉默下来,两人对坐着用完早饭,各自漱口。

樘华道:“我原想给你写信,托你做件事情,正好你来了。”

“何事?”

“帮我寻个人。”樘华拿出一张纸,“这是我奶兄江平原,前两年我姆妈病亡,奶兄跟着族人送姆妈回乡,此时应当还在古宁县,我这里没人手,也不方便,不知你能否派人帮我寻上一寻?”

“小事一桩,我回去便派人。”游千曲接过纸,问:“找到后如何?带他过来找你?”

“他愿过来便来,若不愿或已有正经差事,不必勉强。”

游千曲点头表示股票 ,而后将纸接过来放到怀里收好,唏嘘道:“若你奶兄在,你也不至于落到这样境地。”

樘华垂下眼眸,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摇头道:“他若在,说不得拖累了他。”

游千曲一想他家的情形,知晓这话有理,便没再多说。

两人谈完事情,樘华送游千曲出去,正好也到周围转转。

游千曲很快打马回了皇都,身后侍从跟在他身后,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樘华站了一会,转了回去。

他昨夜学的拼音还未完全记诵下来,今日得温习几遍。

下午,看了一日书的樘华脖子发僵,他兴致上来,唤余义,“你去套马,我要去湖边骑马转一圈。”

余义应声,而后很快转回来,“回公子,何庄头言称,庄子上并无可以供骑行的马,平日里用来套车那匹驽马已拉了一日车,问公子您还要么?”

樘华顿时意兴阑珊,“算了,不必,我出去走走罢,你二人远远跟在我身后。”

余义应喏。

樘华换了双靴子出门,此时夕阳西下,并未完全隐没在山头,滚滚热气已消散不少,晚风送来凉意。

天未黑,蚊虫尚不算猖獗,此时出门倒有些令人心旷神怡。

樘华带着人先绕着湖走,外面水田散落着正在干活的农人,晚归倦鸟扇着翅膀投入林中。

樘华不大认得出外面野地里种了什么,只瞧出一些瓜。

再往村子边去,樘华见到些人家,白色绸布挂在架子上,有妇人正在摇着织机织布。

樘华记在心里,又往前走,直到天边涌起大片大片晚霞,他方慢慢走回去。

这么走了一圈,他身上带了些汗意。想到昨日先生说闻到酒味,他赶忙连头发一道洗了,梳顺静静等头发晾干。

别庄并无婢女,樘华极少自己洗头擦干,笨手笨脚折腾半天,到阮时解那里时,他头发还未干,长长一头黑发披在脑后,有些纷乱。

他年岁小,个头也不高,这么披下头发来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

阮时解见他这模样,一怔,“今天洗头了?”

樘华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失礼了。”

“没事。”阮时解见他衣服被头发染湿,招招手道:“先不忙学习,我带你去吹吹头发。”

樘华抬头,睁着一双懵懂眼睛,伸手指指窗外的庭院,问:“如何吹,出去外面坐着晾干么?”

阮时解见他这模样,嘴唇微勾,“不是,有吹头发的机器。”

阮时解带他走出书房,穿过卧室,走进浴室。

樘华眼睛余光瞥见阮时解放着灰色地毯,床上铺着灰色寝具的卧室,心里有些好奇,正想多看两眼之时,阮时解已抓住他小臂,提醒一句,“看门。”

樘华回过神,连忙避开那扇差点撞上去的浴室门。

“坐着。”

阮时解指指旁边一把椅子,让樘华坐上去,他自己伸长手,从顶柜拿出吹风机又拿出干净的浴巾,让樘华披在肩头,隔开潮湿的头发。

樘华还是出生时剔过一回胎发,后面便未怎么剪过,只每年修修发尾,头发又长又厚,直到屁股底下。

阮时解手指轻轻穿过他头发,轻声道:“莫怕。”

樘华点头,动作还没做完,阮时解打开了吹风机,嗡一声,吹风机声音霎时响起在樘华耳边。

樘华吓一跳,如同一只受惊的猫儿般,眼睛瞪圆了,扭头盯着阮时解手里的吹风机,若非阮时解按住了他,他能直接蹿起来。

“没事,就是一种可以吹出风来的机器。”阮时解将吹风机拿远了些,展示给樘华看,“你可以将手轻轻放在前面,就能感觉到风了。”

樘华闻言照做,慢慢将纤长手指伸过去,果然挨近吹风机前,他便感觉到一股较为强劲的热风。

他扭头看阮时解,惊讶道:“先生,热的!”

“是,热风,容易吹干头发。”

樘华忍不住将手微微调换方向,再次伸到吹风机前。

手指在吹风机前拂动,有些像伸进水里的感觉,带着一丝细微阻力。

然而手放在风中要比放在水中舒服。

阮时解等他玩了一会,收回吹风机,慢慢帮他吹头发。

“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樘华双手撑在椅子上,“我好友游千曲昨日来看我,他走之时,我请他帮忙找我奶兄。”

“你奶兄?”

“嗯,我姆妈的儿子,他若在,我有自己的人手,做事要方便得多。就是不知他现在如何,愿不愿过来。”

阮时解道:“有缘他自会过来,要是缘分浅了些,你以后也会遇到别的伙伴。”

樘华点头,他刚动,阮时解托住他下巴轻轻固定,“别动。”

“哦。”樘华又道:“先生,我今日还去附近走了走,原先想骑马来着,庄子上只有一匹拉车的驽马,我便未动。”

“我记得你说你骑射不错?想练习?”

“嗯,等我日后找到弓箭便练习一番。”

两人说话间,樘华的头发基本吹干。

阮时解放开他头发,发丝水流一般从阮时解指缝中划过。

阮时解拍拍他的肩,“好了。”

樘华摸摸头发,那两个时辰都不得干的头发果然干得差不多,十分清爽。

阮时解揭下他肩上的浴巾,问:“要不要换件衣服?”

樘华回头,见阮时解那件能露出结实手臂的短袖,忙不迭地摇摇头。

阮时解笑笑,带他出门。

两人回到书房,阮时解问:“昨天教的东西记下来了么?”

樘华:“记下来了。”

“先读一遍给我听,等会默写。”

樘华就着他翻开的课本,一字一句读过去,咬字十分清晰。

阮时解侧头听完,见他都会认,问:“会写么?我拿张纸,我报你听写。”

这个樘华也会,他看着阮时解手上那奇形怪状的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小声问:“先生,我能用毛笔么?”

“昨天书上不是教了如何握笔,试试这个罢,丑些不要紧。”

樘华只好勉为其难地用这怪模怪样的笔,写出来的字不叫丑些,他觉着就算蚯蚓爬出来的字,都要比他的字好看许多。

他抿着嘴,窘迫地听阮时解报,手下尽量将字写整齐些。

阮时解见他耳根又红了,忍不住露出些笑意,看着他那张纸,道:“还成,只错了两个,你再看几遍,回去多写多背,明天默写,你要是一个不错,后天带你出去玩。”

第9章:缺钱

樘华有惊无险地听写完拼音,时间所剩无几。

阮时解顺手将一瓶温好的牛奶塞他怀里,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我去找过朋友,你们那边书籍与这边重合得不多,他还需要更多的炒股配资 分析试题。你收集到试题,下次多带几份过来。”

樘华吸溜着牛奶点头,下一次恩考还要两年,他一时用不着着急。

阮时解:“我们现在从课本开始学起,课本经过许多专家反复修改验证,安排得比较合理,等你学完高中课本,我们再培养专项考试能力。”

樘华基本没听明白,他只是茫然点头,表示接受。

阮时解揉揉他脑袋,柔声道:“没关系,我们一步一步来,你不需要考我们这里的试,要不了两年,应该就能学一遍。”

见基本事情都沟通完了,阮时解道:“过来,我给你量一下身高体重身体三围,你以后出现在这里的时间可能会越来越长,我帮你弄一份身份证明。”

提起这个,樘华颇为感兴趣,双眼亮晶晶地追问道:“是弄身份纸么?”

“类似。”阮时解道:“不过比起你们的身份纸,现代身份证要复杂许多,以后出门可能要用到。”

樘华似懂非懂地点头。

阮时解先量身高,再让他上秤,“一米六七,五十一公斤,太瘦了,以后要多吃些,运动也要坚持。”

樘华悄悄伸手摸自己肚子,好像是瘦了些。

阮时解将数据记录下来,抬头看他一眼,勉励道:“明天你默写的效果要是好,我带你去吃大餐。”

樘华立即保证:“我明日一定好好记诵,争取不出错。”

阮时解看着他诚恳的脸,忍不住又摸摸他头发。

两人随意聊了会天,樘华与他告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来回默写了将近十遍,默到滚瓜烂熟,方放下心。

所有默写出来的东西他都点火放盆里烧掉,连灰烬也倒进临窗的湖里。

庄子里诸人已知这位新来的二公子性子孤僻,平日里并不去打搅他,有事敲敲院门,他不应便不敢再敲。

除饭食着实难吃之外,樘华对这庄子挺满意。

傍晚樘华照旧带着小厮出去散步,走了一圈,又跑了一圈。

先前在瀚海房时,夫子便带他们这样操练,一个个不练个汗流浃背不许停下。此时虽来到乡下地界,樘华亦不敢停。

他原本还应练骑射,奈何没马,一时也买不着弓箭,只得推后再瞧。

书斋掌柜明日应当会将书册拿回来,到时他不必去县城,只派小厮去取便是,不过这又得花一笔银钱。

若好友游千曲那头顺利,奶兄过来,总不好不给钱白叫他办事。

他现今还未拿到月银,也不知府里什么时候方给。

若王妃有意,扣下每月月银与衣裳费车马费等杂费,只说等他回去之后再一并补给他,他也无可奈何,纵遣人去问,人也不定近得了王妃跟前。

樘华心里细细将账一算,发觉还是得想法子弄些银钱。

若是不靠府里,便不算内宅之事,王妃纵使手再长,也管不到他身上来。

他也无需多弄,先赚给几百两转手再说。

然而这银钱要如何赚?樘华盯着手里五十多两,着实有些发愁。

晚上,樘华照旧将院门闩好,又关上房门,紧闭门窗,这才到阮时解那头去。

樘华一进来,阮时解先让他换鞋,而后道:“你的衣服已经做好送来,我带你去试试合不合身。”

樘华换了拖鞋,跟在阮时解身后,阮时解依旧带他去卧室,樘华这才发现,除了浴室之外,阮时解的卧室还连着另外一扇门。

阮时解:“明天我们可能要出去,给你准备了小西装,你先试穿。”

说着阮时解拿出衣服来,一一教樘华怎么穿。

樘华听得连连点头,暗地里憋着劲,力求把阮时解所教内容记得滚瓜烂熟。

阮时解教完,“我在外面等你,有问题你就叫我。”

“是,先生。”樘华应下,好奇地摸摸衣裳。

阮时解的衣帽间极大,墙上嵌着好几面镜子。

樘华按照阮时解讲解的注意事项,先脱下自己的衣裳,而后拿起那轻飘飘的白色内裤,翻来覆去观察了一下,又捏了捏,这才慢吞吞往腿上套。

好不容易穿好,他打量自己下半身,脸上露出奇怪表情。

他摸摸腰上勒着他的皮筋,决定忍一忍。

穿好内裤,他开始穿外裤、背心和衬衫,皮带刚刚阮时解讲过一回,他又忘了怎么扣,只能扣上扣子拉好拉链,让裤子有些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

衬衫倒好办,就是袖扣的扣子太难系。

樘华使劲折腾,将自己弄出一脑门汗,披散在背后的头发有些因汗湿黏在脸侧皮肤上。

“好了么?”阮时解轻轻敲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樘华直把自己折腾得轻喘起来,“好,好了。”

再拉开门时,阮时解似乎愣了一下。

樘华站在镜子前,提着皮带拽着裤腰,手足无措地望向阮时解,“先生,我这算好了罢?”

“第一次能穿成这样已十分不错。”阮时解过来帮忙,拿过皮带,“皮带并不难系,你先看我再系一遍。”

阮时解并未触碰樘华的皮肤,他退开一步,在空中将皮带系成一圈,又解开来,让樘华试试。

“先将衬衣下摆塞到裤子里。”阮时解在空中伸手示意一下,“将上衣拉平,下摆也塞好。”

樘华忙跟着照做,将皮带挪到自己腰上,总算系上。

他轻吁一口气,“这可比我们的腰带难系多了。”

阮时解:“学会了便不难。手伸出来,我帮你扣上袖扣。”

樘华乖乖把两只手伸到阮时解跟前。

阮时解修长的手指在他眼前翻飞着,三两下扣好。

樘华眼里不由流露出崇拜的目光。

阮时解按着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到镜子前,“看看。”

樘华睁眼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穿这一身装束意外合适,他那头发都不再显得突兀。

樘华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是这模样,镜子里面人似乎也看傻了,眼睛极亮,嘴唇微张。

阮时解赞许道:“不错,比我想的要合适些,等会你将这身衣服换下来,不舒服是不是?”

樘华点头又摇头,“比先前要舒服些。”

“习惯就好。”阮时解上下打量这个似玉石终究要被打磨了出来的少年,心里忽然想起一事,郑重告诫道,“记住你背心与内裤覆盖的部位,日后如果有人不经你同意就触碰,那是骚扰和猥亵。”

樘华先反射性点头,而后方想起来,懵懂问:“先生,什么是骚扰与猥亵。”

阮时解道:“就是登徒子。”

樘华一下听明白了,他略有些诧异,“先生,这里登徒子很多么?”

“不算,不过总有些登徒子分外大胆,记住我的话就行。”

樘华再次点头。

阮时解又让他试了两套休闲服,他不大习惯露出两条小臂,不过这衣裳穿着确实舒服。

所有衣物试完后,他又换回自己的衣裳。

阮时解道:“今天衣服要得急,只改好了一部分,过几天还有另外一些衣服送来,到时候再试。”

樘华打个寒噤,为难道:“先生,不试了罢?我又不经常穿。”

“说不定以后就经常了。”阮时解见他神情,笑了下,“不试便不试,下次我们直接穿。走吧,看看你这几天的学习成果。”

樘华如释重负,忙跟着出去。

阮时解早准备好了纸笔,樘华坐在阮时解特地为他订做的书桌上,认认真真默下所学过的所有拼音。

他字仍算不得好看,同前两日相比却天差地别,进益甚大。

阮时解看一眼就股票 他所有拼音都默对了,“干得不错,明天带你去吃饭。”

“多谢先生!”

阮时解换了几本新课本放到樘华面前,“这些是七八岁孩子学的课本,你今天先看一遍,我们从后天开始学习。”

“是!”

樘华照旧待满了四十五分钟才回去。

第二日一大早,他精神十足起来,先带小厮出去围湖跑了一圈,而后回来用饭。

饭后,他让余义上县城将他订的书买回来,自己则关在房里记诵新课本。

阮时解并未让樘华学英语,樘华所要掌握的也就是语文和数学,其余副科作为补充,看过就行,并不考察。

中午,余义将樘华定的三本书带了回来,樘华翻开看了看,开始苦读。有先前打的底子在,记诵起来并不难。

好不容易过完白天,樘华早早便在房间里等着,门一出现,他便迫不及待地跑过去,“先生!”

“别急。”阮时解带他去更衣室,“我们换衣服,准备出去用饭。”

“换哪套,小西装么?”

“嗯,等会我顺便帮你拍个照。”

这又是一句没听明白的话,樘华选择性忽视,高高兴兴地换好衣服出来。

只有四十五分钟,两人光换衣服拍照便用了将近十分钟。

樘华有些担心,“先生,来得及么?”

“来得及。要是来不及,我们就不吃,明天回来家里吃。”

樘华点头,两人飞速下楼,阮时解开车出来。

樘华坐上副驾驶座后,笨拙地学习阮时解上次帮他系安全带的模样,自己将安全带扣上,侧过脸冲阮时解扬起一个略有些得意的笑容。

阮时解见他眉眼弯起,也跟着笑了笑,“坐好。”

樘华用力点头,背抵住座椅。

“我记得你上回说你不怕高?”

樘华答:“我不怕,我爬过十二层的高塔。”

“我们今天也去个类似于高塔的地方吃饭,别紧张,等会跟着我就行。”

樘华期待又忐忑,阮时解花了七分钟,将车驶入一座大厦的地下车库。

“顶楼有家餐厅,是我们附近最高的餐厅,牛扒做得还不错。”阮时解带樘华进入电梯,按下关门键,“等会这东西会往上走,你可能不习惯,抓住这个栏杆会好一些。”

樘华立即伸出手紧紧攥住电梯那根供行动不便的人保持平衡的栏杆,眼睛盯着门边的按键,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开始了?”阮时解得到应答之后按下顶楼按键,怕他不习惯,阮时解特地伸出一只手在他后腰虚扶。

不适感乍然袭来,哪怕樘华早有准备,还是一个踉跄,脚下一软。

阮时解结实有力的手扶着他的手臂,“别怕。”

樘华抬起脸心有余悸地冲他笑笑。

不到一分钟,电梯到了顶楼,电梯门打开,露出空无一人的餐厅。

餐厅内灯光明亮,四面玻璃外是星星点点灯火,可以看见这座城市最温柔的夜景。

樘华小心翼翼将脚伸出来,阮时解问:“你想坐哪张桌子?”

“哪张都可以么?”

阮时解点头,为避免樘华紧张,他特地包场,今夜的客人只有他们两位。

樘华左看右看,最后艰难的选择了一张靠窗的大桌子,感慨道:“外面真明亮,点那么多灯,要多少钱呐?”

阮时解道:“不用多少钱,许多灯还用太阳能,基本属于一劳永逸的清洁能源。”

樘华似懂非懂点点头,阮时解见他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道:“你以后就股票 了。”

樘华忽然觉得自己以后要学的东西可能非常多,他今日才学七八岁孩童学的东西,这里的人一直到三十多岁还在学,若等他慢慢学,他恐怕要学到须发皆白。

想到这里,樘华忽地打个抖。

阮时解敏锐察觉到,看了一眼窗户,问:“冷?”

“不冷。”樘华察觉他想要关窗,忙补充了一句,“先生您莫关窗。”

“不关。”阮时解道:“你第一回 来,还不熟悉,我帮你点了菜,等会你试试合不合口味。”

樘华信任地点点头。

阮时解早点好了菜,厨师应当掐着时间做好了,他在微信上通知对方,让对方送菜。

很快,一名穿着黄色制服,系着黑色围裙的侍者端着他们点的牛排上来,摆好菜礼貌地请他们慢用之后又退了下去。

诺大的餐厅只有他们两个人,樘华左右看了眼,心里的紧张感放松了些。

他在阮时解的教导下,笨拙而认真地使用刀叉,阮时解一步一步示范。

樘华将好不容易切出来牛排放到嘴里,肉裹着浓郁酱汁,轻轻一咬,柔嫩的牛肉与酱汁瞬间在口中充盈,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嘴里食物咽下去之后,他朝阮时解扬起灿烂笑脸,“真好吃!”

阮时解见他脸上满足的神情,道:“好吃下次还带你来。”

樘华看看牛肉,忍不住小声问:“先生,这是不是很贵?”

“嗯?”阮时解再次听他提到价格,敏锐地看向他,“你缺钱了?”

樘华点头,“我月银还未发下来,不知何时方发,现下银钱暂且够花,再过一段时间则未必,我想多存一些。先生,您有什么挣钱的法子么?”

“你想要什么法子?”

“就是挣钱容易一些,不太需要人抛头露面的法子。”

阮时解看他真的缺钱,问道:“你现在本金多少?”

“没多少,大约五十两银子。”想了想,樘华又道:“我要是凑钱,向好友们借一借,应当能凑出四五百两来。”

“你现在住的地方,周围有什么土特产么?”

这个樘华还真没怎么了解过,他努力想了想,最终道:“我们庄子上出产藕、鱼、稻米、腊鸡等物,瓜也产一些,要说附近村里的话,我见村里不少女娘在织绸布。”

阮时解先前只想考查他,听他一项项娓娓道来,当真有些惊讶,颔首夸赞:“观察力不错。”

“这样吧,我看你们大多数东西都是普通事物,应当不具备太多转卖的价值。你明天去打听一下你们那边产的绸布,看看是什么类型的布,要是绸布还不错,我教你个染色的法子,你买绸布,然后染色去卖。”

樘华完全没接触过这行,听阮时解这么说,他忙应下来,“我明天便带人去看看,先生,我们要把布染成什么色呐?”

“先看过再说,到时候再看看你们那里什么染料比较便宜。”阮时解道:“一时急不来,慢慢谋划。”

两人吃饭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樘华一边说话一边抓紧时间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阮时解见他吃完最后一块牛扒,教他用餐巾擦嘴,“你要是喜欢,我们下回再来。”

樘华点头,而后又道:“先生,若是您可去我们那便好了,韩家轩的鸡肉煲可是一绝,聚贤楼的葱烧海参亦是绝味,您若去,我便带您去尝尝。”

阮时解道:“说不定以后真有机会。”

第10章:问讯

两人压着时间,还剩十三分钟时,阮时解带樘华上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比上行的失重感还严重些,阮时解并未说话,直接抓着樘华的手臂,在身后呈支撑之势。

樘华明亮的双眸望向阮时解,瞧瞧松了口气。

跑车性能优越,两人争分夺秒,下了车又上楼。

阮时解长腿大步,樘华个子小,腿也相对短一些,吭哧吭哧在后面赶得有些辛苦。

樘华跟在阮时解身后疾步快走,等上楼时,他身上已出了一层薄汗,白皙面孔上还带着丝潮红。

阮时解顺手在冰箱翻出一瓶牛奶递给他,抬腕看了一眼,道:“还剩两分钟。”

樘华咬着吸管快速喝完牛奶,小小地打了个嗝,脸上带着满足后的愉悦。

他放下奶瓶,“先生,我先回去了。”

“嗯,明天见。”

“先生明天见。”樘华换好鞋,朝阮时解笑着挥挥手,匆匆打开书房那扇门,回到自己房间。

接下来好几日,樘华按部就班配资官网 ,上下午念书,傍晚时会去附近村里转转,晚上则跟着阮时解学习。

他进度飞快,很快便从二年级学到四年级,对许多事务也多了些了解。

这日,温书温得实在累了,樘华带着余义与宁维上县城。

股票配资 产绸布,这些新织出来的绸布并不染,而是直接运去他处。

据樘华所知,县城里还专门有收绸布的布庄,这些女娘们织好绸布会结伴带去县城里卖掉。

县城里倒也有两家染坊,染的大多是麻布或棉布,纵使染,也染成褐色、靛青、淡黄、淡红等较为常见的颜色。

绸布还未见他们染过。

樘华带着小厮,挑其中一家大一些的染坊进去。

染坊里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闻着有些腐臭刺鼻。

六月天气,染坊里几个匠人赤膊搅布,抬头一见樘华这个生人,立即有人喊:“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樘华停住脚步,站在染坊门口,问:“哪位是坊主,你们可会染绸布?”

他问完话,其中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走出来,抬头瞧面前的公子哥,满脸狐疑,“我便是,你找我染绸布?”

樘华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眼,笑道:“正是。我想染一批绸布,想问问都能染些什么色。”

坊主一听便道:“绸布我们这染得少,只能染浅红、鱼肚白与石青。你要染多少?这几种颜色价格不一,染多染少价格也不想同。”

“若是染上三匹石青色的绸布,价格几何?”

“石青的话,一匹布三两。”

“浅红价格几何?”

“浅红一匹五两,鱼肚白一匹三两,我这里染料不足,你要真染,我便去别处进些染料来。”

樘华沉吟片刻,问:“坊主此处可有染好的绸布给我一观。”

坊主那双鱼泡眼睁大了些,连连摆手道:“那金贵东西,我们这里哪有?棉布倒是有,你们若要看,可与我去里屋。”

樘华笑道:“劳烦坊主。”

“随我来。”

坊主带他们进去隔壁屋。

染坊气味十分不好闻,坊主身上还带着一股汗臭气。

余义跟在身后撇撇嘴。

樘华恍若未闻,一张脸依旧淡定温和。

坊主将架子上几卷棉布拿下来,粗短手指扯开布,展示给樘华看,“浅红、石青、鱼肚白,这三样颜色的布都在此处了,我可先说好,绸布染起色来还要淡一些,到时你可莫说我染坏了你的布。”

樘华将布接过来仔细打量,道:“不会。”

这家染坊手艺还成,不过多少还是有些不均匀,且这三样颜色还是太暗淡了些,人穿着怕不怎么好看。

樘华自个本身从未穿过如此差的布,看一眼就对这样的布无甚兴趣。

这布不大好,染出来也卖不了多高的价钱,说不定操劳好几月,也就换来十来二十两银子,实在不值得。

坊主也看出他大约不满意,张口道:“我们手艺比另一家好得多,若不在我这里染布,你们得上府城方能找着手艺更好的染布师傅。”

樘华道:“你们手艺不错,奈何颜色淡了些,我再瞧瞧。”

坊主并不介意,送他出门的时候说了声,“你若想染,可提前告知我。”

樘华笑着点头。

坊主说另一家染坊比他家还不如,樘华仍去瞧了瞧。

另一家染坊乃一家子,染坊确实小,只坊主带着儿子三人在染坊忙活。

一见樘华有意染布,坊主热情招待,直拉着他们进去喝茶。

樘华瞧着,他们染出来的棉布倒是不比先前那家差。

樘华抬起杯子在唇前晃了下,沉吟着问:“不知坊主可会染绸布?”

坊主一听身子前倾凑近了些,殷勤笑问:“客人想染何色?”

“还未定,你们会染何色?”

坊主赧然,“我技艺尚未到火候,不大会染绸布,不过我隔壁县师兄会,客人你若想染,我问问他,常见色他应当都能染。”

“劳你有空帮我问问,若染浅红、鱼肚白、石青这三样颜色,价格几何。”

“成,我明日就去问问。”

樘华笑:“坊主不必急,我们这生意未必真能谈成。”

坊主爽朗摆手,“左右我也得去师兄那头拿染料,顺嘴问问。”

樘华问清楚后,与坊主道别。

身后余义与宁维跟着他,见他问这些,俱是满头雾水。

出了染坊来到街上,余义小心翼翼跟在后头问:“公子可是要染布做衣裳?布庄里便有染好的布,要带您去瞧瞧么?”

樘华漫不经心道:“不过问问黎民生计罢了,不买布。”

余义眼睛余光盯着他家公子脸上的表情,打量半晌,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悄然收回了目光。

宁维憨憨一笑,“公子还想打听甚?下回小人帮您去问问,哪用得着劳动公子千金之体?”

“左右温书累了,出来走走。”樘华仿若顺嘴问道:“说来我们主仆也相处了将近半月,你们两人家中是何情形,为何来做小厮?”

余义抢先开口,脸上堆着点不大在乎的笑,“嗨,还能有甚?我们家兄弟姐妹八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爹说留在家里早晚要饿死,送出来还能混口饭吃。”

樘华颔首,问宁维,“你又是什么情形?”

宁维老实道:“我爹说这是个好差事,说不得以后能配丫鬟,总比娶农家妇强,我爹便托人将我卖到庄子上。”

樘华心中哑然失笑,未想到他爹这样打算,不过这倒不失为一条出路。

余义小心觑着樘华神色,只见他们这位玉人一般的公子神色淡淡,似乎什么都未想。

宁维将马车拉过来,樘华弯腰低头上了马车,忽然交代一句,“去驿站。”

“是。”两人不敢多问,驾着马车往驿馆走去。

驿馆在县东,沿着路走下去并不远。

樘华眼睛半阖,坐在马车里露出思索之色。

他给游千曲写了封信,他想问问奶兄江平原是否有消息,且问问游千曲能否帮他买些书寄来。

他王府公子出身,驿馆人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信后,满脸堆笑保证,“公子放心,这信最晚明日中午便会随其余信件一起送上京中。”

“那便有劳了。”樘华客气笑笑,驿馆人说不必银钱,他使眼色让余义打赏一两银。

驿馆人手里攥着余义塞来的银子,“公子若是寄别的,我们也可顺带寄。”

樘华心中一动,“若寄上十斤二十斤东西也可?”

驿馆人拍胸脯,“莫说十斤二十斤,便是五十斤上百斤,也不过顺带的事!”

“多谢,下次若我要寄东西回府,便找你们。”

“好说。”樘华道谢带着小厮出去,驿馆人忙跟在身后相送。

他们马车到庄上时,正好撞见庄头何锐带着账房进院。

何锐见是他,忙诚惶诚恐地过来打招呼,樘华道:“庄头不必多礼。你们方才是去——?”

何锐赔笑:“时已入夏,很快稻谷便要收割,我与账房去看青。”

看青指的是在庄稼还未成熟前,请有经验的老农去看看,估算一番这茬有多少收获。

有时这门手艺也会用来看买卖,有人家里遭了难,急着筹钱,有时会将还未成熟的一茬庄稼卖出去,等庄稼熟了买主再派人来收割。

这种买卖做之前,必须得先估算清楚。

樘华问:“是看我们府里的田还是别家的田?”

何锐不敢敷衍,“村中有人赁了庄子上的田种,收获双方五五分,现今那户人家急需用钱,便将他家那半谷子提前卖与我们。”

樘华心头一动,问道:“这户人家现时卖完谷子,今年秋冬与来年要如何过?”

何锐含糊:“大抵再向亲朋借些或家中还有其他田罢?”

樘华瞥何锐一眼,但凡这户人家能向亲朋借来一点钱,应当都不会卖青。

“这户人家因何事急需用钱?”

何锐:“这家婆娘病重,说要瞧病吃药,故卖了这茬粮。”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樘华问:“不知他家人口如何,可有孩子?”

“有,三个儿郎两个女娘。”何锐闻弦知雅意,笑问:“公子可是要买人伺候?我再调两个丫鬟过来。”

“不必丫鬟,你问问那户人家打算,我这里还缺几个小厮。”

第11章:信件

樘华吩咐,何锐不敢怠慢,很快便来回禀,“公子,他家说不卖身,提前将谷子卖了,就是不想将儿女卖与人做奴做仆。”

“倒是有骨气。”樘华听了并未在意,反道:“我们府里不是要招短工么?他家不容易,若是招人,合适的话便招他家人罢。”

“是。”

樘华又问:“我们庄子可产绸布?”

“产,不过不多。”何锐不知他为何对这个有兴趣,谨慎回答道:“公子要绸布?”

“不必,我就是瞧瞧,明日你找识货的人来,我学着认认绸布。”

“……是。”何锐答完话后偷偷觑了眼面前玉人一样的少年,半点摸不着他想做什么,心里的敬畏感又上升了些。

晚上,樘华照旧锁好门,去找阮时解。

阮时解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T恤长裤,看着人不似以前那么威严。

“先生。”樘华一进屋,没了在庄子上的稳重,他眼睛亮晶晶,“我今日去县城里打听到了,县城染匠会染的就是浅红、石青、鱼肚白几种常见颜色。”

阮时解顺手递给他杯温牛奶,而后示意他坐在沙发上,问:“价格怎么样?”

“石青与鱼肚白一匹三两银子,浅红色的绸布要贵一些,一匹要五两。”

阮时解在心里略算一下,“你们那里一两银子等于一千铜板?”

樘华点头。

阮时解手指微动了动,沉吟:“县里人常买的那种米,大约多少铜板一斤?”

这个樘华早就问过,他答得毫不犹豫,“四个铜板一斤。”

他们采用一斤十六两的进制,一两银子共三十一点二五克。

据阮时解所知,目前白银报价为十三块五一克,一两银子约四百二十二块。

这点银两在他们那里能买两百五十斤米,在现代,却买不到那么多,真深究起来,物资倒卖才最赚钱。

阮时解不愿给樘华带来危险,便没提,他估算了一下物价,问:“绸布多少钱一匹。”

樘华瞬间想起自己瘪下去的钱袋,底气不那么足道:“我们县上好的绸布为十五两一匹,中好的十二两,最次的九两。先生,我就剩四十七两了,还能做这生意么?”

阮时解点头,“可以,不过不急,慢慢来,你需要人手。”

樘华现在最愁的便是人手,他身旁并无可信任之人,什么都要自己亲力亲为。

阮时解见他这惆怅的小模样,宽慰道:“别急,你现在最需要的还是学习。”

樘华听到这话,认真点点头。

他已经学到五年级了,还悄悄看过初中的课本,再过几天,他就会学那些独属于这个时空的特别东西。

阮时解再道:“等你学完小学的内容,便带你出去玩。”

樘华一下来了精神,身体坐直了,“先生,我们去哪玩?”

“带你去看舞蹈表演。”阮时解嘴唇微勾,拿出课本,“好了么?准备开始今天的学习。”

今天依旧是阮时解讲课,樘华聚精会神跟着学。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阮时解收起书,“今天就到这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先生,等等。”樘华突然道,他坐在原处,面色有些古怪,与阮时解对视,眉头微拧,“我觉得我可再多待一会?”

“嗯?”阮时解又坐了回去,“你能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再次加长?”

樘华道:“我觉着是。”

两人坐在沙发上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就过了九点四十五。

樘华屏息紧张坐在那里,阮时解道:“你能待的时间果然延长了,再看会书?”

“多谢先生。”樘华高高兴兴地从书架上拿出书来看,现在阮时解书架上有一半书都属于他,他可随时取阅。

阮时解脸上露出个不易察觉的笑容,下去切了盘水果上来,“吃点水果。”

西瓜、樱桃、橙子、青提,各色水果将果盘摆得满满当当,上面还附赠个小叉子。

樘华轻轻拈起叉子,叉了块西瓜先递给阮时解,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先生,您先用。”

“我不吃,你吃吧。”

樘华观察阮时解神色,见他真没吃的意思,这才高高兴兴将叉起的西瓜放到自己口中。

西瓜冰爽清甜,一咬下去,汁水迸溅,略带一点薄沙的口感十分美妙。

樘华眼睛不由眯起来,嘴角漾开笑意。

他换了把干净的叉子,戳起西瓜递到阮时解手边,“先生,这瓜真好吃,您不来些么?”

“真不吃,你快点吃,等会去刷牙。”

樘华一愣,立刻道:“我回去便刷。”

樘华在庄子里也用牙刷子,他还用牙粉,不过只有早上方刷牙,晚上则用茶漱漱口。

阮时解道:“别等回去,吃完就刷,顺便教你用牙刷。你吃了水果,一口白牙别被虫蛀了。”

樘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几口吃完水果拼盘,被阮时解拎去刷牙。

走到浴室后,阮时解抬腕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二,据他们推测,这次樘华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应该能到十点。

樘华已经来过许多次阮时解的浴室,对这里一点都不陌生。

阮时解将牙刷拆出来给他,又将装满温水的玻璃杯递给他,示范道:“你先将牙膏挤在牙刷上面,不要太多,也别太少,刚好在刷毛上放满就行。”

樘华点头,从阮时解大掌里接过那柄牙刷。

“将牙刷在杯子中浸润一下,沾了水会比较好刷。”阮时解说着拿过自己的牙刷,先开水龙头将牙刷洗了一遍,而后挤上牙膏,沾了沾水,放到口中,“这样,斜着慢慢刷。”

樘华学着他的动作,一步一步跟着,牙膏一与牙齿接触,口中香香凉凉的泡泡让樘华颇为惊奇,他眼睛睁大了些,含糊道:“先生,这牙刷好小啊。”

“小牙刷才刷得到里面,慢慢来,一颗颗刷过去,正面,上面,侧面。”阮时解见他动作不标准,快速刷干净牙后将手中的牙刷放下来,抬手握住他的小臂,“牙刷斜一点,别正面与牙齿接触。”

樘华被他的手臂带动,颇觉有趣,然不住又笑起来。

阮时解眼里也带了点笑意,“刷牙别笑,免得将牙膏咽进去。”

樘华:“先生,牙膏可以吃么?”

“少量吞下去一点没关系,不过不要故意吞咽,对身体不好。”

樘华应了声,阮时解握着他手臂,带他将牙刷了一遍,而后含水刷干净泡沫。

“先生,这水是温的。”樘华漱漱口,眼睛里满是惊叹。

“对,刷牙最好用温水。”阮时解十分有耐心,“确定嘴里没有异物感,牙膏就刷干净了,牙刷洗干净放好就行。”

樘华认真洗自己的牙刷,眼睫在灯光下投下一排整齐的阴影。

阮时解带樘华刷完牙洗完脸,时间到了九点五十九分,他看了眼手表,道:“时间差不多,你得准备回去了。”

樘华感觉了一下,歪头对阮时解道:“先生,我还能再待一会。”

“嗯?”阮时解表情略有些诧异,“那我们回书房等,看能再待多久。”

樘华回书房拿过课本,预习起明天要学习的内容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十点十五,樘华身体才有些半透明化。

樘华赶紧道:“先生,我先回去了。”

“不错,时间比我预想得还要久一些。”阮时解站起来送他,“明天见。”

“先生明天见。”

樘华回到房间后打开窗,看了眼窗外夜色,嘴角挂着笑地钻进被窝里去了。

第二日,他照旧上午开始念书,不想还未到午饭之时,驿馆差人送来了樘华的信。

樘华以为游千曲终于回信,随手叫余义打赏送信人十个铜板后拿信回书房拆。

然而送信之人却并不是游千曲,而是他大兄顾樘昱。

樘华愣了一下,赶忙一字一句查看起信上的内容起来。

顾樘昱在上面说他们已到边疆,很快便要进入北鹄疆域,一切顺利,让樘华不必挂心。

公务之事他没多提,只是顺带写了一笔。

接下来问樘华是否在看书,是否为恩考做准备,可要帮他请个先生?

樘华心里并不愿请先生,他秘密颇多,若是让先生过来,说不得两人朝夕相处间便会被先生察觉一二。

樘华仔细斟酌了许久,最终婉拒长兄的提议,不过他顺带提一笔手中银两所剩不多,有些想做生意之事。

樘华轻叹一声,要不怎么说万事开头难?他现今钱没有,人也没有,想挣点钱着实不容易。

樘华写好信,仔细读了两三遍,又修改了下措辞,最终誊抄至白纸上,用信封装了,打算下午再去县城驿站瞧瞧,看能否将信寄出去。

与此同时,他还想去看是否有游千曲的回信。

他兄长的信来自疆域,游千曲的信来自皇都,双方来源不同,驿站的人可能有所遗漏。

用午饭时,樘华看着自己两个小厮,随口道:“我下午得去县城一趟。宁维你去瞧瞧庄子里的马可歇着?”

“公子,我现今便去套马么?”

樘华点头,“去罢。”

第12章:彩瓷

樘华刚用完饭,还未来得及让宁维将马车拉来,院子外传来笃笃敲门声。

余义一听,忙躬身小跑自觉去开门,外面站着何锐与一个陌生的高大青年男子,两人正客气说着话。

何锐见余义出来,看院内一眼,问:“公子可在?”

余义并未见过这人,问言忙将好奇之色收了起来,低眉敛眼答道:“公子刚用完饭。”

何锐点头,带着男子往里屋走。

余义跟在后头,清晰瞧见男子身上愤张的肌肉随着他沉稳的步伐若隐若现,心里咯噔一下。

樘华就在饭厅,听见动静,他不甚在意地抬头看一眼,这一眼就望见了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平原!”

樘华嚯地站起来,脸上神情舒展开来,“你来得怎么这样快?!”

“公子。”江平原见樘华眼睛弯起,满脸都是喜意,不由也跟着笑起来,“接到游公子的信我便来了。”

何锐道:“既然客人已送到,我便先回去了。”

樘华缓过神来,朝何锐点头示意,“有劳何庄头。”

何锐满脸堆笑,“公子客气。”

何锐道别离开后,樘华吩咐余义道:“今日下午去县城的时间推迟,马不必忙着套。”

“是。”

屋里只剩两人,樘华上下打量何锐,满脸感慨,问:“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江平原点头,笑:“还成,族里并未短我吃穿。”

他环顾四周,问:“公子您为何到这乡下地界来了?”

“晗弟因我落水,大兄觉着我到乡下来避一避为好,便问王妃讨了个情,送我来此地界。这里荒僻了些,却清静,算来比在府里要舒坦。”

江平原眼底露出些许忧色,“王爷是何意见?”

“父王还在边疆,哪有空管府里之事?”樘华叹口气,“我大兄也往边疆去了,府里就剩我与晗弟两男丁。”

江平原沉默了一下,问:“公子有何打算?”

樘华道:“我想去恩考,不过在此之前须得先挣些银钱。”

樘华脸上带着思索神情,“你在家乡以何谋生?”

江平原:“开了个医馆,挣点嚼口。”

“嗯?”樘华有些惊异,“你当大夫?”

江平原点头,“我娘本会医术,我自小耳濡目染股票 一些,回去后又跟人学了些,医术不精,只能瞧些诸如头疼脑热的小病。”

樘华知晓姆妈会点医术,却不想奶兄已打算做大夫去了。

他原本想留下江平原帮忙,此时心中犹豫起来,他这边虽不缺事做,却无甚正经营生,且手中银钱甚少,远不如当大夫前途光明。

按下心思,樘华问:“你来此处,医馆谁照看?”

“没有医馆了。”江平原笑了笑,道:“来此之前,我已将医馆卖出去,正要来公子此处讨个差使。”

“嗯?”樘华蹙眉,“帮我做事哪有做大夫自在?”

江平原目光平静,“我应过我娘,照看好您。”

樘华顿时一愣,眼眸中现出几丝伤感。

故人已去,余荫尚在。

两人将这些年经历大致说了一番,激动过后,樘华方想起来,“你用过午饭了么?”

江平原点头,“来之前用过了。”

樘华长出一口气,“那你歇歇,我让他们将西厢收拾出来,你赶了一路,先睡一觉。”

樘华出门敲敲树下挂着的铁环,余义与宁维听见动静,赶忙进来伺候。

“你们去庄头那里领些新的被褥回来,若不能领,便使钱向他们买,而后将西厢收拾出来,日后平原就住那头,你们听平原吩咐。”

余义与宁维赶忙应是,一人领被褥,一人打水拿抹布去收拾房里。

江平原:“这是您在此处收的小厮?”

樘华摇头,“他们身契并不在我处,只是拨给我使唤罢了。”

江平原若有所思。

樘华道:“你先睡一会,日头小些,我们再一道去县城里,我寄两封信,顺便带你去逛逛。”

江平原应下,“我先去收拾。”

樘华回书房后,拿出纸笔,边磨墨边想给游千曲写信的内容。

墨磨好之后,樘华坐在椅子上,端端正正给游千曲写起信来,几乎一气呵成。

他写信先说近况,再向他道谢,而后请他若是方便就寄些书来。

樘华查验两遍,见没问题,仔仔细细将信誊抄好,收在信封中。

江平原略睡了两炷香时间,而后神采奕奕地醒来,过来找樘华。

有他在,樘华并未带余义与宁维,只两人驾马车去县城。

两人一道长大,哪怕分别了几年,也有无数话好说,直到县城,还未说完。

樘华端起水囊喝了口,又将另一个递给江平原,笑道:“来,喝些水,嗓子都要冒烟了。”

江平原莞尔。

两人将信寄完,又在县里逛了一圈。

江平原道:“公子若是粮资不足,我在县里开个医馆?我瞧县里医馆不多,应当能成为一条不错的生计。”

樘华摆摆手,连忙拒绝:“哪能让你开医馆养我 ,我有法子。”

“是何法子?”

樘华笑着摇摇头,“还未准备好,天机不可泄露,等过段日子你便知晓。”

江平原见他这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再多问。

樘华信归信奶兄,却未将自己情况和盘托出。

他住正房,江平原住西厢,两人隔着一段距离。

樘华将门窗闩好,又在被子里塞了几件衣服,将被子弄鼓起来,放下蚊帐,做出有人在蚊帐子里安眠的模样。纵使奶兄有事找他,从窗缝隙里瞧见这幅景象,多半也会以为他睡得死,不疑别的。

弄好之后,樘华轻手轻脚打开门,进了阮时解书房。

阮时解一见他这样,眼里带出了点笑意,“今天发生什么事了?眉梢眼角都带着喜意。”

樘华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先生,我奶兄来了,正与我住同个院子。”

“奶兄?”

“就是我姆妈的儿子江平原。”樘华轻轻拍拍胸膛,轻叹道:“他来了,我便得跟做贼一样。”

阮时解好笑。

樘华解释道:“他素来谨慎细心,我不得不小心些,若他发现我不在,多半要破门来找我。”

阮时解:“就算他觉得不对,第一时间也是先敲门。你仔细听听,在这里能不能听到你那边的动静,要是能听到,你就不用担心那么多了。”

“咦?我听听。”

樘华原本迈出来的步子又往回缩了缩,整个人半趴在门上,听那头的声音。

阮时解见他凝神静气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见他听了好一会,才问:“听得见么?”

樘华迟疑,“好像能听见蛙声。”

“下次再试。”阮时解招手,“先换鞋,我们准备学习。”

樘华点点头,换好鞋子后,浑身汗意已经下去了些。

他四下张望,“先生,这里好凉快。”

“天气热,开了空调。”

“空调”这两个字樘华在《道德与法制》上看见过,略一回想,就明白了,他眼睛晶亮,四下望去,见墙角立着那长条事物,伸手一指,问:“先生,那便是空调?”

“对。”阮时解站起来,带他到空调前,“你将手放到吹风口,看能不能感觉到什么。”

樘华伸出手掌,小心翼翼放到吹风口处,转头惊喜道:“果真是凉风!”

他用过吹风机,风吹出来温热,这空调吹出来的风却带着些凉意,仿若春风秋风,却又比春风秋风要柔和得多。

樘华站在空调前,浑身暑意消逝而空。

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先生,你们这里真好。”

“嗯,是挺好。”

两人静静吹了一会空调,坐在书桌前开始学习。

樘华学习素来认真,经过这些时日,他对现代的了解突飞猛进,连一手硬笔字也已写得风骨支棱。

他正宗童子功,自小练毛笔字,毛笔字不说写得极好,却也不差,再换成硬笔,上手极容易。

然而再仔细一看,这硬笔字里头,多少带着阮时解的风格。

两人完成今天的内容,樘华问:“先生,我奶兄来了,日后便能抽出空,我们要去买布来染么?”

阮时解问:“你现在还是那四十多两银子?”

樘华点头,“这几日都没怎么花钱。”

阮时解沉吟道:“染布不急,你们那里都有什么颜色的瓷器?”

“瓷器?”樘华想了想,“雪白、碧青、青花,还有我便不知了,家里摆着的大抵便是这几类。”

他回忆,“王妃院里还有个粉色花樽,父王院里有个梅枝瓶,都是上面赏赐下来的东西。”

阮时解问:“彩瓷很贵?”

樘华点头,“具体价钱几何我不大清楚,不过应当不便宜。”

“这么说来,彩瓷大有可为。”

“先生,彩瓷是指青色、粉色那些瓷器么?”

“这些算彩瓷,彩瓷却还有许多。”阮时解带他到大书桌后面,开启电脑搜瓷花瓶,“你看看这些。”

樘华凑过去,屏幕上满是各种形状的花瓶,黑、蓝、绿、粉、黄、红……每个大颜色又有深深浅浅各种不同颜色,琳琅满目,姹紫嫣红。

樘华傻眼了,“先生,怎么这些瓷颜色怎么那样多?”

“这也是线上配资 之一,你以后会学到。”阮时解笑了笑,问:“如果将这些颜色的瓷瓶拿回去,能卖出去么?”

“能!”樘华斩钉截铁,过后他又小声问:“先生,这些瓷贵么?”

“不贵。按你们那里的价钱,大抵几十铜板到几百铜板,便宜的几个铜板便能买到一个。”

樘华嘴唇微张,晕乎乎道:“莫说几个铜板几百铜板,就是几千铜板,拿去外头一卖,亦能轻而易举卖出百倍千倍的价格!”

樘华仿佛见着了一座金山!

第13章:考试

烧瓷并不那么容易,烧瓷师傅若无三五年历练,基本烧不出能见人的瓷器。

樘华回去后陷入了沉思。

濡川县并非产瓷大县,他不知何处有产瓷的瓷窑,更不知是否有做瓷的师傅。

带着满腹思虑,樘华慢慢睡着了。

不知是否思虑过重,他做了一个又一个梦,梦里全是模糊不清的人与事,以至于这晚睡得极累。

第二天一早,樘华在特定的时间醒来,揉揉眉心,下床穿衣裳。

天气越来越热,再过十来天到三伏天,明晃晃的日头将热得人发慌,也不知大兄那里天气是否这样灼热,白日要不要在日头上骑马?

樘华叹息一声,出门洗漱。

江平原早已起来,正在院子里练拳脚,见他起来,笑道:“公子,水我已打好,您先洗漱。”

“多谢。”樘华以拳掩口打了个哈欠,“你怎么起得那样早?”

“左右无事,便起来了。”江平原打完一套拳,收回拳势,“公子,我去拿早饭。”

樘华忙叫住他,“不必忙活,令余义他们去便是。”

江平原笑笑,“这里早饭定不合您口味,我去厨房瞧瞧。”

樘华目送他背影,洗漱完后,忍不住也在院子里打了几下拳,活动身子。

等拳势收起后,他总算清醒几分,不像刚起时那样困。

江平原很快用一托盘将早饭端了来,小馄饨、鸡蛋羹、腌小菜。

这早饭远不及王府精致丰盛,却比前几日要好得多,樘华不禁眼睛亮了亮。

江平原伺候樘华用早饭,樘华道:“你坐下来一道用罢?”

“哪有跟公子一道用饭的理?您先吃,等会我再下去吃。”

樘华见他不愿,没多勉强,用着早饭,樘华想起来一事,沉吟道:“平原,待会用完饭,劳你带余义宁维出去,看看本县或附近是否有人烧瓷,水平如何。若无人烧瓷,看能否找着烧瓷的工匠与瓷泥。”

江平原并不问他想做什么,只应声:“好。”

樘华道:“你们坐马车去,若是一时未得到消息,多打探打探,中午在外面用饭即可,我这边用不着人伺候。”

“您这里哪能没人伺候?我带余义去,宁维在此处听使唤?我瞧他出去也打探不到什么。”

樘华想想,点头应下,“这也成。”

樘华用完早饭,进屋温书,江平原则带着余义出门去了。

下午太阳将近西下时,江平原回来。

樘华赶忙给他倒水,“先喝杯茶,怎么热得脸全红了?”

“走得久了些。”江平原接过水喝了两口,道:“我待会再配几副汤药出来,天气热,喝点凉茶解暑去湿。”

樘华道:“那便让宁维明日去抓几副药。打探得如何,有消息了么?”

“并无。县里倒是有好几家做陶的陶匠,会烧瓷的一个也无,且因无烧瓷之人,无法判定是否有瓷泥。”

樘华手指轻点了下桌子,“不急,且看有无外地过来的瓷匠,这两日你们多去打听打听,若实在无法,我们便从皇都雇几个会烧瓷的人过来。”

江平原点头。

樘华在心里叹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写信朝游千曲借些银子周转,就他这三四十两银子,若拿来做生意,见效太慢了。

晚间,樘华将这主意与阮时解一说,阮时解点头,“这也是个不错的办法,要是你那朋友靠得住,你还可以请他合伙,到时候你借他的势打通销售渠道,比你一人单打独斗来得要方便。”

樘华一点就通,忙点头,“我问问他。”

说完这事,樘华柠起眉头,“先生,若实在找不到烧瓷的好匠人,我们可否从布料生意开始做起?”

阮时解抬眼看他,耐心道:“染布又洗又晾,工序非常长,如果从染布开始,你可能未来半年甚至一年都没有收入。”

“染布的成本也比较高,染一次,如果只染三五几匹,这个成本将进一步提升。新手入行也有一定失败的风险,成本太高会令你失去抗风险能力。”

樘华听了轻吁一口气,“赚钱可真不容易。”

阮时解笑:“相对于其他人,你挣钱已经相对容易,普通人挣钱将会更不容易。”

樘华理解地点头,随即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先生您真厉害。”

阮时解拿书轻敲了下他脑袋,“别废话,今天做卷子,要是能拿到平均九十分以上,明天带你去看舞剧。”

樘华眨眨眼,大眼睛里满是不解,“舞剧是甚?”

“要是考得好,明天你就股票 了。”

“……哦。”

樘华低下头,拿着笔吭哧吭哧地做起来卷子来。

现在的孩童真不容易呐,樘华一边唰唰唰地写,一边胡思乱想。

数学只有二十分钟,考得比较容易,这些樘华平日里都做熟了。

他快速写完,将卷子递给阮时解,接着拿过空白的语文卷开始写。

根据拼音写汉字、组词、默写、判断病句……樘华好不容易写到作文,作文题目是“我最_______的一件事。”

樘华默默抬头望阮时解一眼,最高兴的一件事,最难忘的一件事等等都必定是打开门见着先生,然而真要写出来让先生看么?

樘华笔尖顿了好一会,耳根上漫上点红晕。

阮时解点点他桌子,“还有十五分钟,抓紧时间。”

“是!”樘华一凛,忙收回心神,奋笔疾书起来。

十点十五分,考试时间结束,樘华忙抓紧在空白出写下最后几个字,而后将卷子递给阮时解,“先生,我写完了,先回去了!”

“写得不错,晚安。”

樘华拎着衣裳下摆,回首对阮时解一笑,“先生晚安。”

阮时解目送他开门回他本身的时空里去,拿过卷子细看起来。

数学没问题,满分。

语文不那么理想,前面的看拼音写汉字便错了一个,病句选择也错了,还有两个别字。

阮时解往下看,很快便看到樘华的作文“我最高兴的一件事”。

樘华写到:我最高兴的一件事是遇见了先生。他个子极高,长相英俊,有双偏长的锐利眼睛……

还记得书中教的外貌描写,阮时解目光一顿,接着往下看。

樘华在最后写到:我最高兴的是先生成为了我的先生,教我许多线上配资 ,也教我做人的道理,在我生命最黑暗的时候给我带来了阳光,给我继续前进的动力。

阮时解顿了顿,原本打算处理掉这份试卷,最终还是仔细收起来,放到保险箱里股票网 。

弄完了,他打了个电话,“老黄。”

“阮总。”那边传来一个略显粗犷的男声,“事情我都办好了,身份证上弄的是川北的户籍,落在我一个朋友他们村一户农家,那家夫妇一个胃癌一个车祸,去年都走了,他家儿子前阵子下河游泳,不幸溺水身亡。按你要求找的人,身份证上今年刚满十八,只要不细查,应该不会有问题。”

阮时解:“放心,不用来做什么事,应该不会引得人过来细查。”

老黄道:“派出所那边还在办证,等过两天证办好了再给你寄过去。”

“好,谢谢。”

那边爽朗一笑,“不客气。”

樘华这边继续让江平原找相应的匠人与瓷窑,樘华让他顺道将给游千曲的信递了过去。

晚上,他换上一身鱼肚白夏裳赶往阮时解的书房,“先生。”

阮时解抬头,“昨天考试平均分九十六。”

樘华眼睛亮了亮,“那我们去看舞剧?”

“去,先去换衣服。”阮时解带他去衣帽间,“不用换小西装,普通的休闲装就可以了。”

樘华应声,进去换了身白T恤棕色休闲裤,“先生,我好了。”

阮时解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运动鞋,又找出新袜子递给他,“先穿袜子,试试鞋合不合脚。”

樘华应一声,将袜子套在两只脚上,袜子不必绑带的感觉让樘华颇感稀奇。

他将脚放进鞋子里,问:“先生,接下来该如何?”

“将鞋带绑起来。”阮时解蹲下,垂眸教他绑鞋带。

樘华望着近在迟尺的先生,有些呆怔。

“好了。”阮时解磁性的声音响起,退开一步,“另一只自己绑。”

“哦!”樘华忙笨手笨脚地绑起鞋带来,好不容易才将鞋带绑好,两边总算相差不太大,“先生,绑完了。”

“那我们出门。我先去将车开出来,你在门口等我。”

“是。”

阮时解车开得又稳又快,九点十八分时便到了大剧院门口。

怕樘华不习惯,阮时解特地要了包厢,乘电梯到包厢里,樘华望了眼黑黢黢的剧院,黑白分明的眼里带着好奇的神色。

打开包厢门,拍拍樘华肩膀带他进去,阮时解低声道,“还有两分钟,我们先坐好。”

正前方大舞台上依稀人影攒动,樘华盯着前面,眼也不眨。

剧院内空调开得很足,樘华摸摸手臂上,正在此时,舞台等一下打开,穿着芭蕾舞服的演员们摆好了姿势。

“呀!”樘华一下捂住眼睛惊叫起来。

阮时解马上反应过来,低声急促问:“怎么了?”

樘华脖子上一片红色,他极小声:“……先生,她们裙子怎么那样短呐?”

第14章:合理

阮时解看看台上的芭蕾舞演员,又看了看旁边捂着脸不敢抬头的小鹌鹑,无声勾了勾唇。

“别怕,她们裙子底下穿了裤子。”

“……哦。”樘华抬起头,看了一眼,还是很不自在,很快又低下头。

阮时解扶了下他的肩,好笑道:“有什么可害羞的?”

樘华吭哧吭哧,憋了半天,又憋红了脸,“非礼勿视。”

阮时解:“礼又是谁定的?难道制定礼仪的那人就合理么?”

樘华一怔。

阮时解转头问:“如果台上的都是男子,穿成这模样,你还会觉得非礼勿视么?”

樘华努力想了想,而后诚实地摇头,换个男的来,只要不全身赤裸,他都不会觉得如何。

“强迫女性将自己身体层层裹起来,表面上是为礼,实则一种压迫,它代表着女性没权力将自己身体裸露出来,而从这个层面来说,礼其实是种权力。”阮时解顿了顿,说道:“不必对权力太过敬畏。”

樘华脸上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阮时解端详他,“要是不习惯,我们就先回去?”

樘华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真要让他回去,他又有些不舍得。

眼见阮时解站起来真想走,他赶忙牵住阮时解的袖子,眼睛余光望着舞台,满目不舍,“先生,要不然我们还是再待会罢?”

“那就再待一会。”阮时解温和道:“不必感到不好意思,这群姑娘跳得相当好,你仔细看了定会有所震撼。她们努力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就是为了登台中国股市 ,你若因为非礼勿视等理由不愿看她们一眼,那才叫失礼。”

樘华用力点头,“嗯!”

当他抬起头来开始看舞台上的舞者时,他的目光被黏在了舞台上。

台上舞者一举一动,行云流水而又充满力量感,像一阵风又像一片云,优雅轻柔得不像话。

樘华见惯了宫里舞者柔美的舞蹈,再看这个,震得简直快说不出话来。

台上无论灯光还是雾气,就算缓缓开阖的幕布,也让樘华感到分外新奇。

“差不多了。”阮时解手搭在樘华肩上,提醒。

樘华有些回不过神来,茫然地望他一眼,心神还在舞台舞者的跳跃上。

阮时解指指腕上的腕表,上面显示十点整。

“下次再来吧。”阮时解拉着他手臂,樘华魂不守舍地跟在他身后。

在离开包厢前,樘华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舞蹈快到膏朝,音乐正激昂,台上的男女舞者行动如风。

樘华活了那样久,从未见过如此光景,仿佛将人一生都浓缩成这短短两个小时似的,每一个舞动消耗的都是生命,透出摄人心魄的力量。

阮时解带着樘华来到地下停车场,将他塞到副驾驶座上,带着他飞快开车回去。

回到阮时解家里快速换好衣裳,樘华直至身体变得快半透明之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阮时解屈指轻轻敲了敲他脑袋,“别想那么多,回去好好睡一觉。”

“是,先生。”

第二天一早醒来,樘华仍在回味。

舞蹈真美,再看看现实里的光景,每日除读书散步之外,也无甚好做,樘华霎时有些失落。

江平原出来,见他情绪不高,眉头微微皱起,走至他身边,伸手探他脑门:“身子不舒服?”

樘华往后仰了一下,江平原炽热大掌仍贴了过来,樘华只好乖乖让他探热度,嘴里说道:“没,做了个美梦,有些回不过神来。”

多大个人了,江平原哑然失笑,收回手,“得,公子您慢慢回神,我去瞧瞧今日吃什么。”

樘华点头继续刷牙,余义端水过来,他心不在焉,猫擦脸一般随手用湿帕子划拉了两下脸,将帕子拧干挂到架子上,而后坐着发呆。

余义与宁维不敢打扰他,一个洒扫院子,另一个则颠颠追着江平原,要去帮手。

江平原托着包子、菜粥、小菜等回来后,樘华总算回过了神,深吸一口气,“今日早饭好香。”

“明日再给您换别的。”江平原伺候他用早饭,道:“公子,县里怕找不着人烧瓷了。”

樘华心里早有准备,闻言并未太过沮丧,他打起精神道:“那我请人留意皇都里有无愿意过来的匠人。”

江平原话题一转:“我认识一位烧瓷人,人有些不通世事,手艺倒不错。他在古宁县混得不好,颇有些穷困潦倒,若是请他,他应当愿意过来。公子若要,我写信请他过来一趟。”

“是你朋友?”

江平原一笑,“朋友倒算不上,不过一起喝过两回酒,还算熟悉。”

樘华沉吟:“我知晓一些釉彩方子,若他过来,得签个身契,二十年三十年,日后恐怕不那么自由。你问问他,他若是愿意,尽管过来试试。”

江平原笑道:“他烧了一辈子瓷器,最在意手上活计,有新釉他应当愿意过来。”

“成,我这头也写信,打探一下皇都里是否有好的烧瓷人选。”

谈妥人选,樘华揉揉眉心,道:“既然已有人选,我们要着手选址准备建窑买瓷土了。这方面我不大熟,你问问有无会建瓷窑的人,若无,便先选址,待烧瓷师傅过来再探讨如何建窑。”

樘华这段时日看了些书,知晓烧瓷须得先练泥、拉坯、印坯、利坯、晒坯等,这里起码要月余时光,一边建窑一边做瓷完全来得及。

江平原点头,“用过早饭我这便去办,看能否在这附近找着地方烧窑。”

樘华道:“我匣子里还有四十多两银子,你先拿着花用,用完再问我。”

江平原点头。

用完饭,樘华开始回屋温书准备写文章。

昨日先生特提醒过他,写作文是作文,写文章又是文章,两者大不相同,不可丢了自己风格。

樘华许久未正经写文章,一时真要写文章,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待他中午真正一写,樘华忍不住捂脸,这惨不忍睹的文章真不似他写出来的。

看来日后还得练习写文章这一项。

樘华写完文章,拿纸出来写这阵子要做的事情。

想了想,他特地在最后标注一句,提醒自己要花钱买些仆役回来。

若要建瓷窑,里头定少不了打杂的学徒与下仆,与其在外头找,不如买些人回来,好好练个十年八年,他们这个摊子也不用愁了。

樘华长吁一口气,现在万事俱备,就缺银钱。

此时愁也无用,樘华下午接着收回心神读书,静待游千曲回信。

晚上到阮时解书房时,樘华一看,阮时解书桌上放了一大摞新的书。足足十来本,樘华看得心底发麻。

他悄悄看阮时解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我们这阵子有那么多功课么?”

“不多。别担心,一步一步来,现在不要求你两天学完一本。”

樘华不易察觉地松口气,细细翻看起这些书来。

语文、数学、历史、地理、生物、思想与政治,一共六本。

樘华翻了翻,内容还算浅显有趣,里头教了许多新东西,让樘华有种大开眼界之感。

今天阮时解不打算讲新的内容,就让他翻翻书,先熟悉一下书中的内容。

等樘华翻完一遍,已快十点,阮时解没讲课,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小卡片递给樘华,“这是你的身份证,以后你要出门时就用这张身份证。”

樘华翻出来一瞧,这张小卡片上写了顾樘华三字,下面是一串数字,旁边还有樘华的头像。

“这身份纸真硬。”樘华小心摸摸身份证,看着那日拍的照片,眼里不由流露出惊叹,“上面的人画得我真像。”

“这不是画像,以后你就明白了。”阮时解道:“等你日后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有所增长,我们可以用身份证买票,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坐火车或者飞机?”

“对,也可以坐轮船,我们慢慢来。”

樘华目露憧憬之色。

第15章:蛋窑

游千曲很快便回信来,因樘华第二封信中提了借钱之事,他未走驿站,直接遣仆从快马送来信与银子。

樘华拿到信,拆开来一字一句看起来,游千曲十分惊讶他想烧瓷,不过并未反对,反而随信给他寄了一千两银子,告诉他不必急,钱什么时候还都行,若是不够,还能再凑点。

游千曲写起信来有些絮叨,足足用了三大页纸来写杂事。最后告诉他,已帮他找过一番,暂未发现合适的烧瓷师傅,再找找说不定能找到。“

樘华读着信,眼睛慢慢弯起来,脸上带着笑意。长长一封信看完后,他对游家下仆颔首,”辛苦你跑一趟,先下去歇歇喝口茶,待会我给千曲回信。“

那中年汉子忙行礼,”多谢公子。“

江平原笑着过来招呼游家下仆,”请跟我来。“

游家下仆慌忙跟上,两人去偏厅饮茶。

樘华摊开信纸,蘸着墨汁,思量着回信,他先谢过游千曲,顺手写了他现在的配资官网 ,又问他是否对瓷器生意感兴趣,若感兴趣,两人可合伙,到时他这边烧瓷,游千曲那头则负责售卖,利润对半分。

信写完吹干,樘华看了一遍,并未发现不妥之处,他将信封到信封里。

游家下仆拿到信后告辞,骑着马快马加鞭回去回复。

樘华看着匣子里一千两,唤江平原,”有这些钱,我们可着手建瓷窑,买瓷土,不必再等下去了。对了,瓷窑地址可选好了?“

“我共准备了三个地址待您决定,勉强算选好。”

樘华来了兴致,问:“一共有哪三个?分别在哪里?”

“应您要求,都在庄子附近,两个靠河一个靠湖。附近有好几座大山,等瓷窑真建起来了,买柴将会十分方便。”

樘华堆这附近已经很熟悉,一听他这话便道:“我们下午一起过去瞧瞧。”

他们庄子靠的这村唤何家村,村子共二百来中户人家,五房姓氏,分散聚在各处,形成何屋、胡屋、张屋、廖屋、王屋五个屋场。

这几个屋场何屋最大,其余几个屋场则凋敝成只有寥寥几户人家的小屋场。

顾王府的庄子离何家村不远不近,分据东西两边,平日村里人并不敢到此处来。

樘华他们沿着大道往前走,走到距离何屋村不远的一个小山包处,江平原道:“公子,第一个选址便是这里,此处临山靠河,到时候挖条沟渠引水过来,用水会变得极为方便。”

樘华伸手遮在额前,举目四望,“这里确实不错,就是离何家村太近了些,不利于保密。我们若有所成,说不得有人会过来围观,甚至偷窥。再去看看其他选址罢。”

江平原点头,“另一处选址靠湖,就在上游山坳里,也是个小山包,临湖不缺水与平地,就是没现成的路可过去,到时瓷土瓷器得雇人挑。”

樘华常围湖散步,点头道:“这地址倒不错,还有一个在哪?”

“还有一个则是坪山坳,那里人烟稀少,附近都是荒地,选那里到时晒瓷也好晒。”

樘华跟他转了一圈,说道:“选沿湖这个。先去县里看看这山有无归属,将山买下来,省得到时候有人以此为借口卡我们。买完山再瞧瞧是否有会建窑的师傅,有的话先请师傅把窑建好。”

“是。”

樘华又道:“买六七个机灵的少年人,让他们跟着烧瓷师傅学习,看能否教出几个得用的人,再请人在窑边建些木屋,日后就叫烧瓷人住在那头,也好看着我们的瓷器。”

江平原一一应下,“公子可还有什么要吩咐?”

樘华摇头,“暂时没了。”

想了想,樘华认真道:“这生意我们一起拉起来,如今大小事情全靠你忙活,日后我们瓷窑若有所出,无论利润多少,都分你二成,如何?”

江平原笑着推拒:“我一介仆从,哪里要得了那么多。”

“不是仆从。”樘华纠正他,清亮双目与他对视,“平原,你当我臂膀罢。我们要做生意,你帮我打理生意。若我恩考有成,有幸为官,你便来当我下属。你若有志科考,日后进入官场,我们便互相守望。”

江平原哑然,未想到他会说这个,半晌后,他轻轻应下,“好。”

晚上学习完,阮时解让樘华自己温习,樘华忽然想起来,问:“先生,你们这里能找到会建瓷窑的人么?瓷窑怎么建?”

“嗯?”阮时解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当然有,你们开始建瓷窑了?”

“千曲借了我一千两银子,现在钱够了,可以开始建窑。”樘华有些兴奋,黑白分明的眼睛微亮,“按说若顺利,下个月我们便可开始烧瓷。”

“想好要烧什么颜色的瓷器了么?”

“还未定,等烧瓷师傅来了后再跟您说。”樘华语气欢快,“到时也看看师傅的手艺,能否把握得住那么多颜色。”

阮时解点头,“那你们慢慢来,有什么困难及时跟我说,我看能否帮到你们。”

“多谢先生。”

阮时解笑笑,招手让他来到大书桌后面,“你不是说想股票 瓷窑怎么建么,过来。”

樘华忙点头凑过去,他原本以为阮时解会建瓷窑,要教他,没想到阮时解直接打开电脑,在浏览器输入“瓷窑怎么建”这几个字,而后浏览器跳出一堆炒股配资 ,阮时解选择其中一则炒股配资 点进去,里面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各朝各代的瓷窑,还附带配资查询 方法!

樘华看的目瞪口呆,他伸手指了指电脑屏幕,转头问阮时解,“先生这样便成了么,不用请人来?!”

“当然不成,如果本身不会修瓷窑,然后哪怕看了这些消息,也无法直接建出来。如果你们请的师傅本来就会建窑,再加上这些资料,才能让他如虎添翼,建出更好的瓷窑。”

樘华盯着电脑屏幕,瞳孔微缩,深深震撼,他们那里谁有什么秘方,哪个不藏着掖着,传男不传女,怎么会直接写到这上面,让每个人都可以看?

阮时解让开位置,握住他肩膀轻轻一带,“坐着看,看完之后想一想,你们要建哪种,确定好了,你可以拿纸和笔抄下来带回去,与建瓷窑的师傅商量一番。”

樘华点头,几乎如饥似渴地滑动着鼠标,迅速看起一行行文字来。

他用电脑及不熟练,时不时就把资料滑到上面去,还容易按到鼠标,弄出一系列错误。

按他性格,出了错原本会羞窘,然而此时他脸上的表情认真到近乎虔诚,瞳孔倒映出屏幕光芒,嘴巴微抿,仿佛整个身心都被电脑上这些资料给吸引住了。

樘华一直学着这个时代的线上配资 ,觉得这些线上配资 挺有用,然而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这些东西这么有用!

仔仔细细将每一个字看完,樘华转头看向阮时解,“先生,我抄这个蛋窑的秘方可以么?”

“可以,你想抄哪个都行。”阮时解道:“你先把简单的设计图与说明抄下来,拿回去找师傅商量一下,如果那边觉得建不出来,或者有其他什么问题,我们再买详细的书和论文资料,详细了解一下。”

樘华用力点头,而后又憧憬地问:“先生,还有别的更详细的资料?”

“当然有,不过你一下拿太详细的资料回去也不好,容易与人怀疑。”

樘华小应声虫一般只管点头。

时间已到九点五十八分,只剩十多分钟,樘华顾不上说话,赶紧拿出纸笔,准备把这些资料写下来。

他经常来阮时解这里,阮时解已为他配有毛笔墨汁白纸,他拿来便能用。

樘华刷刷刷的开始写字,又拿白纸过来绘图,好不容易赶在十点十五分写完,他吹了吹写满字的纸张,一抹额头上的汗,对阮时解灿烂笑道:“先生,我拿着这纸先回去了,明日再来告诉您,我们是否能建成。”

“去吧。”

樘华带着写满字画满图的纸回到自己房间里,打开窗子,吹了好一会儿,摸上去没有湿意的之后,他坐在床边用手摩挲着纸张。

他越想眼睛越亮,此时已深更,他仍忍不住打开门去敲江平原的门,小声问:“平原,你睡了么?”

江平原早已吹灯睡下,听到他声音,赶忙起来点灯,“未睡着,公子,出了何事?”

他吱呀一声打开门来,樘华闪身进去,晃了一下手中的纸,“好事,我先前不是说有釉料配方么?刚才一翻,发现我不仅有釉料配方,还找着了这个。”

樘华将手中的纸举着给江平原看,“此窑名叫蛋窑,温度极高,能烧出好瓷,我们找到建窑师傅后,与师傅一道看看看能否将这种窑给建出来。”

江平原举着手中的纸看了半天点头,道:“这法子倒是有板有眼,等建窑师傅找着了后,我们再讨论讨论。”

樘华想了想,“既然已有法子。也不拘泥一定要会建瓷窑的师傅,看看有没有建炭窑砖窑的师傅,若是有也可唤他们过来参详参详,我看此地天气寒冷,每年都有不少烧炭的人,他们应当会建炭窑。”

江平原一点就通,闻言立即道:“成,我明日便去找人,公子您早些睡罢。”

樘华挥挥手,神采飞扬道:“我这就去睡。”

第16章:窑红

江平原果然靠谱,第二日便找了几个会建砖窑的师傅过来查看地形,商量瓷窑配资查询 的事情。

师傅们从未见过这怪模怪样的瓷窑,不过图纸好歹看得懂,再经江平原一解说便明白了七七八八。

湖边风大,江平原与几人站在湖前,衣物被吹得猎猎作响,大伙不得不眯起眼睛看面前的图纸。

江平原问:“若要建这么一个瓷窑出来,几位师傅可有把握?”

其中一位钟师傅谨慎道:“要真按这图纸来建倒是能建,不过烧窑这种事,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我们没经验,若是不慎建错了某处,瓷窑达不到你要求也有可能。”

“到时候若不能达到要求,可还能再改改?”

钟师傅迟疑,“我从未试过建好再改。”

其他几位师傅也纷纷帮腔,“建好再来改,恐怕不比新建窑容易。”

“以前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我们还得摸索摸索,就算想改也不大会。”

江平原沉吟道:“我这图纸上有严格的长度,高度要求,诸位严格按照这要求来建,若按照要求建出来的瓷窑不尽如人意,也不怪大伙。”

几位师傅一听他松口,心里有些心动。

钟师傅打头,道:“我们再商量商量,若是行,待会儿给你回个话。”

“行。”江平原点头,“下午之前给我回话即可。”

江平原现在手里有钱,建这瓷窑开出了六十两的高价,这只是人工费,砖费土费等不算在这里头,算下来,短短一个多月的工期,每位师傅可以分到十多两银子。

建一座瓷窑要不了多少时间,若能拿下这笔生意,今年就算赚到一些钱了。

钟师傅几人凑在一起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还是试试,若最后出来的结果实在不成,他们再按要求帮忙改改便是。

江平原不意外他们会答应下来,事情已定好,他们便开始买砖买石,准备建窑。

钟师傅道:“从濡川县往北二三十里,就有个高家村,他们村里有户烧砖的人家,烧出来的青砖十分不错,我们这边建房都爱去那里买青砖,一口砖两个铜板,买得多他还能送你一些,比在别处买要划算。”

江平原点头笑着道谢,“多谢,我去问问。诸位认识人多,不知县里是否有建房的好手,可过来搭几个草棚木屋?”

钟师傅问:“你们要搭什么样的草棚木屋?”

“就普通能住人的木屋,到时候我们得让人过来这里看着瓷窑。”

钟师傅一听便道:“若建这种木屋,哪个泥瓦匠都会搭,我认识几个泥瓦匠,都在县城里,我给你个地址,你过去随便打听打听,应当便能股票 。”

江平原点头笑道:“那便多谢了。”

江平原开始忙瓷窑这边,樘华把宁维与余义派来给他打下手。

“这么一来您身边便没人可用了。”江平原不赞同地看着樘华:“不然让余义过来跟着我,宁维还是在您跟前伺候?”

樘华笑着摆摆手,“我每天不是读书写字,就是在外面散步,他们两个在我跟前,我也用不着,先前还让他们围着湖跑步消磨时间,闲着也闲着,不如留给你使唤。”

江平原见他态度坚决,这才不再反对。

樘华他们忙起来后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是六月底,天气热得不成。

江平原写信请的那位烧瓷师傅终于在这三伏天里赶着驴车到了,他不仅人来,还带满车的家什,从工具到泥坯应有尽有。

江平原带着这人来见樘华,这是个三十多的汉子,人高大清瘦,一身短打,做穷苦汉子打扮,颇有些不修边幅。

樘华见了他,问:“你手里可有自己制成的器具?”

袁劲有些紧张,慌忙点头道:“有,有有有,公子若是要瞧,我去拿了来。”

樘华笑笑:“劳烦。”

袁劲跑出去翻自己的驴车,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瓷瓶,双手捧着进屋,恭敬递给樘华,“公子,这便是小人制的水瓶。”

樘华接过水瓶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圈。

袁劲手艺算不得极好,不过制的水瓶还算朴拙雅致,看得出来用了心,拿在手里也有些可取之处。

樘华暗自点头,他也没指望能请来多好的匠人,能有这水平已差不离。

“不知你烧瓷烧了多少年,都会些什么色的瓷?”

袁劲老老实实道:“我这手艺乃家传下来,我家烧了五六代瓷,现今会烧白瓷与青瓷。”

“就这两样?”

袁劲有些羞愧,低头道:“暂且会这两样,烧瓷手艺不外传,想学也没地儿学,这两样还是我家世代总结出来。”

樘华点头,“现在什么色的瓷器好卖?”

“翠色、雪色都好卖,有些单烧,有些与其他色儿混着烧。”袁劲道:“还须看个人手艺。”

樘华道:“你先将坯子制出来,杯、碗、盘、碟、酒壶等多制一些,尽量做成一套一套,待我看看方子再来商量究竟上什么釉彩合适。”

袁劲恭敬回答,“是。”

樘华笑笑:“你先看要什么待遇,与平原商量一下,再看能否在此处买到瓷泥,若不能,附近哪里的瓷泥好,你说一声,让他们给你买去。”

袁劲满脸感激地跟着江平原下去了。

傍晚,江平原过来回禀。

樘华问:“他要了什么待遇?”

江平原:“按您给的法子,跟他说,平日里六两一个月,卖出去一套瓷器给他一两银子,上不封顶。”

樘华笑:“他可有意见?”

江平原摇头,“这待遇比他先前在家的时候好了不少,先前在家,他一年也不一定挣得到二十两银子。”

樘华:“是否跟他说清楚了,日后要住到窑边去,并且需教导学徒?”

江平原点头,“皆已说了,他无意见。”

樘华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如此说来,明日便可买人了,让他们一边建窑一边制坯罢,再让袁劲多看看,我们这蛋形窑有无不妥之处。”

江平原一一应下。

江平原动作极快,第二日早上便让人牙子带着一众少年上院子,供樘华挑选。

樘华并无经验,干脆交予江平原与袁劲,让他们挑五六位心灵手巧的出来。

江平原眼睛毒,很快就挑了六个机灵的少年人出来。

湖边木屋还未建好,樘华不耐烦往自己院子塞人,干脆让何锐安排,让他挑庄子上的空屋将人塞进去。

何锐与樘华相处了那么久,心里大致股票 这位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也清楚这位公子前途远比他先前想象中的好得多,不敢落樘华面子,忙将人安排好。

几个少年两人一间房,衣食由樘华这边给钱负责,在庄子里算个借住。

这边终于有些进展,樘华松了口气,当晚跟阮时解汇报一番:“先生,我们能制瓷了!”

“恭喜。”阮时解笑了笑,问:“要制什么色的瓷,确定好了么?”

“想制郎窑红的杯盘。”樘华抬头,眼神清亮,“先生,我们那还没有人会烧正宗的郎窑红,我想试试。”

樘华学到了化学,勉强明白氧化还原反应,理解瓷器怎么着色。郎窑红瓷器价格昂贵,成本较低,制作亦不难,若能造出来,他不仅能将游千曲的钱快速还上,还能大赚一笔。

“郎窑红?这倒不错,郎窑红的瓶樽比较多,杯盘则不那么好控制,你们可先从瓶樽开始烧起。”阮时解道:“在制作过程中,记得保密。”

“嗯,过两日我让奶兄找几个靠谱的人先将氧化铜制作出来。”樘华兴致勃勃,“左右无人烧这个,我们只等烧好了送去皇都里售卖。”

“用哪种方法制氧化铜?”

樘华毫不犹豫:“就用煅烧法,将铜粉置于煤炭之上加热,多来几次氧化过程,应当能得到合格的氧化铜。”

“这法子不错,注意安全。”

“嗯!”樘华说完这事,满脸跃跃欲试,道:“先生,我们接着学罢?”

樘华找到了挣钱法子,目前对初中课本极有兴趣,尤其物理、化学、生物三科,樘华恨不得啃碎了吃下肚去。

阮时解点头,“成,你先做张小测,我看你预习得如何了。”

樘华二话不说,拿过小测纸开始吭哧吭哧写。

阮时解看他,夏日里,墙角空调正悄无声息地送着一丝丝冷风,樘华玄衣袖子挽起,露出一段白皙清瘦的胳膊。

此时这两条胳膊微微绷紧,线条随着他动作不断变化着。

阮时解看着他认真写小测的模样,仿佛时光一下又回到了高中时。

“先生,写好了。”

樘华清脆的声音将阮时解的心神唤了回来,他拿过小测纸,“我看看。”

樘华字迹工整漂亮,阮时解一目十行扫过去,发现他题目都做对了,化学式写得十分熟练。

“不错。”阮时解夸了句,“过两天带你做实验。”

“先生,我想做高锰酸钾那实验。”

阮时解温声:“行,我们过两天一起出去买实验器材,回来带你做实验。”

樘华点头,他现在已能在这里待到十点半,时间还算充裕。

第17章:宵夜

两人说好要买实验器材,第二天,樘华一过来便连跑带跳到阮时解书桌前,迫不及待地问:“先生,我们今天要出去么?”

阮时解抬眼见他脑袋都快怼到自己脸边了,不由好笑,“想今天出去?”

樘华毫不犹豫点头,“想。”

“行,我们就今天出去,你先进去换衣服。”

“嗯。”樘华忙不迭点头,而后又转头问:“先生,换哪套?”

“换休闲服,哪套都成。”

樘华蹬蹬蹬进去换了身印花黑上衣长休闲裤出来,穿上运动鞋,又跑出来,快活地朝阮时解笑:“先生,我换好了,您要换么?”

“我不用,我换双鞋就行。”阮时解站起来朝他示意,“走吧。”

樘华跟着阮时解出过好几次门,每次出门依旧颇为震撼,恨不得将眼珠子贴在窗户上面往外看。

“先生,我们要去哪?”

“去书店。”

樘华想做的那几个实验是教科书上的配套实验,去书店就能将相关原材料买齐。

听到要去书店,樘华来了兴致,侧过身子望着阮时解,问:“先生,你们这里书贵么?”

“不贵,换成你们那的物价,一本书大约十几铜板到几十铜板。”

樘华听完点头,有些怅然地说道:“比我们那便宜多了。我们最少都得上百铜板方能买着一本书。”

阮时解安慰他,“等会你可以挑几本喜欢的书。”

他们要去的那个书店紧邻大型配资网 广场,晚上九点多,书店里的人不那么多,一进去,樘华被书吸引住了心神。

书店里灯火通明,一本本书直接从地上堆到天花板,举目四望,到处都是书架,上面摆着满满的书,连楼梯旁边的扶手都做成了书架模样。除了各种书之外,书店里还放着一排排供人读书的椅子和桌子。

樘华进去后,被震得目瞪口呆,看着这一摞摞散发着墨香味的书,回不过神来。

他从未想到某个地方能有这么多书堆一起,浩如烟海,哪怕皇家的藏书阁,也没这样多的书!

阮时解回过头,“先逛逛还是直接去买实验器材?”

樘华拳头紧握,眼露激动,阮时解见他这呆模样,哑然失笑:“在想什么?”

“我想先逛逛。”樘华压制住心里的敬畏,“先生,这里所有书都可以翻看么?”

“可以,要是你想看什么书又够不着,你还可以请店里的工作人员帮你拿一下,你想先从哪里逛起?”

樘华从左手边逛起,这是一排成功学和流行书籍,樘华小心翻看着。

阮时解将手中的配资网 篮拿过来,低声笑道:“你喜欢哪本可以直接放到篮子里。”

樘华点头,翻看着手中那本书,忍不住小声问:“先生,这些书上说的都是真的么?”

“嗯?”

樘华手一翻将书的封皮露出来:三十天成语言大师。

望着他小狗一样期待的眼神,阮时解好笑道:“不,这只是营销书籍,当不得真,随便看看就好。”

“哦。”樘华有些失望,将书放回去,继续翻。

阮时解怕走开了,等会儿找不到他,干脆跟在他身边,有什么疑惑也好及时为他解释。

樘华心里还是惦记着他的实验,逛了一会儿,他想买实验器材,阮时解请书店的服务人员带他们过去相关区域,直接挑了一个配套实验箱,然后又挑了烧杯、试管、酒精灯、培养皿等物。

樘华看着这一样养器具从货架上拿出来放到篮子里,双眼发亮,恨不得伸出手去小心抚摸一番。

阮时解低笑问:“还逛么?”

樘华点头,他看了眼时间,才九点三十六分,他们还有接近一个小时可逛。

两人逛完一楼去二楼,阮时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将手机掏出来,见是寇生微,按下通话键。

樘华下意识看过来,阮时解做个抱歉的手势,低低跟那边人通话,“老寇?找我有什么事么?”

寇生微啧了一声,“没事就不能找你聊天啊?你在哪呢?”

“在配资网 中心这家新华书店里,怎么了?”

那边貌似拍了一下大腿,发出啪一声脆响,寇生微兴奋道:“我就说你在附近嘛!老桉眼睛尖,说看到你车了。怎么样,逛完没有?赶紧出来吃个宵夜,就等你了。”

阮时解看面前的樘华,樘华眼里流露出好奇的目光,阮时解顿了一下,道:“算了,下次吧,今天有事。”

“什么事啊?都大晚上了。”寇生微一下反应过来,声音提高了些,“你还带了人出来?”

寇生微那边的人听到这话,不由都瞪圆了眼睛。

“谁啊?”

“不是吧,阮哥谈恋爱了?”

“正好赶上了,出来见见呗。”

“对对对!阮哥,出来吃宵夜喝酒嘛!书店有什么好逛的?”

这帮人乍然听到这么一个大股票论坛 ,兴奋得耳朵都竖起来了,七嘴八舌在电话那边起哄,声音大得樘华站旁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阮时解见他探头探脑,满脸都是好奇,偏偏还得忍着的小模样,心里动了一下,捂住收音孔,低低问:“要出去跟我朋友一起吃个夜宵么?”

樘华犹豫一下,还是诚实点头,“先生,我想去。”

阮时解抬腕看了下表,“那我们出去跟他们吃点,现在九点四十五,我们在那里呆半个小时就回来。”

樘华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点头,两人拿着配资网 篮去结账。

樘华见阮时解拿着手机对着柜台某处一扫,收银员也问他们要银子,就将他们的东西打包好递给他们,“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樘华帮着拿东西,等走远了一些,他才压低声音悄悄问:“先生,这样便好了么?不必给银钱?”

“刚已经给了。”阮时解道:“这也是现代科技的一种,以后再慢慢教你。”

樘华似懂非懂地点头。

阮时解发语音,问寇生微要定位。

寇生微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大嗓门插进话来,借着寇生微的语音道:“阮哥,就是河边那个喜盈今,我们也才刚来没多久,还没开吃呢,你们到了菜应该就上的差不多了。”

“行,我股票 了。”

阮时解回复了条语音,把今天买的东西都塞到后座里去,招呼樘华,“上车,我们过去那边看看。”

樘华乖乖爬上副驾驶座,阮时解开车往河边去,三分钟之内抵达了目的地。

下车前,阮时解道:“别紧张,都是我一些朋友,其中一个还见过你。”

“哪个?”樘华满脸茫然,绞尽脑汁搜索脑海里的记忆,死活想不起来究竟见过先生哪个朋友。

“你刚来这边的时候昏倒在我家沙发上,寇生微过来帮你诊治过。他是医生,用你们那边的话来说就是大夫。”

樘华这才想起来,那天他饿得人事不知,迷迷糊糊中的确旁边有两个人查看了他的情况,其中一个是先生,另一个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寇生微了

这座城市十分热闹,哪怕已经快要十点,河边散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广场舞大妈大爷激情舞动,音乐声响彻云霄。

阮时解带樘华下车,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来了。”坐在桌前的寇生微眼尖,举起啤酒瓶子遥遥冲阮时解与樘华敬了一下。

阮时解带着樘华过去,面上神情还算放松,却先用眼神警告了一圈。

众人跟他交情不错,一看他这护犊子的状态,就股票 不能调侃他身后那人。

“欢迎欢迎,快坐。”众人边说边让出座位。

寇生微笑问:“要什么饮料?不然来两瓶啤酒吧?”

“今晚还有点事,等会得开车回去,不喝酒。”阮时解拦了一下,“来两杯果汁。”

马上有人叫服务员过来,“阮哥,要什么果汁,西瓜汁行吗?”

“行。”

“这位小朋友叫什么?第一次见啊。”

阮时解道:“顾樘华。”

樘华忙站起来点头,“诸位好。”

席中有人忍不住开口探听,“这是你家晚辈吧?怎么以前没见过?”

阮时解笑笑,没说话。

寇生微笑骂,“合着今晚来查户口呢?”

大家对阮时解性向略有所知,见他真不说,也不好探究,只热情招待叫樘华吃烧烤喝果汁。

“这家的烤海鲜真是一绝,生蚝和带子都挺好吃,烤虾烤蟹也不错,小朋友能吃辣吧?”

樘华点头,府里的菜偶尔也是香辣口味。

旁边人一见他点头,立即热情道:“来来来,试试这个炒花甲。”

阮时解制止,“他吃微辣。”

寇生微听他这么一说,道:“那这个可能太辣了。老板!再上一份微辣的炒花甲出来,其他我们点了还没上桌的菜也留几个微辣的啊。”

服务员百忙之中比个OK的手势,“好嘞。”

桌上没樘华什么事,这些人说的话他不太听的懂,除了偶尔开口应付几句,只能埋头苦吃。

他以前极少吃这样生鲜的海鲜,现在配着冰西瓜汁吃起来十分过瘾,尤其蒜蓉辣椒巧妙地压下了海鲜的腥味,只将鲜味激发出来,一只只海鲜又热又烫,先略吸口汤汁,再连汤汁带肉铲到嘴里咀嚼,十分过瘾。

樘华比自己想象中还吃不了辣,一会儿就辣得嘶嘶吸气,嘴唇红艳艳。

老桉见状笑问:“樘华哪里人,这么不吃辣。”

樘华还未答,阮时解先开口,“川北的。”

“川北的都那么不能吃辣啊?”

樘华大口喝了口冰西瓜汁,压下辣意,眼泪汪汪地说道:“我吃得少。”

第18章:前程

他们赶时间,没在宵夜摊子上多待,略吃了点菜就准备回去了。

樘华直到爬上车时还一脸兴奋,顶着一张辣得涨红的脸跟阮时解说道:“先生,您朋友真有趣。”

“他们几个是挺有趣,以后你在这边待久了,也会有自己的朋友。”阮时解平稳开车,侧过脸见他这模样,笑道:“辣就喝点可乐,别硬压着。”

樘华点头,珍惜地拧开盖子喝了口可乐,再小小转过脸皱眉捂嘴打了个充满二氧化碳的嗝儿。

樘华只啃了几个带子跟生蚝,阮时解怕他不适应这种饮食,没让他多吃,免得弄出什么急性肠胃炎。樘华吃得不多,再加上尝到的那点辣味只在表面,多喝几口可乐,也就全都压下去了。

最持久还是那股烧烤味,樘华换好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间,爬上床蒙上被子的时候,还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尤其头发,他一晃脑袋,那股味道便飘过来,弄得他半夜又饿了。

第二日早上睁眼,樘华仍能闻到身上那股烧烤味,他怕被奶兄发现端倪,不好起床,一直在房间里拥着被子装睡。

偏在这时,江平原在外头轻轻叩门,“公子?您可起来了?”

樘华本想假装未听见,又怕他担心自个,只得轻咳一声,含糊道:“尚未,昨晚睡得晚,现时还未醒盹儿,你先去忙,我再睡会儿。”

江平原听到这话,只好自己去忙活。

樘华侧耳倾听,直听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他赶紧爬起来穿衣裳。

一起来,他什么也没干,趁着洗漱,先用胰子洗干净头发包起来,省得谁闻出什么味儿。

洗了头还不算,他特地回房里打开门窗散味,就怕江平原发现什么不对。

江平原回来未发现他吃过烧烤,反而见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脸先黑了,“公子昨夜不是睡得不爽利么?怎么还一早便洗头?若是头疼了该如何?”

樘华忙解释道:“昨日忘了洗,头发油腻得难受。先不说这个,你们那头工期如何?”

“今日袁劲已带着六个小厮去练泥。瓷泥乃是附近县里买来的粗泥,袁劲倒说这泥不错,不过我瞧他们舂着费劲,恐怕得修个水碓舂泥。”

樘华一下想到染布也有舂布这一环,便道:“日后要舂东西的时候多得是,是得修个水碓,你找师傅一样一样来。左右我们手上就那么一千两银子,你看着安排。”

江平原笑笑,“这也得跟您说,公子放心,我必把每分银子用在刀刃上。”

“若不放心你,我也无可放心之人了。”樘华想起釉料方子还未给他,声音低了些,“等这边事情完成后,你从新买的小厮中挑两个信得过的人,买些铜粉回来用木炭反复煅烧,烧出的粉加水便是釉料了。”

江平原问:“这般便成了?”

樘华点头,“这应当便成了,不过我只知方子,未具体烧过,究竟成不成,还须等烧了再看。”

江平原点头,“我知,过几日我便带人烧铜粉去。”

樘华一笑,“也莫光顾着烧铜粉,像什么生石灰、赭石、朱砂等,你也多买些,混淆视听。铜粉烧灼这法子暂莫透露给袁劲,给粉让他上釉便成,袁劲的身契你可让他签了?”

“签了三十年,等会我便送来让您过目。那些建窑的师傅也让他们签了契书,约定不许将我们的图纸透出去,此外,我还特地将窑分了好几部分,让他们一人负责一部分。”

樘华笑了一下,“你素有成算,我便不担心了。”

樘华他们还没有弄好蛋窑,开始正式烧瓷。游千曲先带着一众侍从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他们到时正是下午,也不知在路上顶着日头跑了多久,一个两个脸晒得通红。

游千曲一见着樘华便拿帕子抹了把脸,“这天儿太热了,脸都快烧熟了。”

樘华有些无奈,“大热天你还快马加鞭往这边赶?”

游千曲愉悦笑笑,“这不是你说烧瓷,要合伙做生意么?”

游千曲的侍从牵着马去村里借宿。

樘华招待游千曲,“此事按下不提,先用过晚饭再说。”

江平原还未回来,连带余义宁维也在窑口那头忙活着。

樘华找出衣裳胰子,道:“你先歇歇,我让人送水过来,洗完澡再用饭。”

游千曲笑着点头,“劳烦。”

“劳烦甚?”

樘华亲自去厨房那头让人提水过来,给厨娘五十个铜板,吩咐厨娘弄个炒公鸡、凉拌藕片、白灼虾与清炒冬瓜过来。

他极少亲自过来吩咐厨房厨娘做事,厨娘诚惶诚恐应下,别庄里打杂的下仆挑着热水跟在他后面送过来。

樘华院子里有井水,游千曲要多热自个兑便是。

游千曲好不容易将一身尘汗清洗干净,浑身清爽走出来,长吁一口气,“总算舒爽许多。”

厨娘手脚快,游千曲才出来一会儿,她端着托盘将樘华要的菜送过来。

樘华从屋里找出廖酒,“边喝边说罢。”

两人上了二楼,临窗坐下,吹着荷风,慢慢吃着小菜喝着小酒。

游千曲问:“不知你信中所指的烧瓷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是迫于生计么?”樘华叹口气,“我手里只剩四十多两银子了,奶兄大老远过来帮我做事,我连银钱都给不起,只好从别的事上打主意。”

“怎么忽然想到烧瓷?我看别的营生也好做,不比烧瓷难。你若愿意,我出钱给你在县里开个铺子?”

樘华摆摆手,“小时候杂书看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就那么些,烧瓷算其中一样。”

游千曲抬眼看他:“你要用银钱,我手里还有些。”

“救急不救穷,我也不能老靠你救济。”樘华道:“我股票 不少釉彩方子,若是能成,三五几年都不必愁银钱了。若不能成,左右也亏不了多少。我现在大把时间,又有奶兄在,姑且试试罢。”

游千曲听他这么说,不好再反对,“你手里的釉彩方子是什么釉?”

“红釉,朱红釉,我瞧着好像还无人烧过这色的瓷器。”

游千曲随口道:“这倒也不是,我在沙洲阁就见人用过红褐色酒器,不过烧得不好看罢了。”

樘华眉头微皱,“你什么时候去过那种地方?”

“嗯?”游千曲讪讪一笑,“我也就随几位朋友去过一次,并未过夜。”

樘华看他,神情难得严肃,“那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一个不慎还要染上花柳病,你以后可莫去了。”

游千曲忙道:“我就上回去了一次,下回再也不去了。咳,我们还是先说回瓷器罢。”

樘华点头,“瓷器应当能烧成,就是不知要用多少时日。我这头没什么人脉,又怕引得王妃忌惮,到时真烧出来了,还得靠你。”

游千曲一口应下来,“小事一桩,到时我让家里掌柜帮忙牵个线。”

樘华笑道:“那便托付于你了。”

两人说完正事,边吃边聊。

樘华问:“有事写信来便是,怎么大热天亲自骑马赶来?”

“这不是借着这个由头喘口气么?”游千曲叹一声,“今年结业,往后不必去瀚海房念书,一想到要成日在家里,我憋也憋死了。”

“将军未给你找些事做?”

“能找甚?还不是去御前执戟?”游千曲叹口气,“我爹问圣上要了个恩典,圣上已应了,明春我便入营去当二等侍卫。我娘说成家立业,这阵子正派人去颍川,跟殷家小姐换庚帖,婚期定于明年开春。”

樘华震惊,眼睛瞪大了些许,抬眸与他对视,“上回不还说过两年么?怎么那样快?”

说起这个,游千曲羞恼,“上回去沙洲阁被我爹知晓了。”

樘华:“……怪不得。”

游千曲闷了一杯酒,“反正事已至此,我便等着明年成婚了。”

游千曲比樘华大几个月,明年虚岁十八,也不算太小。

樘华仍被震得回不过神,好一会方道:“你若成婚,我们的生意当如何?”

游千曲吁了口气,“该如何便如何,成婚后,我娘会给我几个铺子,正好收拾个铺子出来卖瓷。”

樘华听了哭笑不得,“哪至于?我们又不烧多,托哪家一卖便是,何必浪费一个铺子?”

两人在二楼吃酒,夜幕降临,江平原总算归来。

樘华唤余义拿钱重新去叫了酒菜,又拉他上来,三人一道盘算合伙之事。

樘华道:“我出方子出银子,平原出力,千曲你牵头拉线,利润暂时我五成,平原两成,千曲你三成,日后若有什么变化,我们再商量着改,如何?”

这事樘华早跟他们两个商量过,江平原没意见,游千曲却道:“我帮忙牵个线,也不做甚,哪里用得着三成,我拿一成罢,赚个酒钱。”

樘华笑:“这本钱还是你借予我,日后指望靠你面子将这生意安安稳稳做下去,三成亦不算多。”

“靠我面子也不必那么多。”游千曲认真道:“我不靠这点银子活,若是分利不公,初时还无甚,日后恐怕得坏了我们交情。”

樘华听他这样说,只好道:“既然这般,我拿六成,你们各自两成,日后有异议我们再来商量。”

游千曲点头,“这倒行。”

第19章:进炉

时间一晃而过,过了初夏再到盛夏,最后到初秋。

樘华换上薄袄,外头枯黄的草地上依稀能见着霜。

经过一个夏天的忙碌,他们的瓷窑总算建好,他们试过一回窑,温度倒是够了,就是不知烧得均不均匀。现今他们的瓷坯晒好,今日便要开始施釉,而后放进窑里灼烧。

樘华用过饭后,与江平原等一道赶去蛋窑那头。

袁劲早带着学徒们忙碌起来,蛋窑边上人来人往,搬瓷坯、抱煤块、检查窑炉,每个人都不得闲。

樘华极重视这次开炉,他怕第一回 烧起瓷来手忙脚乱,还特地向阮时解请教过一番,人事方面要怎么弄。

阮时解教他事先分好工,专人专事,谁弄砸了向谁追责,免得底下人互相推诿。

樘华按他所说去做,这时果然忙而不乱。

“袁师傅。”樘华走进做瓷的棚子,问坐在小木椅上正在施釉的袁劲,“如何?都准备好了么?”

“公子。”袁劲忙起来行礼,“一应顺遂,等我施完这些釉,再有一会儿就该进炉了。”

樘华点头,跟江平原站在一旁看他动作。

袁劲制瓷手艺不行,他们烧瓷没准备烧什么复杂的釉彩,就烧郎红,纯色,一共一百来件,杯碗瓶罐都有。

施釉也简单,瓷坯在釉彩里一沾,浸均匀便是。

釉料早调好了放在陶盆里装着,按樘华吩咐,这调了水的釉料特地搅拌过一个时辰,又拿细筛子筛过,尽量让这些釉料细腻油润如膏。

江平原命人去做这些步骤时特地避开了袁劲,他不知盆里都是什么釉料,刚施釉时,他悄悄用手碾过,放在鼻端嗅闻了半日,也未闻出来这些究竟是什么,只得歇了探查的心思。

此时樘华与江平原在旁边盯着,他不敢弄巧,老老实实一件件浸釉。

郎红乃高温釉,直接在泥坯上施釉,送入火炉烧时釉彩与瓷身结为一体。

不过一个来时辰,所有瓷坯都施好了釉,放入一个个陶匣子之中,被几个学徒小心抱着送入蛋窑。

袁劲抹着汗,“公子,匣子皆已放好,可封炉开烧了。

樘华点头,肃容道:“开始罢。”

袁劲拖长声音吆喝一声:“封炉——开烧——”

学徒们立即利落地搬泥砖堵在窑口,又用黄泥将窑缝堵好。

另外点火的人早早垒好了煤块,随着火石撞击,火花落在干草上,明晃晃的火焰腾一下烧起来。

一窑瓷器需烧四五个时辰,直从现在烧到晚上去。

火烧起来后,煤块渐渐烧红了。

两个学徒在一旁憋着劲儿鼓风,脸涨得通红,一串串热汗滚下来。

樘华道:“风不能停,累了便轮换,尽量将风一直鼓着。”

江平原点头,“已吩咐过,让他们六人分三组轮换,再加余义宁维,四组应当能应付过去。”

樘华点头。

袁劲先前烧瓷都用柴火烧,能用炭烧已实属奢侈,还是第一回 见人直接用煤块烧。

他不明白小公子哪来那么多主意,他烧了半辈子瓷,还是第一回 听说这些新鲜事。

樘华转过头来,“袁师傅,今日劳烦你多看着些了。”

“应当应当。”袁劲忙点头,“公子您放心,我定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樘华跟江平原巡视一圈,又回去温书,临了托江平原,“平原,劳你坐镇。”

江平原温和应下:“知晓,我们饭都在此处吃。”

樘华:“中午我让人送饭来。”

他们说着话的功夫,烟囱已有烟冒出,在黄叶蓝天中显得格外明显。

樘华望着这烟,喃喃道:“开始烧了,也不知明日究竟能得多少成品。”

江平原安慰他,“若是烧成的少,我们过两日再烧便是。”

樘华这一日都未能怎么看得进书,晚上跟着阮时解学习的时候依旧如此。

他已学到高一的内容,课程一下变得艰深许多,阮时解见他这模样,敲敲他桌子,问:“怎么一直在走神?”

“对不起。”樘华忙道歉,回过头来,道:“先生,我们今日开始烧瓷了。”

“嗯?好事啊。”阮时解笑,“怪不得你心神不宁,怕烧不出成功的瓷来?”

“嗯。”樘华点头,脸上带着些忐忑与期望,“我们前头已花了近五百两,若烧不出来,这银子打水漂了不打紧,我不知要如何挣出这笔钱还给千曲。”

“别紧张,要是你们真烧不出来,在这里下单,请人烧一匣子抱回去卖也一样。”

“啊?还能这般?”樘华瞪圆了眼睛,“这能成么?”

“怎么不能?到时候你带着手下略一遮掩,说这瓷器由你们烧出来,难道还能有谁查得出来?”

樘华的瓷窑由江平原管,他若想做假,当真谁都查不出来,他心神一转,看着阮时解,问:“先生,您该不会早便有这想法罢?”

阮时解含笑,“你猜?”

樘华一见他这模样便知自己猜测多半为真,不由喃喃道:“怪不得先生您让我先建瓷窑!瓷坯放在匣子里,我悄悄让人烧,若不想让人知晓,谁也不知里头究竟是什么。”

阮时解笑:“救急不救穷,让你捎带瓷器回去不过下下策,你拿技术回去,让人多琢磨一阵,日后银钱便能源源不断到手,谁也查不出端倪。”

“嗯!”樘华信心大涨,“若是此次不成,我便让他们多试几回,多谢先生!”

“不必客气。”阮时解轻敲他脑袋,“行了,回神,这回总该好好学习了罢?”

樘华不好意思地点头,阮时解开始给他讲课。

樘华现在能从九点待到十一点,时间长了不少,然而总不够用,讲一节课,做一张练习,时间便过完了。

阮时解鼓励道:“等你学完高一的内容,再带你出去玩。”

樘华眼睛一亮,“先生,还有两章我便学完高一的内容了!”

“嗯,想去哪玩?”

樘华脸颊微红,“您前日不是收到张请柬?我能与您一道去参加那晚宴么?”

阮时解一怔,“怎么忽然想到去那个?”

樘华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带着期盼,“就是忽然想到了。先生,不合适么?”

这种场合携带的女伴或男伴要么是自家小辈,要么是情人,再不济也是外头请来的交际花,绝不会随便带一个人。

阮时解与樘华对视,樘华脸上露出些茫然与不安,正犹豫着要改口。

“倒也不是。”阮时解笑了一下,道:“老规矩,高一的卷子,平均分达到八十五分以上就带你去。”

樘华跃跃欲试,“那便说定了!击掌为证!”

阮时解伸出大掌与他轻碰一下,“说定了。”

得到阮时解允诺,樘华心思迅速从瓷窑那里收回来,专心投入学习当中。

好不容易学完,他伸个懒腰,“先生,我先回去了,明日见。”

“明天见。”

樘华回去的时候,他特地打开门看,院子里静悄悄,江平原还未回来,估计还在窑口那头待着。

樘华有些焦急,犹豫是否要去找他,他在院子里徘徊了好一会,才见江平原带着一身炭火气进来。

江平原见院里黑灯瞎火,樘华就这么站在院子里,眉头微蹙,“公子,您怎么不点个灯笼?”

“今日月亮大,不点灯笼也看得见。”

“看得见也不成,黑黢黢,小心蛇虫。”

樘华从廊下桌子上提起茶壶,晃了晃见还有水,打算倒杯茶给他,“怎么这么晚方回来,还未烧好么?”

“烧好了,炉火都已熄灭,我叫袁劲带着学徒在那守着,等明日上午冷了之后,开炉查验便是。”

樘华点头,“这些日子辛苦学徒们了,等明日开炉后,看情况,一人发一两银子作为赏钱罢。”

江平原道:“行,明日我就去办,这几个学徒确实不错。”

“至于袁劲,他的赏钱还是按先前说好的来。我瞧他手艺不大成,等这窑瓷器卖了,若手中银钱足够,去南边大窑瞧能否请到手艺好的师傅。”

江平原应下。

樘华一拍脑袋,有些懊恼,“你累了一日,我明日再与你说这些,你先歇歇,我让厨房给你提热水来。”

“这时辰怕无热水了,我洗点冷水对付。”

“这天气哪还能洗冷水?若无热水,我使几个赏钱让他们烧。”

樘华说完,打开院门就要去厨房。

江平原忙跟在身后喊,“公子,您提个灯笼。”

最终还是江平原跟樘华一道去厨房要热水。

长工就睡在厨房外的小房子里,见樘华来,不敢多言,立即生火烧水。

樘华给他二十文钱,“烧好了送我们院子来。”

长工忙磕头应下。

回到院子,江平原推推樘华,“公子莫跟着我了,先去睡。”

樘华笑:“都等着明日开窑,哪还睡得着。”

江平原不容分说,推他入房间,“睡不着您也去歇歇,莫跟着熬了。”

樘华只好点头,想想又道:“我先前写了信给千曲,也不知他明日能否赶来。”

江平原帮他铺床,道:“纵使赶不及,我们将烧好的瓷拿给他看也一样,公子莫在磨蹭,赶紧睡。”

樘华拗不过他,只好脱下外裳,爬上床将薄丝被拉到下巴处,“我睡了,晚安。”

江平原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问候语,低低应声,帮他吹灭蜡烛,关上门出去。

第20章:砸碎

第二日一早,不必人叫,樘华便起来了。

他快速穿好衣裳,出来打水草草洗漱好,带着一身清寒水汽跑去厢房敲江平原的房门,“平原!”

他声音那股劲儿比早晨树上的鸟还活泼些。

江平原开门出来,忍不住带了笑意,“公子今日这样早?”

“早些起来去看我们瓷器烧得如何了!”樘华推着他的肩,“快快快!你先洗漱,我们一道瞧瞧去!”

“公子莫急。”江平原回头看他,嘴角带着丝无奈的笑意,“瓷器不长腿,再怎么着急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樘华脆声接话,“我好奇着呢。”

宁维余义在听到动静,忙进来伺候,江平原让他们去厨房端早餐来。

樘华耐着性子匆匆用了些早点,催促着江平原与他一起赶到蛋窑那头去。

他们还未走近,老远便看到那头十分热闹。

袁劲正带着一帮学徒守在旁边,嘴里吆喝着让学徒去探探窑口还热不热。

窑里炭火昨晚便灭了,现在走过去时,仍能感到窑壁有些烫手,在这初秋早上,分外温暖。

等樘华走到近前,袁劲忙行了一礼,“公子。要现下开窑么?”

樘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面色沉静:“开罢。”

袁劲点头,带着学徒细致将窑口的砖卸下来。

樘华先前特让江平原给他们每人做了两双粗麻手袜,样式仿劳保手袜。

砖卸下后,其中一个小学徒用戴着手袜的手小心探进窑内试试,而后回禀:“公子,不算烫,可将匣子搬出来了。”

袁劲等人看向樘华,樘华点头。

学徒们忙一拥而上,进去搬出一匣匣瓷器来。

袁劲在旁边吆喝,“都放平些,莫将里头的瓷器砸了!”

学徒来来往往间动作越发小心,抱着匣子穿梭于湖岸。

一百来件瓷器,分了七十来个箱子,都堆在湖边的空地上,看起来煞为壮观。

匣子并不封口,樘华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次烧瓷,瓷器并无他想象中的那样完美。

许多瓷器带着裂纹,还有许多有缺口,更甚者直接在匣体里被烧了个四分五裂。

许多瓷器颜色也不对,褐色、绿色、灰色……斑斑驳驳,并不均匀。

樘华瞥了一眼,目光投向其中一个匣子。

这个匣子装的乃是一套碟子,碟边露出米色瓷胎,其余地方则是温润的血红色。

樘华蹲下去,江平原忙上前一步,阻止他道:“公子,我来罢,小心烫。”

江平原将手中那碟子拿起来,触手温热,并不算滚烫,这才小心翼翼递给樘华。

樘华接过,这瓷碟极薄,略比他手掌大,触手温润,拿在手里当真薄如纸、明如镜、润如玉、色如血。

樘华第一次摸着这个颜色的瓷器,一时眼里露出惊艳之色。

江平原另捧出个碟子,轻轻摸了摸,忍不住赞道:“我们这瓷烧得真不错。”

“是不错。”樘华心情极好,笑了笑,“这瓷足够资格上贡。”

两人小心将瓷器放回去,接着看其他的瓷。

这回真正烧成功的瓷器并不多,有七成残损,剩下两成半成色也不好。

真正称得上郎窑红的瓷器也就十一件,四个碟子,三个插瓶,一个砚台,一个茶壶,一个小碗以及一个杯子。

碗与杯子乃孤件,卖不上价钱,茶壶无杯来配,想要高价也悬,真正值钱的也就那四碟三瓶以及一砚台。

樘华自小长在顾王府,看惯了好东西,一眼便看出了个大概。

袁劲笑呵呵过来,“公子。”

樘华见他过来邀功,颔首道:“干得不错,此次记你一功,月末领赏罢。”

袁劲忙道:“多亏公子送来的釉彩,小人不敢居功。”

樘华不再开口,袁劲见他无意多说,不敢多言。

樘华对江平原说道:“这十一件瓷器捡出来小心收好,剩下的全砸了罢。”

“啊?”袁劲失声道:“全砸了?”

江平原看他一眼,袁劲讪笑,“我看这些瓷器还好,那几个绿色、褐色不挺好看么?怎么就,就砸了呢?”

江平原:“公子吩咐,砸了便砸了罢。”

说着江平原示意学徒,“将其余瓷器全搬来,砸碎于此。”

六个学徒二话不说,立即去搬动他们忙了三月有余的瓷器,咣当咣当便在湖边砸碎。

樘华在一旁静静看着。

谁也不敢偷懒,上百件瓷器就这般砸碎还不算,江平原道:“去拿几把锄头过来。”

他们在此制瓷,屋里常备和泥的锄头,听见吩咐,两个机灵些的学徒转身而去,扛着锄头飞奔而来。

不到半个时辰,尚带余温的残次品便被砸了个粉碎,连先前的颜色都看不大出来。

樘华见瓷器已出窑,便回去温书了,一同带回去的还有那方郎红砚台

郎红砚温润可喜,他找了个锦盒出来,将砚台小心放入锦盒内,打算晚上给阮时解带去。

中午江平原带着人捧着剩余十件郎红瓷回来。

“公子,这十件郎红瓷,是我等送入皇都还是等游公子过来取?”

樘华毫不犹豫:“你明日走一趟,正好打探打探市场配资平台 。那方郎红砚不必理,我另有用处。”

“是。”江平原应下,“下午我去瞧瞧有无商队,跟着一道上皇都?”

樘华想了想,道:“别院中只一匹拉车驽马,我与何锐说一声,你驾马车去罢。”

江平原点头,“正好马车稳当些。”

“瓷器易碎,你上皇都之时小心些。”樘华沉吟,“你先用纸张将瓷器层层包起来,再用稻草裹几层,而后放入装满谷糠的匣子里,应当便差不多了。”

“公子这法子好。”

樘华笑了笑,“你为人聪颖细心,不必我说你也想得出来。你到皇都先找千曲,再定些好看的匣子,里头摆上绸缎,将我们的瓷器小心置于其中,这样瞧着应当就够高档了。”

瓷器左右已烧出来,或早或晚都能换成大笔银钱,樘华并不着急,嘱咐江平原也不必着急。

晚上,樘华抱着个锦盒,兴冲冲推开门找阮时解,“先生,我来啦!”

阮时解抬头看他,问:“怎么还抱个锦盒过来,你们郎窑红烧出来了?”

“烧出来了。”樘华弯腰将锦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打开,再抬头时眼睛灿若星辰,“此乃我们烧出来的砚台,仅此一件,送与先生!”

阮时解看那方砚台,砚台胎薄色亮,器型古朴大方,在灯光反射下宝光流转,分外夺目。

阮时解将砚台收起来,“非常漂亮,谢谢。”

樘华原以为先生不愿收,听他这样说后松口气,笑道:“您喜欢就好。”

阮时解勾唇,“我很喜欢。”

送完砚台,樘华主动道:“先生,今日是否要测试?”

“嗯,语文、数学加理综,都是简易试卷,每科四十分钟,你抓紧时间。等会时间还有剩,我们就先试试明天去参加晚宴的礼服。”

樘华一听,不敢耽搁,忙请阮时解将试卷拿出来。

阮时解将早已准备好的试卷放在桌上,又拿了支笔出来,往旁边挪挪,让樘华在书桌前坐着专心写试卷。

试卷简化过,语文三篇阅读只剩一篇,作文更是不必写。

数学少了几个选择填空,概率等比较简单的题也去掉了,理综更是来了个大改造,压根不用市面的试卷,阮时解专门在外面请了老师出题,注重实际运用,模糊生理化界线。

樘华学习素来努力,这些题对他而言并不算难,他全神贯注,书房很快便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与落笔的沙沙声。

阮时解偶尔看向旁边,樘华的正确率颇为可观,一眼望过去,难找着一星半点错处来。

樘华的功课乃阮时解一手教出来,他什么水平阮时解心中有数,考察只考他实际运用能力。

见樘华能融会贯通,实际运用,阮时解收回目光,看自己书去了。

十点半,樘华将所有试卷做完,推给阮时解,“先生,我做完了。”

“不错,时间有剩,我们先去试衣服。”

樘华十分高兴,并肩往阮时解衣帽间走时忍不住睁着一双发亮的眼眸凑到他跟前问:“先生,试卷我都做对了么?”

“十有八九。”阮时解点头,“要是等会改出来,你平均分不达标,我去看看哪里能给你找点分出来。”

“友情分?”

“师生情。”

这回阮时解给樘华准备了套黑色礼服,里面白色衬衫。

样式看起来中规中矩,剪裁却十分出色,将樘华的细腰长腿全衬托出来了,压下几分稚气,让他看着多几分成熟。

樘华眨着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再看看手上戴的那块腕表,觉得镜中形象十分陌生。

阮时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会束发么?”

樘华点头,这些日子他都自己束发。

阮时解给他一条坠了金珠与红宝石的黑色绸带,“先用发圈将头发束起来,再绑上发带我看看。”

樘华手忙脚乱梳顺了头发,又绑上发带,回头看阮时解,“先生,好了么?”

阮时解端详他,从他略带新奇的脸到刚扣上的黑曜石袖扣,相比起他的容颜,这身装束还是朴素了些。

阮时解从抽屉里拿出枚缀满宝石与钻石的双羽毛形胸针,帮他扣上。

樘华抬眼。

阮时解与他对视,眼里带着笑意,低声道:“好了。”

第21章:嫩草

第二日,樘华心里期待阮时解那头的晚宴,门一开,便兴冲冲地跑了进去,“先生!”

阮时解已换好一身西装,他现在的打扮与平时迥然不同,看着英俊又威严。

见樘华进来,他伸出手,“走,先换衣服。”

“嗯。先生,现在晚宴已经开始了么?”

“晚点过去也没关系,我跟主人打好招呼了。”

阮时解带他到衣帽间,换好了昨天穿的那身衣服,除了衣服外。樘华还系上了个小领结,阮时解从衣柜里拿了个瓶子出来,对着他脖子喷了一下。

清爽幽微的雾气,一下从樘华脖子旁边蔓延出来,他有些惊异地看这瓶子一眼,赞叹道:“这花露可真好闻。”

阮时解捏了下他的脖子,“别走神,先束发。”

樘华点头,忙将头发梳顺束好。这些步骤他昨天已经做过一次,今天再做起来驾轻就熟,很快就弄好了。

阮时解端详他,“形象保持得非常不错,我们准备出发。”

阮时解带他下去,车已经开出来了,里面还有司机等着。

樘华好奇地看司机一眼,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面貌普通,坐在驾驶座前有些沉默,见到他们下来,司机下车打开车门,让他们过来坐。

今天这辆车明显比以往的车高大不少,里面十分宽敞,樘华不怎么费劲就爬上去了。

进了车里,樘华眼里露出惊叹的光芒,车内面积比他们以往坐的那几辆大不少,看着跟小客厅似的。

樘华看了眼前面的司机,凑进来跟阮时解咬耳朵,“先生,这车跟我父王的马车好像。”

樘华说话时略带湿润的呼吸扑在阮时解脖颈侧,他往一旁略躲了躲,“哪里像?”

樘华比个手势,继续压低声音,“里头都十分宽敞,可放许多东西。”

阮时解见他这神神秘秘的模样,心里好笑,轻拍了他肩膀一下,“别紧张,司机听不到我们说话。”

樘华往前看去,司机后面有层透明的隔板,仔细一看,这板子还双层,里头空出一指宽。

樘华好奇屈指轻敲板子,问:“里头真空?”

阮时解点头,“物理学得不错。”

车开得又稳又快,樘华盯着外面景色。

他出来过好几回,看出了这次与以往走的方向不同。

车窗外灯火越来越少,外头一排排树影飞快掠过,等车下了国道往岔道拐过去时,不一会就见郁郁葱葱的树木掩映着些许配资查询 ,转过弯看见一条河,河边是一座气势雄浑的牌坊,牌坊两边安了无数小夜灯,灯火通明。

樘华抬头看那高一二十米的牌坊,忍不住道:“这门这样大,不会逾制么?”

“现在不讲究这些。”

樘华看着这灯,忍不住道:“这户人家真气派。”

“不是人家,是别墅区小区大门。”

樘华若有所思,一双眼睛仍盯着那座雕龙画凤的牌坊。

电子系统自动识别车牌,大门处道闸升起,他们的开过去,沿着盘山路一路往上。

没一会,就到一座气派的大厅前,有穿着西装的年轻侍者过来弯腰帮他们打开车门。

“两位先生晚上好。”侍者年轻英俊,气质非凡。

樘华下了车,昂头看着面前高大奢华又古典的配资查询 。

阮时解招呼他,“走吧,我们进去。”

走到大门前有两位同样穿着小西装的侍者过来请他们出示请柬,阮时解将烫金请柬递过去,侍者恭敬一鞠躬,请他们进去。

大厅内灯光流转,觥筹交错,无数穿着西装的男士与穿着晚礼服的女士在低声说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淡雅香气。

樘华先前跟着父王他们参加过朝中岁末庆典,场面不过如此。

阮时解抬头扫了一眼,暂时未看见宴会主人,他低声问樘华:“饿不饿?带你去吃点东西?”

樘华摇摇头。

正在他们低声交谈的时候,宴会里有人眼尖,已经看到了他们俩。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目光在樘华身上溜一圈,含笑道:“阮总,好久不见,这位是?”

“邓总。”阮时解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然后道:“家里小辈,带他出来长长见识。”

邓长荣对上樘华的目光,笑哈哈地伸出手,“小朋友,你好啊。”

樘华抬头看阮时解一眼,阮时解轻轻点了下头,樘华这才转回来,飞快与邓长荣握了下手,“邓叔叔,您好。”

邓长华目光落在樘华精致的脸庞上,一听到他这称呼,心里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干笑了下,“阮总,您家这位小朋友藏得可真够深。”

“他平时不喜欢出门。”

端着托盘的侍者走过来,阮时解顺手从托盘上拿了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樘华。

樘华学着他的样子举起酒杯,轻轻呷了口,瞬时一股略带酸味的绵密果香与酒香席卷而来,从他舌头冲刷而下。

樘华忍不住将酒杯举起来,好奇打量杯中透明的浅金色液体。

这并不像加了果汁的酒,却有着奇妙的酒味与果汁味。

阮时解眼睛余光瞥见他表情,轻轻碰了下他的腰。

樘华忙将举起的酒杯放下一些,顺势又喝了口。

闲聊了一会,阮时解看到这次宴会主人周开济,便朝邓长荣略一颔首,“邓总,抱歉,失陪一下。”

邓长荣忙道:“没事,您去忙吧。”

阮时解与他轻轻碰了下杯,带着樘华往客厅另一边走去。

客厅另一边的一对夫妇正与人闲聊,阮时解与樘华一走近,他们眼尖,老远就见到了两人。

“阮总来了,欢迎欢迎。”一群人纷纷站起来跟阮时解打招呼。

“阮总,这位小朋友是?”

“家里的小辈——顾樘华。”阮时解为这堆人解释完后,转向樘华,“这位是周先生。”

樘华忙问好,阮时解一个个向他介绍,“周夫人,林小姐,杜先生。”

林小姐见他这模样笑了,“不用那么严肃。”

樘华依旧认真一个个问好,众人忙回应。

周开济笑道:“这些日子老约你约不出来,他们都说你呆在家里养孩子,看来果然是真的。”

阮时解从容应道:“他这年纪正是学习的时候,我们这当家长的不得不上点心。”

“樘华上高几了?”

樘华有些羞涩,“刚学完高一的课程,正在准备高二的内容。”

“高二了呀,明年就考大学了,时间过得很快,是得好好努力。”

周开济二儿子今年刚上高三,一到八月份就进了学校补课,听他聊起这话题,分外感慨,还勉励他一番。

他们这堆人要么自己有孩子,要么家族里有正在读书的小孩,林小姐甚至刚读完书不久,提起学习纷外有话聊。

别人都在谈生意拉交情,就是他们这边聊学习方法聊得热火朝天。

樘华才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就收获到了无数学习秘籍,刚刚喝的香槟似乎已经进入了血管,正影响他脑袋。

樘华听他们聊学习,听的晕头转向,脚下险些站不稳。

阮时解察觉到不对,转过头看他,他脸颊微红,长睫毛扇了扇,一脸茫然。

阮时解及时扶住他手臂,周夫人见了关切问道:“这是怎么了?不舒服?要不要上楼休息一下?”

“刚给他尝了杯香槟,估计现在有点喝醉了。”阮时解有些无奈,“我带他去旁边坐一坐,明天还要早起学习,等会儿我们就回去了,多谢款待。”

周夫人忙应:“这个年纪的孩子是喝不得酒,你们赶紧去坐一坐吧。”

阮时解没跟他们客气,扶着樘华往一旁的沙发走去。

还没到沙发上,阮时解碰上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一见是阮时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轻哼一声。

樘华看看他,又看看阮时解,脸上带着不解。

年轻人见他们动作亲密,扫他们一眼,“阮总这是开始老牛吃嫩草了?”

阮时解瞟他一眼,“火气这么大?你这嫩牛还是吃不着草?”

第22章:朋友

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内气氛一下变得怪异起来。

樘华抬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敏锐地察觉到双方不友好的关系,他往阮时解身旁站了站,挨在阮时解手臂后面一脸警惕地看着面前这年轻人。

年轻人险些没气笑,“小朋友,你这是什么架势,站在后面想助威还是冲上来帮他跟我打一架?”

樘华上下打量他一眼,警惕地开口,“你打不过我家先生。”

“嘿,这话说的——”年轻人一下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片阴影,他双眼微眯往樘华身上打量,“要真论起打架来,还真说不定。”

阮时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旁边这位小朋友才真喝多了。”

三人大眼瞪小眼,就在此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有些无奈温润男声,“席岭,不是叫你在这等我么?”

所有人齐齐回头,一个气质温和的清俊男人走近来,对阮时解和樘华点头,“时解,不好意思。”

说着他顺手将手中那一杯淡青色的液体递给贺席岭。

贺席岭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完了杯里的解酒茶,听他代自己道歉,并无反感之意,反而屁颠屁颠凑上去,就差没在陈穗身上蹭,刚刚气势汹汹的狼一下变成了温顺的大狼犬。

阮时解同他打招呼:“陈穗,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陈穗跟阮时解打完招呼后看向他身后的樘华,温和一笑,“你好啊樘华。”

樘华瞪大眼睛看看阮时解又看看他,有些紧张地问:“您认识我?”

阮时解握住他的手臂紧了紧,无声安抚。樘华感觉到手肘上传来的力道时,心头略微一松。

陈穗笑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名,我听时解提起过你。我叫陈穗,隔壁这位是我朋友贺席岭。”

贺席岭站在陈穗旁边,闻言恍然大悟,“哦,这位就是阮总养在家里的……”

他话还没说完,被陈穗警告地轻拍了下手臂,他只好住口,一双眼睛仍贼溜溜地打量樘华和阮时解,不股票 想起什么,他眼睛里泛起亮光。

陈穗盯着樘华的面色,关切道:“樘华是不是不舒服?”

阮时解低沉的嗓音响起,“没事,就是有点喝多了。”

樘华闻言立即反驳,“我没喝多!”

“没喝多也坐着休息一下。”阮时解不由分说将他带到沙发上坐下。

陈穗与贺席岭坐在另一边,他们两人挨在一起坐。

樘华眨眨眼睛,努力盯着他们,发现他们肩膀都快连在一起,其中贺席岭还一个劲儿往陈穗那边挤,陈穗也不介意,不过温和笑了笑。

樘华在一旁晕乎乎坐着,贺席岭如临大敌,阮时解与陈穗随意聊着。

陈穗看樘华一眼,温和地问:“樘华现在学习进度到哪了?”

“马上学高二的课程。”

“速度挺快啊。”陈穗与樘华平视,笑问他:“有入学的打算么?”

樘华没反应过来,阮时解拍拍他背,替他答道:“目前没有。他以后想学古代文学方向,过完这阵子就要开始啃基础书籍了。”

“那挺好,书目我都发给你那边了,到时候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小樘华有微信么?我们加个微信?”

樘华茫然看向阮时解,软软问:“先生,微信是什么?”

“一种通讯工具,明天跟你说。”

樘华很快被安抚下去,“哦。”

贺席岭嗤笑出声,“阮总,您这也太不合格了吧?连手机都不给人买啊?”

何穗责备地看他一眼,贺席岭没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古道热肠,就爱打抱不平。不过您对您这……是不是管得太严了些?”

阮时解皱眉,“他正上学,玩手机容易分心。”

“啧,容易分心就给人直接断了呀?”

何穗有些头疼地拉住贺席岭,“那我们下次再加,时解,我跟席岭先回去了。”

“嗯。”

阮时解看了眼时间,他们也该回去了。

他轻轻叫樘华,“樘华,我们准备回去。”

樘华站起来,甩甩脑袋,朝阮时解灿烂一笑,“好哦。”

刚说完,他就啪叽一声摔阮时解身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这小醉鬼。

阮时解有些无奈地朝路过的侍者要了杯醒酒茶,喂他喝了,这才扶起他,带着他往外走去。

有侍者见了立即上来询问:“先生,需要帮忙么?”

“不用,谢谢。”阮时解抬头寻找周开济,两人目光对上,阮时解冲周开济点头示意,周开济遥举酒杯送别。

樘线上配资 瘦,那么点轻飘飘的重量挂在阮时解身上,丝毫不妨碍他行动。

阮时解将他带到车上坐好,前面司机静静将车开出去,樘华才稍稍醒了神。

“先生。”樘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过来,小声问:“方才陈兄与贺兄也是爱慕男子么?”

“嗯,贺席岭正在追陈穗。”

“追?”樘华一下意会,“贺兄爱慕陈兄?”

“是这么着没错。”

樘华纳闷:“如此一来,子嗣该如何?两人家中能容下他们?”

“这有什么不能?”阮时解笑了一下,“前几年同性恋婚姻法就通过了,同性也可成婚。”

“这样啊?”樘华惊了一下,猛地回头看阮时解,奈何喝得有点醉,身体反应跟不上思维,他慢慢转过来,接着追问:“如此他们怎么生孩儿,过继么?”

“孩子不是必选项,有些人不喜欢生孩子,一辈子不生孩子也没关系。他们要是想要孩子,可以去领养,也可采用试管婴儿代孕一个,你不是从生物课学了代孕?”

樘华点头,费劲从脑海旮旯里搜索出那么些线上配资 ,半晌长吁一口气,感慨,“真好。”

阮时解摸了他脑门一下,感觉上面没汗,从车载储物箱里拿出条毛毯盖在他身上,“眯一会,一会就到家了。”

樘华乖乖顺着他大掌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阮时解掌心轻轻一扫,很快就裹着毯子呼吸匀称起来。

司机将他们送到家,阮时解看还有十多分钟,干脆将樘华抱出来,“老张,你将车开回老宅,今天辛苦你。”

“不辛苦。”老张道:“先生,我先回去了。”

“嗯。”

阮时解将樘华抱到书房时,樘华还没醒。

“醒醒,回去再睡。”

樘华感觉到有人摇晃自己,口齿不清嘟囔一声,将脸埋在毯子里不愿起。

阮时解看他一眼,去浴室拧了块热毛巾出来,轻轻覆在他脸上。

樘华被脸上热意一烫,总算清醒了几分。

“回去睡,等会记得盖好被子,衣服得换下来藏好。”

樘华忙不迭点头,“我这便去换。”

他先前脱下来的衣裳就放在衣帽间里,身上仍残存着几分醉意,他摇摇晃晃走进衣帽间,手软得连扣子都解不开。

阮时解只好过来帮忙,等他还剩小背心与长裤时,阮时解绅士有礼地退了出去。

樘华一人站在衣帽间里,使劲伸手扯着身上这身衣服,半天也未能脱下来。

直至最后,樘华消失时,衣帽间只多了条长裤,樘华自己的衣服倒不股票 是不是被他拽着带回去了。

阮时解摇头一笑,任劳任怨收拾好。

许是喝了酒,樘华这日睡得极好,第二日天光大亮时,他方慢悠悠清醒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背心与内裤,昨日穿过去的衣裳倒在,乱糟糟地扔满了床。

樘华坐起来拥着被子发了会呆,轻叹口气,将小背心与内裤换下来,穿回自个的衣裳。

“公子?”余义在外头轻敲了下门。

樘华懒懒开口,“有事么?”

“早点已拿回来,公子您有那么快起么,我去打热水伺候您洗漱。”

“就起,去罢。”

等他走后,樘华起来换衣服,小背心与内裤被他藏在叠好的被子里。

他出去时,余义已打了热水回来,宁维也在一旁准备伺候。

樘华轻咳一声,“等会洗衣裳时洗我放在椅子上那套便成,其余不必理会。”

“是。”

樘华脸有些热,他坐在饭桌前,问:“平原可传回了消息?”

“回公子,尚未。”

今日方第二日,樘华不急,“用过饭后,我们去窑口那头瞧一瞧,看下一批瓷器要如何弄。”

余义与宁维忙应下。

刚做出来的那批瓷器已运出去了,现在瓷窑那头空荡荡,袁劲不敢歇着,正带着剩下的学徒练泥。

远远见樘华过来,一行人忙停下手头功夫行礼,“公子。”

樘华应一声,问:“我们瓷泥还剩多少?”

袁劲:“还有千来斤,够做两窑瓷器。”

“煤块呢,可还有剩?”

“剩两百来斤。”袁劲想起刚烧掉的千斤煤块,忙解释道:“上次烧瓷鼓了风,煤便烧得格外快些,若是不鼓风,能节约百来斤炭。”

“不鼓风窑温不够。这两日可检查过窑口内的情形?”

“检查过,并无损毁。”

樘华颔首,“既然如此,这次多做些瓷器,这窑够大,一次烧三百来件瓷器不成问题。此次制瓷仍以瓶、罐为主,碗碟亦可多制些。”

第23章:代售

午后,暖阳驱散了北风那点寒意,天地间暖洋洋。

樘华左右见无人,做贼一样悄悄摸进房间,赶忙关上门。

他手里紧紧拽着拧得半干的背心与内裤,把屋里的椅子拖过来放到临湖窗前,将背心与内裤挂在椅子上,而后打开窗,让外面来的冷风可以直接吹到衣服和裤子,期望它们能早些干。

樘华晾好了背心和内裤之后,伸手摸了摸,检查是否洗干净了,不想屋外忽然传来余义的喊声,“公子。”

樘华被吓得险些没打个哆嗦,脸上露出惊惶的表情,等听清楚究竟是谁在说话之后,他绷着表情,走出房间,顺手将房门紧紧关上,面无表情问余义,“怎么了?”

余义没察觉出他心情不好,笑容满面,“小的方才在楼上晒被子,见着江爷骑着马往这边赶,约莫还有一里路便到了。”

“这样快?!”樘华心中一喜,转身出门,蹬蹬蹬踩着木梯上二楼去瞧。

朗朗晴空之下,远处正有几匹马飞奔而来,最前面乃游千曲,接着是江平原,后面跟着的几人应当是游千曲的仆从与江平原带去的学徒。

樘华没喊,伸长手用力挥了挥。

碧蓝天空之下,他站在二楼的栏杆前,远远看去只有一个小影子,手挥动起来却特别明显。

游千曲眼尖,面带笑意长长吹了声呼哨,回应樘华的招呼,而后转身看江平原,笑道:“我们再骑快些。”

游千曲轻轻踢了踢马肚,像一阵风一样掠过平原。

他们纵马而来,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别庄地界。

樘华下楼,一面疾步快走一面叫余义,“去准备茶点。”

余义笑着应下,“是。”

樘华到门口等着,正好游千曲一行人抵达近前,他笑着翻身下马,“樘华!”

“千曲!”樘华上前捶了下他胸膛,与他拥抱了一下,又抱了江平原,转过头来望着他们,眼睛亮晶晶,“还以为你们过几日方能回来,没想到这样会快!一路骑来,晒得很罢?”

“秋日暖阳,晒倒不算晒,就是我们穿得多了些,有些热。走走走,上楼喝茶,我们细说。”

樘华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的会客室,片刻余义送来一托盘茶与茶点,樘华给他们倒水。

一入座,游千曲先将手里提着的包裹咣当往桌上一放,笑道:“幸不辱命,昨日傍晚平原刚带着瓷器到我家宝林斋,礼部侍郎家夫人便看上其中一个插瓶,以一千二百两价格拿下。”

黄金砸在桌上沉甸甸砸出咚一声响。

樘华兴奋又诧异,“太好了!看来合该我们有财运,瓷器一送到皇都就卖出去了。”

游千曲得意地挑挑眉,“也是有缘,平原刚送到的时候,她们正在店里选古玩,说要送给她家老爷子贺寿,选来选去,选不到合心意的寿礼,一见这插瓶,她们便喜欢上了。再说,我们的朗红瓷多漂亮呐!整个皇都乃至举国上下也找不出别的窑会烧这样的瓷器,瞧不上我们的瓷器那叫眼拙!”

樘华郑重其事地点头,“那是,客人们能买着这样的好东西,也是他们的幸运。”

三人对视,俱哈哈大笑起来。

游千曲喝了口茶,“剩下好几件郎红瓷也有人看上了,不过舍得一掷千金买下的人不多,我便做主将剩余那几件瓷器寄放在宝林斋里,让掌柜代卖。”

樘华点头,“辛苦!”

“不说这些。喏,银钱都给你带回来了,一千二百两太重,特给你换成金子,皇都的金子还便宜些。”

樘华笑道:“那我便不与你客气了,我们的分成待所有瓷器一道卖完,扣除成本再分如何?”

“本就该如此,此时分也不好分。”游千曲点头道:“我估计年前能全部卖完,到时我们正好拿点钱好过年。”

说着他感慨起来,“我长这样大,还是第一次挣到这么多银钱。”

樘华信心满满地说:“往后我们会越挣越多。”

三人又是一阵笑,樘华又同游千曲商量,“这回我挣到了钱,按理来说本该将先前欠你钱还上,奈何袁劲手艺不大行,我想请几位手艺好一些的制瓷师傅,现今手头还是有些紧,钱我过年时再还给你成么?”

游千曲:“成啊,反正最近我也无甚需要用钱的地方,钱你便先拿着罢。本来合伙做这生意,我也该投些钱。”

樘华笑道:“你不出了力么?若不是你家宝林斋,瓷器我烧好了想卖出去也难。”

“这倒也是。我们各自出了力,客套话便不说了,我们来说说以后该如何。”游千曲身子前倾,声音有压抑不住的兴奋,“这郎红瓷这般好卖,且是我们的独家秘方,除了我们再无人能做的出来,我瞧明年我们多找几个师傅,再多做一些,如何?”

江平原笑道:“公子先前已同我说过,卖完这批瓷,我便去南方找些制瓷好手来。”

“成,我借你家丁,你甚时候去?”

江平原看向樘华,等他意见。

樘华笑笑:“你若不太累,歇息几日便可去了。趁现在天气还暖和,无风无雨,路比较好走,再冷一些,赶路也很熬人。”

游千曲点头,“我回家与我爹说,让他借我点人。”

樘华道:“这次麻烦伯父了,平原一个人去,我也不大放心。”

“没事,反正我家养那么多家丁,平时他们呆在家里也无事可做,让他们出去走一趟,正好练练。”游千曲叹了口气道:“若不是我母亲看得紧,我都想与平原一道去了。”

樘华看他,“这总归是正事,你若与你爹好好说一说,他未必不应允。”

游千曲自嘲一笑,“哪能,若是平时,说不定还能说动我爹。现今他们就等着我成婚好抱大孙子,放我出去,让我跑了怎么办?”

樘华见他这模样,迟疑道:“你若真不想成婚,我请我父王——”

“别,我心领了。”游千曲长呼一口气,“我也没那么不想成婚,只不过不甘心罢了。得了,不说我的事了,我们还是来说回瓷器罢。离过年还有三个月,我估摸着还能再做一茬瓷器出来,要不然这一回我们做些祭器?”

“这也成,我让他们先试试,不过他们手艺不成,估计到时候能留下来的不多。”

“这样挣钱的生意,每烧一窑便是一大笔钱,哪怕留下来的不多,一次挣个几千两还是不在话下。”

“千曲。”樘华迟疑了一下,“我打算做个两三百件便暂时不做了。”

游千曲有些诧异,抬头看他,“嗯?为何?”

樘华轻吁了口气,“物以稀为贵,郎红瓷目前能卖到这个价格,只因市面上极少正红瓷器,若是我们将千来件瓷器短短几年内撒出去,估摸着朗红瓷连越瓷都不如。”

这个问题樘华早与阮时解讨论过,他道:“即便这两三百件瓷器,也不能全放到皇都里,瓷器多了卖不上价钱,人人都用得起,也不够上档次。皇都里卖一些,江南买一些,剩余的瓷器看能否卖到边疆其余小国去。”

游千曲坐直了身体,“这么说来,以后我们都不烧瓷了?”

“当然烧,不过朗红瓷少烧些,看能不能烧出其他颜色的瓷器来。我们每年也可烧二三十件精品屯着慢慢往外卖。总之这门生意我想往长久里做,这几年恐怕赚不到太多钱。”

游千曲见他脸上一派认真,点点头道:“也成,烧瓷做生意总是小道,你不是要恩考么?还是得把心思放到恩考里头去。”

樘华笑了笑,“我这段时日一直在看书,恩考的话应当有几分把握。正好你明年不是要当侍卫了么?我看能不能谋个什么职位,到时候与你同朝为官,做个同僚。”

“成啊,正好我们下了朝一道喝酒去。”

樘华朝他举了下杯,笑道:“常喝酒怕是不能了,倒是有嫂子孩子在,你得早些归家多陪陪他们才是。”

游千曲叹口气,“诶,你怎么又说回这头了,我好不容易才忘了这事。”

时间已晚,游千曲干脆在他们这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方回去。

两人约好过几日游千曲派家丁过来与江平原一道下江南,到时候再看能否请到合适的制瓷师傅。

晚上,樘华见到阮时解,将他们那边的计划一说。

阮时解点头,“这样最好,你们只出精品,口碑上来了?日后就算做其他颜色的瓷也比较能卖的上价钱。”

樘华点头,而后又笑道:“先生,那现在我们是不是算做奢侈品生意呐?”

阮时解抬头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学会奢侈品这词?”

樘华老老实实道:“从报纸上看来的。”

阮时解订了许多报纸,他是典型的老做派,只看报纸的财经版与党媒的国内外股票论坛 ,其他页面不怎么看,自然不知樘华什么时候在报纸上看到了奢侈品的内容。

见阮时解没说话,樘华赶紧道歉,“对不起,先生,我就上次看了一回,下次不经您同意,我不会随便看您的报纸。”

“没关系。”阮时解道:“是我没想到这点,下次你想看什么书可以提前跟我说。”

樘华点头,忽然笑道:“先生,我发现你们这里的报纸特别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全天下的事情都能从薄薄一张报纸上看到,比我们那方便多了,我们那边从边疆到皇都,远的地方三个月都不一定通得了音信。”

阮时解道:“技术的革新为人们的配资官网 带来了便利,不过也不能一味依赖报纸等媒体,这些东西上面的人想叫你看,你方看得到。”

樘华若有所思。

两人聊了会天,阮时解拿出书本开始给他讲课。

樘华短短半年从小学开始,进度飞快,线上配资 点还新鲜着,接收起新线上配资 来毫不费力。

两人一个讲一个听,一个半小时很快就过完了,还剩短短十多分钟。

樘华想起还在椅子上搭着的衣裳。十分不好意思,“先生,昨日穿回去的衣裳我洗了一下,晾在屋内还未干,明日我再带回来。”

“没关系,这些衣服本来就是你的,你收好不要被人看出端倪就行。”

樘华朝他鞠了个躬,“多谢先生。”

“别跟我客气。”阮时解轻轻拍了下他的背,“还有十多分钟,你看会书吧。”

“嗯。”樘华高兴地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科普书籍,如饥似渴地看起来。

阮时解看向他,微微勾唇笑了笑。

第24章:结业

天气一日日冷起来,转眼从秋季变成冬季。

江平原带着游家家丁去了南边,樘华觉着别庄里空了许多,平日里也不大喜欢说话,抓着一本书能懒洋洋看上半日。

余义与宁维都知晓他的性子,见状不敢上来讨不痛快,平日里伺候越发小心。

瓷窑那头,袁劲带着学徒们做了好几百件瓷器,他烧过一次朗红瓷,拿到了赏钱,尝到了甜头,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再烧一次,被樘华打发回去,令他将瓷坯做好后再说。

天还未下雪,却已下过好几场雨,一场冬雨一场寒,樘华裹着厚厚大蔽用功读书,屋内总烧着炭火,却难将那股寒意压下去,以至于他每日早晚都得手脚冰凉。

这日,樘华带着一身寒气推开门前往阮时解书房,他一进去,身子接触到暖气,仿佛整个人被侵泡在热水当中,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苍白的小脸带了丝血色。

阮时解皱眉,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胳膊,“怎么冷成这样?也不多穿些。”

樘华抬头冲他笑笑,“方才窝在床上看书,已除了大氅,钻进被窝里,盖着被子便不冷了。先生这里头暖和,我便未穿回大氅。”

“短短几步路能冻成这模样?”阮时解没听他的,反而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脚,责备道:“脚也冷。上床前没烫烫脚?被窝里面有汤婆子么?”

樘华讪讪一笑,“昨日不慎踢翻汤婆子,打湿了被子,今日便不用了。”

“不烧炕?”

“别庄原本用来避暑,不设炕……”觑着阮时解神色,樘华忙道:“我明天便让他们寻匠人给我做一个。”

阮时解神色缓和了些,敲了下他脑袋,“你先缓缓,等暖和过来了,我们考试。”

樘华昨日已学习完了高二的所有内容,他不像现代的学生那样要周测月考,也不求记住所有线上配资 点,进度一直很快,普通同学生用一学期才能学完的线上配资 ,他两个星期差不多就能学完。

樘华抱着阮时解给的暖宝宝,“先生,考完试我们便开始学习高三的内容么?”

“考完试,高中的内容就结束了。”

“啊?”樘华透着点茫然,“为何?不是要学三年么?”

阮时解眼里带出了点笑意,“不是,高中只有前两年要学习新线上配资 ,最后一年是总复习。”

樘华咋舌,“用整整一年去复习?”

“对,查漏补缺,融会贯通。”

樘华觉得不可思议,“那得多浪费时间呐?!”

阮时解笑,“你们科举不也读上十来年,几十年书?”

樘华小声嘀咕,“有钱的方读书,没钱早做活去了。”

阮时解见他缓过来了,拿出试卷让他做,他做的还是特地出的卷子,语文、数学加理综,一共也不过才一百二十分钟。

这些东西樘华才刚学完,所有线上配资 点牢牢印在脑海里,做起试卷来根本不在话下,他笔不停顿,刷刷刷地写完一道又一道,偶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打点草稿。

阮时解见樘华这模样,颇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他白日里已忙完工作,晚上没什么事做,干脆坐在旁边,一边看书一边看樘华的试卷。

樘华字迹工整,答题严谨,阮时解看了十多分钟,只找出了两处小错误。

见他这模样,阮时解笑了笑,干脆走到一旁,专心看起自己的书来。

没用到一百二十分钟,樘华便交了卷,阮时解扫了眼,他的正确率大概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干得不错。”阮时解欣慰地夸了一句,樘华脸上瞬间扬起一抹骄傲和害羞。

阮时解忍不住笑了笑,从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一个盒子,“结业快乐。”

“先生,这是——手机?!”看清楚是手机之后,樘华尾音上扬,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看向阮时解的目光中充满惊喜,“先生,这是给我的么?”

“当然。试试喜不喜欢。”

樘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款全面屏手机。

薄薄的金属机身,浅金颜色,玻璃屏幕,看起来十分美丽。

樘华小心翼翼地拿起来,长按开机,然后按照手机屏幕的提示,一步步操作。

阮时解见他屏住呼吸,认真操作的样子,心中有些想笑,又有些心软。

里面有电话卡,樘华完成基本操作之后,阮时解拿过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瞬间,樘华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露出惊愕的表情,抬头却见阮时解把电话放在耳边,禁不住眉眼一点点弯起来,眼下露出浅浅的卧蚕,他笨拙地将绿色通话键滑上去,“喂,您好。”

阮时解带着笑与他对视,面容却一本正经,好像真的同远方的人在通话,“你好,请问是樘华么?我是阮时解,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方便的话,可以存一下。”

“好的好的,多谢先生!”

“不必客气。下次再聊?”

“嗯嗯。先生再见!”

“再见。”

阮时解挂上电话,樘华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兴奋地说道:“先生,手机真好玩!”

“以后你过来这边就把手机带在身上,我们出去玩的时候,万一找不到,可以用电话配资开户 。”

“好的。”樘华小心摸摸手机,颇有些爱不释手。

阮时解笑道:“我约了陈穗明天过来,剩下的时间可以玩一会儿手机,要我教你么?”

樘华用力点头,亮晶晶的眼睛直视阮时解。

阮时解带着他下了几个现代人常用的APP,又教他一些基本操作,“聊天的话你可以跟人聊QQ,也可以跟人聊微信,现代人也比较喜欢用微博,还有人爱刷知乎,你都可以看看,不过不建议在上面花费太长时间。”

樘华点头,兴奋道:“先生,我们加个微信!”

阮时解眼里带着些笑意,教他加微信的基本步骤,“陈穗是大学老师,明天他过来了,你也可以试着加他微信,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在微信上沟通。说话时注意别说漏了嘴,最好不要告诉他你不是这个时空的人。”

樘华郑重答应下来,“先生,我股票 ,我会有保密意识。”

“这就好,以后你朋友会越来越多,对其他人也要注意保密。”

玩手机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樘华回去的时间,他攥着手机恋恋不舍,祈求道:“先生,我可以把手机带回去玩一天么?”

阮时解看他,“不行,暴露的风险太大了,你可以明天过来这边玩。”

樘华可怜兮兮地:“哦。”

阮时解揉揉他脑袋,将他一头长发揉乱了,“回去睡觉吧,晚安,记得找人给你建造个炕。”

樘华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又高兴起来,认真应下,“我股票 了,先生,晚安。”

樘华心里惦记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滚到老晚都睡不着,第二日他起来看书,效率也不如何。

他想起阮时解昨日的嘱咐,将余义唤来,“你今日去打听一下,看附近可有匠人修炕修得又快又好。”

余义领命,“公子,我们修几口炕?”

“我这院子两口,你与宁维屋子亦要修,等会去你问问何庄头,看别庄内其余诸人是否要修,若要修炕,便一起修了罢。”

余义领命而去,下午便找来了匠人,着手准备修炕。

樘华将事情交代下去便再未管过。

晚上要见客,下午他特地洗干净头发,拿了张躺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慢慢将头发晒干。

江平原在时会帮他擦头发,他去了南边,樘华不习惯其他人,只得慢慢晒。

好在今日太阳大,半下午足够将头发晒得半干。樘华将头发梳顺,怕见客会失礼,还特地将头发束起来。

晚上樘华一过去,阮时解与他并肩一站,立即感觉到他头发还带着几分水汽,皱眉道:“怎么也不擦干头发再绑,先去把自己头发吹干。”

樘华道:“陈兄不是要来么?”

“约了九点半,还有半小时,你先去吹头发换衣服。”

樘华乖乖点头。

他身上的衣服并不算奇怪,他股票 这个时空有许多人会穿一种叫汉服的东西,算下来跟他的衣服同源,大多数人便见怪不怪了。

阮时解交代过最好别露出端倪,樘华吹干头发后,想了想,还是去换了衣裳。

阮时解在他的衣帽间开辟出一小块地方让樘华放衣服,这里包含春夏秋冬的衣服,其中还包括各种胸针手表首饰和鞋袜帽子等,樘华哪怕对这个时空的物价不大了解,也清楚这些应当花了不少钱。

他打定主意日后好好孝敬先生,而后从衣柜里找衣服穿。

衣柜里的衣服一套套都搭配好了,樘华找了身休闲裤搭配羊绒衫,三两下换好了。

这身衣服不厚,版型十分优美,然而穿在身上,却比樘华先前穿的大氅还暖和一些。

樘华珍惜地摸摸衣裳,他兄长顾樘昱已到北鹄,至今未归,听说北鹄雪大如席,积雪能到人腰处,光穿衣裳就得穿个十几斤,若是能穿上这样的毛衣,想必情形会好一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樘华好像抓住了什么。

阮时解在外面轻轻敲门,“樘华,好了么?陈穗到了。”

“马上就好。”樘华忙整理衣裳,对镜笑了一下,镜中少年唇红齿白,并无甚失仪之处,他方放下了心,转身往门外走。

还未走到门口,他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影影绰绰,听不真切,不过外头好像并不止两个人。

樘华有些好奇,又加快了些脚步。

第25章:微信

阮时解在客厅接待客人,樘华顺着楼梯下去时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沙发另一端的两人。

陈穗与贺席岭。

樘华有些好奇地看他们一眼,不明白他们两个怎么会一起来。

阮时解看见他,冲他招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坐下。

樘华忙加快了些脚步,张口与两人打招呼,“陈兄、贺兄。”

阮时解看他坐下,道:“叫陈老师。”

樘华乖乖改口,“陈老师。”

陈穗连连摆手,笑道:“不用那么客气,我们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师生关系,还是叫回陈兄罢,听着挺亲切。”

樘华看向阮时解,阮时解点头,“你们喜欢就行。”

几人坐下来喝茶,陈穗温和道:“樘华,你别紧张,我们当成朋友聊天那样就可以了。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是建议你去学校接受系统的学习。大学配资查询 不仅教会学生线上配资 ,还锻炼学生其他能力。”

阮时解:“他还不太适应集体配资官网 ,过几年再看看吧。”

陈穗笑了笑,“我也就是建议,具体要怎么样,还是依照你们这边的想法来。樘华以前了解过汉语言文学这个科目么?”

樘华点头,有些拘谨地点头,“了解过,我读过四书五经。”

陈穗有些意外,即使现在汉语言文学本科毕业的学生也不一定读过四书五经,甚至不清楚四书五经究竟是指哪几本书。

陈穗问:“只是翻看还是具体研读过?可以跟我说一说你对这几本书的理解么?随便挑一本书就行。”

樘华点头,认认真真说了一遍对《论语》的理解。

樘华来这边这么久,早就发现了他们两边的历史有一部分重合,另外一部分则截然不同。

东汉末年之前,两边的历史都一样,东汉以后,樘华那头却是孙家掌了天下,并未出现天下三分的趋势。

汉皇重儒,后世皇帝也多用儒生治国,樘华正式读书起,便将论语背了个滚瓜烂熟,学了这么多年,多少有一点自己的心得。

陈穗一听就股票 他肚子里真有点货,不是那种随便看了几本书就来糊弄老师的学生,他欣慰地笑了笑,“分析得不错,等会儿我推荐几篇跟你观点相同或相反的论文给你看看,你看有没有什么收获。”

樘华点头,“谢谢陈兄。”

这会儿他也发现了,不叫老师,确实有点不大合适,不过刚刚才改了口过来,他又不好再改口回去,只能用目光抱以感激地看向陈穗。

阮时解看着他们,问:“不如去书房边问边写?”

陈穗看向一旁正饶有兴致听他们问答的贺席岭,想来这种考试不大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举行,不然答错了少年的自尊心可能会受不了,于是点头,“能有正式的书桌纸笔最好。

阮时解道:“樘华,你带你陈哥上去书房,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贺席岭撇撇嘴,明显很不想跟阮时解坐在一起等。

陈穗无奈地警告他一眼,贺席岭抬起的屁股只好又放回沙发上。

樘华天天在书房里学习,对书房的摆设十分熟悉。

他带着陈穗到了书房,又从老地方拿出纸笔来,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子前一副随便陈穗考的模样。

陈穗看得有趣,又安抚了他一句,“不用紧张。”

樘华点头,“陈兄,我不紧张。”

陈穗问了他几个问题,前几个他都很好地答出来了,那一笔清秀漂亮的字体更是给他加了不少分。

樘华答得顺利,陈穗慢慢对他的水平有数了,放开来问,问题一个比一个难,一个比一个偏,先前樘华还答得出来,到了最后他一脸茫然地抓耳挠腮,已经完全不清楚陈穗究竟在问什么了。

陈穗见大冷天的,他鼻尖都冒出汗来了,心下不忍,拿了张纸巾递给他,“你答得非常棒,某些领域内已经有了研究生的水准。”

樘华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多谢陈兄。”

陈穗也笑,“既然我们是来学习的,那我也就直说了。”

樘华郑重点头,握着笔端正坐在椅子上,一副要做笔记的样子,“您说罢,我股票 您是为我好。”

陈穗道:“你古文非常优秀,造诣很高,不股票 先前跟着谁学,不过确实非常不错,基础打得非常好,如果你愿意继续深入下去,说不定可以成为国家数一数二的大牛。”

“唯一遗憾的是,你在长期学习的生涯当中,没有建立系统的学习方法和线上配资 体系。此外,你对外国文学这方面也是完全不了解,虽然我们的目标是汉语言文学,甚至是古汉语文学,但外国文学和现代文学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值得我们参考借鉴,如果你想要在这方面有所建树的话,我们需要拓宽视野,博览古今,从别的配资官网 中汲取一些精华。”

樘华应,“好的。”

陈穗:“我看你对古汉语写作挺有兴趣,未来一方面我们也要训练这个,你的问题不在于文笔,而在于逻辑与文章深度,我们慢慢来。时解邀请我每周给你上三次课,周一周三周五晚上,每次九点十分到十点四十分,中间休息十分钟,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樘华毫不犹豫,“我没意见,就按先生提议的来。”

陈穗笑了,“哎,这么干脆啊?”

樘华真诚道:“我想学古代汉语想很久了,还请陈兄教我。”

陈穗笑道:“你有兴趣是好事,那我们就说好了,从后天开始上课,具体的上课要求我再跟你说说,等会儿我发你一套教材,我们先把教材给买了。”

樘华听他这么说,忙拿起笔记笔记,陈穗道:“不用记,等会儿我发你手机上,我们加个微信吧。”

樘华手机还没有捂热乎,昨天阮时解教过他加人微信的具体步骤,他磕磕绊绊地打开微信,好不容易加上了陈穗。

他的微信好友列表由一个增长到两个,翻了一倍,算是一个巨大的进展,他吁了口气。

陈穗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又笑。

今天才第一天,还没正式开始上课,陈穗也没打算给他讲什么具体的内容,两人随意交流了一下,就带着他下去。

“我回去先备个课,我们后天见。”

“多谢陈兄。”樘华说完又别扭道:“不然我还是叫您陈老师罢?”

“不用,陈兄就很好,听起来有股侠气。”陈穗笑道:“我小时候看武侠小说就盼望着别人这么叫我,我们就不改了吧,叫老师的话总感觉差着辈。”

樘华小声道:“我们本来就差着辈啊。”

“谁说的?”陈穗侧头看他,温和笑道:“不承认我们是同龄人?”

“可您是先生。”

“我第一次听你们说话就发现了,你叫时解先生,意思是他是你的老师对吧?叫老师先生是你们那的方言?”

樘华反应了一下方言是什么意思,而后点头。

陈穗笑道:“挺有趣。”

两人下到楼下的时候,阮时解和贺席岭正坐在桌子前,阮时解捧着一本书在看,贺席岭则一边用手机处理事情,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双方态度并不算融洽,甚至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樘华心里狐疑,不股票 为什么贺席岭要针对他家先生。

贺席岭一直在摸鱼,不行就抬起头往楼梯这边看一眼,第一时间发现他们两下来了,立即高兴站起来,“你们两的话谈完了?”

“谈完了。”陈穗走到他那侧,坐下后,对阮时解说道:“我刚刚给樘华微信里发了一份书单,要是方便的话,你们在两天之内最好将书买齐。”

阮时解应下,“没问题,我明天带他出去买。”

“那我们后天开始学习,后天我会准时过来给他上课。”

阮时解点头,“麻烦了。”

“别那么客气,我跟樘华有缘。”

陈穗与贺席岭没有多留,说完话他们就回去了,阮时解和樘华出去外面送他们。

贺席岭都要上车了,又想起来,走近樘华,笑道:“哎,小同学,我们来加个微信吧。”

樘华扭头看看阮时解,贺席岭已经走到他跟前了,见他这模样,啧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看他干什么?我跟你说,我迟早得成为你师公,加我微信不亏。”

樘华这才手忙脚乱的翻出手机,“哦。”

贺席岭熟练几下屏幕,刷刷把相关页面调出来,主动加了他,“快快快,通过一下。记得别删我啊,要不然我后天过来跟你算账。”

“贺兄你后天还过来么?”

“过啊,你陈兄都在,我怎么能不在?”

樘华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笑着,眉梢眼角却流露出疲惫的痕迹,应当拼命挤时间特地陪陈穗过来。

樘华一下就明白陈穗为什么要那么早走了,心里有些为他们的感情感慨。

送走他们,樘华问阮时解,“先生,陈兄他们还未在一起么?”

“估计快了。”阮时解抬腕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要么我们去书店逛逛?”

樘华自然没意见,阮时解笑笑,“庆祝你学业迈入新征程,我们顺便去吃个宵夜,想吃什么?”

樘华眼睛发亮,“先生,我想去喝广式茶。”

他前几天才在某篇英文阅读上看到了配资公司 广式早茶的专门介绍,排骨、凤爪、春卷、肠粉……那一样样食物把他馋虫勾出来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他想去试试。

阮时解摇头失笑,“大晚上喝什么茶,我们去吃宵夜到是可以。正好书店旁边就有家味道不错的广式早茶,我们去试试。”

第26章:助攻

陈穗本就是老师,教起樘华来得心应手。

樘华不算笨,人又勤奋上进,两人相处得很愉快。

贺席岭依旧每天都来,来了之后与阮时解大眼瞪小眼,一边心不在焉地处理公事一边等着陈穗上完课再接他回去。

樘华见他等得实在难受,悄悄小声劝他,“贺兄,你若是工作忙,每日接送陈兄便罢了,不必在这里等着啊。”

贺席岭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要是不在,谁看着他们?”

“为什么要看着,再说我在呀。”樘华反手一指自己的鼻子,真诚道:“我每日都在。”

贺席岭上下打量樘华,一脸恨铁不成钢道:“你还说在呢,你每天跟阿穗在一起,也不见你帮忙助攻一下。”

“啊?”樘华不解,小声问:“什么叫助攻?”

“笨,就是隔开阿穗和阮时解,别让他们多接触啊,反之,创造机会让阿穗和我多多交流。”

樘华皱眉,“这样多不好?”

“怎么不好了?我喜欢阿穗,你喜欢阮时解,我们才应该组成一个阵营,共同作战,把他们隔开。”

“等等!”樘华总算股票 哪里不对了,他小声而急切地解释,“贺兄你是否误会了什么?我对先生没有那样的心思。”

“不可能吧,你们天天在一起,又没有血缘关系,你们居然不是情侣?!”

贺席岭看着樘华,眼里闪着幸灾乐祸,“你这样一个鲜嫩小美人,天天在他眼前晃,他都不为所动,莫非他不行?”

樘华听他荤话都出来了,忙小声解释道:“先生就拿我当徒儿看待。”

“我们先不说他了,你呢?”

樘华一时没来得及说话,贺席岭盯着他,“喂,小同学,你好好想清楚啊!你们要是没有关系,以后他交了男朋友,男朋友睡他的床,吃他的东西,占着他的时间,坐车还要坐他副驾驶座上,平时有空他也要陪着男朋友出去玩,把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家里,你受得了?”

樘华如遭晴天霹雳,粉色的嘴唇微张着,眼睛都快失神了。

贺席岭见他这个样子,有些同情道:“我就猜你以前没有想过,回去好好想一想嘛,阮时解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条件真的很不错了,你真要拱手让人?”

樘华被他说的都快怀疑人生了,定了定神,好不容易将心神扭转过来,小声争辩,“那不行,我怎么因为怕自己利益受损,就去先生那里捣乱?”

“你这死脑筋,什么叫捣乱?你这样的小美人送上门……”

“樘华——”陈穗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陈穗刚刚水喝完了,樘华尊师重教,下来给陈穗倒水,倒了五分钟还没有上来,陈穗不得不下来找他。

两人说小话被当场抓包,一个比一个慌乱。

樘华滚烫的热水没抓住,直接洒在他手背上了,“嘶——陈,陈兄。”

“水赶紧放下,快冲冷水!”陈穗顾不得说什么,赶紧喊了一声。

贺席岭一看闯祸了忙夺过樘华手中的水杯,拉着他到旁边的料理台开冷水给他冲手。

阮时解听到动静房间里走出来,问:“怎么了?”

陈穗走下来,“樘华刚不小心被水烫到了,你这里有没有烫伤膏,给他抹一点。”

阮时解迈开长腿,走到樘华身边,抓住他刚冲完冷水的手看了看。

贺席岭讪讪退后。

阮时解皱眉道:“有点红,先抹药膏。手还疼不疼?”

樘华忙不迭摇头,小声道:“不疼,水不算热,没什么感觉。”

贺席岭见他这怂样,恨铁不成钢道:“刚煮出来的开水,怎么会没什么感觉?你爪子是牛皮做的呀。”

阮时解淡淡扫他一眼,这次他理亏,只好闭上嘴。

陈穗歉意道:“这次是我突然出声,吓到了他,不好意思。”

阮时解抓着樘华的手顿了一下,才道:“他自己做事不上心,该长个记性。”

樘华有些尴尬。

樘华手红了一片,好在冲水冲得及时,没有烫出泡来,阮时解帮他抹上药膏之后,他感觉好多了。

正好课程只剩十多分钟,出了这事,他们也没有心思教学。

陈穗这里没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地方,便揪着贺席岭先走了。

樘华看看阮时解神色,小声道:“对不起,先生,我下次不会这般毛手毛脚了。”

阮时解看他一眼,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见到陈穗吓成了那样。”

樘华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实在不好意思将贺席岭跟他说的那番话说出来,只好含含糊糊闷声道:“没什么。”

阮时解见他这模样,也不好追问,只道:“给你抹了药,回去的时候小心一些,不要剐蹭,不要碰水,尽量不要弄破皮,要不然发炎会很麻烦。”

“嗯。”樘华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时间了,他道:“先生,那我先换衣服,准备回去了。”

阮时解点头。

樘华上楼去换衣服,顺便把他的手机带了上去,他打开手机,发现贺席岭给他发了炒股配资 。

【没事吧?】

【没事,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这次还是怪我,没有注意观察周围的环境,对不起啊。】

【不用道歉,我自己也不小心。】

【刚被阿穗训了。】

【啊?陈兄没生气罢?】

【没有,没有,阿穗脾气好得很。一本正经讲道理的样子也很迷人,嘻嘻.JPG。】

樘华那看到这则炒股配资 完全不想理他了,他把手机放好,开始换衣服。

贺席岭已经撸起袖子,打了百来字腹稿,正打算跟他好好讲一讲,一本正经讲道理的阿穗究竟有多迷人,那边已经不回炒股配资 了。

贺席岭有些遗憾,抓紧时间将最后两条炒股配资 发过去。

陈穗在开车,他一直在玩手机,故意没避开陈穗,陈穗瞥见樘华的名字,问:“你们在聊什么?我感觉你们倒挺投缘。”

“还好,毕竟年龄相近嘛。阿穗,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年我们去哪里玩?要不报个旅行团出去外面转转吧。”

陈穗看着他,笑了笑,“不用忙公司了?”

贺席岭处于创业期间,平时非常忙,一天到晚的唯一活动,也就晚上抽出两个时间过来接送陈穗。

陈穗怕他疲劳驾驶,还不让他开车,坚持自己开车,他过来的唯一作用大概也就是在一旁陪着。

“年公司也要放假啊,我又不是周扒皮,怎么可能过年还压着他们在办公室工作,到时候安排几个老员工轮流值班,就差不多了。”

陈穗:“再看吧,过年可能要回我父母那。”

贺席岭见他拒绝得不坚决,立即打蛇随棍上,“就算回伯父伯母那里也可以抽出几天出来玩啊,你们不是最坚持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么?出门放松心情,增长见识,陶冶情操,多好!”

陈穗好笑道:“你什么时候那么能说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婆是大学教授,我这方面的技能点也跟着点亮了。”

陈穗瞥他,“什么时候成你老婆了?”

“迟早的事,我先习惯习惯称呼。”

“那怎么不说你是我老婆?”

贺席岭半点犹豫都没有,张嘴就来,“老公!”

陈穗:“……”

他笑骂,“得了,别肉麻,快到你家了,回去早点睡,别再熬夜。”

“得令。”贺席岭应了一声,而后道:“阿穗,真的啊,我刚问樘华了,我们有空过年一起出去玩吧,要是没有时间就不走远,在附近玩玩就行。”

阮时解不许樘华带手机回他那边,第二天晚上,樘华才看到这则消息,他举着手机跑到阮时解面前,眼睛亮晶晶,“先生,贺兄问我们过年出不出去玩!”

他目前只能在这里呆两个小时,出去玩肯定没法成行。

阮时解不想扫他兴,转而问道:“手怎么样了,伸出来给我看看。”

“哦。”樘华乖乖把手伸出来,昨天烫伤已经见不着什么痕迹了,只留着几个红印子。

樘华被转开了话题,很快心神又重新回到了在上面来,“先生?”

阮时解见他期盼的神情,道:“今年可能没办法一起出去玩,等你明年能在这里呆长一点之后,我们再一起出去。”

樘华有些失落,此事无解,他只好收回心神。

阮时解道:“旅行不行,过年那几天我们不学习,可以考虑出去看电影,逛花街,看灯。”

樘华心情瞬间好转,笑眯眯应了声,“嗯!”

陈穗和贺席岭很快来了,课间,樘华跟贺席岭碰头,“先生说我们过年没空出去玩,不过可以去看电影,逛花街和看灯。”

贺席岭撺掇,“别听他说,这些都是借口,过年最闲了,怎么可能没空出去玩?”

樘华这次没上当,他问:“贺兄,你追到陈兄了么?”

“没有。”贺席岭垂头丧气,“要是追到了,我才不约你们一起出去,让你们当大号电灯泡。”

樘华:“哦。”

贺席岭气结,“你就没有别的什么想说?”

樘华诚实地摇摇头,“要不?贺兄你加油?”

“唉,眼看我们都大一岁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抱得美人归呀?”

樘华心中一动,好奇地问:“贺兄,你几岁了?”

“二十四,怎么了?”

樘华道:“看着不大像。”

“呸,你不会拐着弯说我幼稚吧?我告诉你,我这是在你们面前不设防,不戴面具,在外人眼前,我才不那样。”

“那,陈兄喜欢这样性格的人么?”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贺席岭神神秘秘,“我告诉你,男人要是找比自己年纪小的伴侣,都喜欢阳光有活力的那种,要不信,你对着阮时解试试呗。”

第27章:雪灾

十二月中旬,天忽然冷起来,先是下了好几日小雪,接着大雪一场接一场,很快就到人小腿深。

樘华平日还会去跑步或绕着湖走一走,这种情况下,他连门都出不了,一出门脸颊便被冻得生疼。

下过雪后,天刚放晴,雪融了些,很快又变得阴沉沉,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雪。

樘华窗前的湖已经完全冻上了,上面站一个人不在话下,樘华每日早起推窗一瞧,冰厚一分,他心沉一分。

江平原出去两月有余,至今未归!

天若继续这般冷下去,他们根本无法赶路。

樘华心里担心他们被堵在路上了,又担心是否出了意外,眼见还有十来天便要过年,他们还未见回来,心里的焦急简直要溢出来。

“公子!公子!”这日樘华正在屋内看书,外头宁维飞奔而至,还未到院门便大喊,“江公子回来了!”

樘华嚯一下站了起来,“果真?!我出去瞧瞧。”

樘华奔至院门口,果然见江平原一行人骑着马慢慢走来。

江平原在风雪中归来,耳朵与手皆生了冻疮,牵着缰绳的手又红又肿,英俊的脸冻得皲裂,脸颊通红。

我马瘏矣,我仆痡矣。

樘华眼眶发热,上前拍拍江平原结实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平原含笑,“公子。”

樘华眼睛扫过他身后十多人,长吁口气,“你们总算回来了,辛苦。”

“归来了,幸不辱命。”江平原沉声,“公子,这位万鹤洋万师傅与陆诚陆师傅,皆是制瓷好手。”

樘华看着他们,点头,“多谢你们愿意过来,两位日后便在这里安家,有甚需要的地方皆可找平原。”

万鹤洋与陆诚皆道不敢,“能过来公子这头是我们的福气。”

“客气话不多说了,我尽量保证你们来了之后不会后悔。”樘华笑了笑,“估计你们也累了,先去歇歇,等会儿用饭。”

万鹤洋与陆诚没料到樘华这样亲和,一时激动起来,忙下跪表忠心。

待樘华交代完,身后游家家丁中的高管事上前来,恭敬行礼道:“二公子,人已送达,我们先回去了。”

樘华忙道:“你们走了这样久,也该饮马歇脚,在这里用完饭再回。”

江平原亦笑道:“诸兄先用饭罢。”

高管事还在犹豫,樘华知晓他们多日未归,都担心家中父母妻儿,温声劝道:“附近无甚酒楼客栈,你们跑了这么久总不好,再干啃冷干粮。人马都歇一歇,再上路也能走快些。”

高管事感激地行礼,“谨遵公子吩咐。”

樘华令宁维带他们去饭厅先安置好,又命余义快步去请厨子,并让学徒们杀鸡宰鸭,尽快准备饭食。

冬日雪大,他们前日刚买了一大批菜回来,倒不必担心饭食不够。

余义八面玲珑,招待客人不在话下。樘华将事情交给他之后,拉江平原进客厅询问情况。

江平原本以为他会问什么,没想到他一进客厅便问:“你身体状况如何?未有伤病罢?”

“嗯?”樘华问他不回答,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担忧地望着他。

江平原压下心中的感动,笑了笑 道:“公子不必担心,我没事。”

“你这哪像没事的样子?都赖我,这天气还叫你出门。”樘华懊恼,“早知天气这样冷,我就该明年再叫你。”

“天气时冷时热,总要要出门的时候,避不开去。”

“也是。”樘华轻叹一声,上下打量他,“你身上的冻伤要上药,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水,你先洗澡罢。”

江平原忙拉住他,“哪能劳动公子?我自个去便成。”

樘华按住他的肩膀,“你我之间有甚好客气?你先坐着歇一歇,我去去便来。”

厨房里做饭炒菜,后面的锅烧出了一大锅热水,樘华去嘱咐几句,厨房外头坐着的长工忙挑水过来。

樘华出门时天还热着,他未来得及做衣裳,还是樘华自个做时给他裁了几套棉衣大氅,都洗干净晒干了,现在拿出来有股新鲜棉花的味道。

江平原拿到手中,忍不住上手轻轻摸了摸。

江平原洗完澡,厨房已经将饭做出来了。

天气冷,他们也没弄什么特别的花样,只是热热地炒几大锅肉出来,尤其一大锅羊肉,冒着腾腾鲜辣味,直叫人食指大动。

樘华身份尊崇,没出面,江平原陪众人用完午饭后,高管事游家家丁告别。

樘华念他们陪着奔忙了那么久,便一人给了二十两银子,又叫余义将庄内储的好酒给他们灌上,叫他们冷了喝几口好暖暖身子。

游家家丁谢过之后便冒着风雪骑马走了,十来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天地这一片白茫茫中。

万鹤洋与陆诚被安置在别庄内,冬日别庄的空房子多,樘华前些日子又叫人过来围了炕,银钱炭火都他出,何庄头乐得卖的顺水人情。

好不容易处理完这些杂事,已经下午,樘华找出冻伤膏,让江平原上药。

两人一边随意聊着天。

樘华忧心忡忡,“今年风雪太大,往年都无这种景象。我们这等人家日子尚好过,不知穷苦人家要如何挨饿受冻?”

江平原道:“风雪太大,陛下已下令开仓赈灾。”

“已经到要开仓赈灾的地步了么?你打外边回来,外头雪大否?”

“挺大,尤其前几日雪下的正旺时,我们走来,好些人家的房子都被压塌了。”江平原安慰他,“大多数人家聚族而居,纵使房子不慎被压塌,去亲朋好友那头挤挤,过几日待天暖了,再回来收拾应当也不太麻烦。再说,朝廷不还赈灾么?”

樘华手顿了下,叹口气道:“国库本便不丰裕,再加上底下人层层盘剥,纵使真开仓,到老百姓手头里的又能有几个?”

樘华这大半年来读了不少书,又经历过不少事情,早已不是皇都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公子,他道:“我瞧旁边村庄里都有不少人家冻得不成,天要再冷下去,说不得就要乱起来了。”

江平原心里头也清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樘华道:“上回十件瓷器已卖完,结了八千六百两银子,扣除各项本金六百两,你与千曲各得一千六百两,待会我将银子给你。我这里头还有四千多两,天这样冷,我打算取两千两买批稻谷与炭。”

江平原道:“我们这里好歹是皇城脚下,粮食炭火应当不缺。”

樘华摇头,“目前不缺,不过我们这里不怎么产稻米炭火,全靠外头漕运而来,按这天气,迟早还得涨价。再者,纵使年前还过得去,年后一开春便要播种,到时说不得就要春荒了。”

江平原点头,“明日我便去瞧瞧。”

樘华笑:“你好好歇着罢,跑那么远也不见你喊累,明日我带余义他们两个去县城里看看就行了,左后右粮行就那么几家。”

晚上,樘华问阮时解意见。

阮时解股票 他们那里快下了一个星期雪,已经产生了冰冻灾害,“你们庄子上不产粮么?”

“产,不过不往外头卖,大多数还是送回府里去了。”

阮时解:“那你打算去哪里买粮?”

“粮行?”樘华不确定,“除了粮行,也无其他地方可买粮了。”

“那倒不一定,你不是说你们那里的粮食主要依靠漕运而来,既然这样,你可以直接去找漕运的人。你有身份优势,你去找,他们应该不敢拒绝你,你说不定拿到成本价的粮食。”

樘华以前还真没想过这个,他没出面做过生意,还没转过弯来,经阮时解这么一提醒,他点头,“那我明日带人找他们。”

阮时解笑笑,提点一句,“你不用找他们,直接下帖子让他们来拜访你就行。”

樘华恍然大悟,“对,那我明日给他们下帖子!”

阮时解股票 他身份,特地提醒一句,“你们那里下了雪,雪灾顶多也就压塌几间房子,还不算厉害,真正要注意的是牧区雪灾。”

“嗯?”樘华抬起头,很快反应过来,“风雪自北而下,若我们这里已经遭了灾,他们那里只会更厉害!”

樘华心思电转,悚然一惊。

阮时解点头:“牧区一旦形成雪灾,牧民无法放牧,牲畜吃草困难,很容易导致牲畜大量死亡、失踪,牧民配资官网 严重困难甚至发生死伤、疾病的现象。”

樘华坐不住了,他站起来,“不成,我父王他们就在边境镇守,我得提醒他们。”

阮时解见他脸都白了,眼疾手快拉住他,“目前别太担心,他们肯定比你有经验,我就提醒一句。要是你们那里的冰雪灾害持续,你们不仅要注意内陆赈灾,还得防备外敌入侵。”

樘华点头,忐忑问:“那先生,我,我能做什么么?”

阮时解定定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对于这种影响到整个国家的事情来说,个人的力量太小,对时局基本没有影响,哪怕他爹是王爷也一样。

樘华不安地等着,阮时解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目前的你还年少,你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早日加入他们当中,事情真正发生了也好建言献策。”

樘华无声点头,自意识到这事后他便坐立不安,尤其他想起来已两个多月未收到大兄音讯。

他们先前通信时,樘华知晓他到了北鹄,后来便不股票 了,樘华至今没收到消息,不知他大兄是否已从北鹄出来。

若发生了雪灾,他兄长还陷在那里……樘华轻轻打了个寒噤。

第28章:夜行

北鹄是否雪灾樘华不清楚,皇都及近郊却是一片白茫茫,穷苦人家已过不下去,要卖儿卖女。

樘华知晓外面百姓不好过,却未有远见想到边疆去。

他自小在瀚海房求学,与几位皇子一道念书,历史学得极好。

他们大晟朝开国五十余年,未尝有过雪灾,边疆亦未有过大冲突。

若真如先生所推测,牧区遭遇雪灾,鞑子为活命,本便悍勇的他们必拼死冲击边疆。

哀兵血勇,若先生猜测为真,边疆必有场惨烈战事。

这日樘华难得在上课时频频走神,神思不属,十点不到,他实在坐不住,“先生,我先回去。”

“回去要干什么?”阮时解盯着他,说道:“一切只是猜测,我们得到的炒股配资 太少,你别冲动。”

樘华与他对视,一双眼睛很快由迷茫变得坚定,少年清亮的声音带了些坚决又低哑,“先生,我股票 。不过哪怕只有万一我帮得上忙的可能,我都得去做。”

阮时解问:“哪怕你可能在添乱?”

樘华严肃着小脸点头,“是,哪怕我在添乱。”

顿了顿,他又道:“先生,您不必担心,我只想将讯息传出去,不去边疆。从皇都赶到边疆快马也要一月余,我赶不及。”

说完樘华有些忐忑。

阮时解看向他的目光却温和起来,阮时解笑了笑,“行,去吧。我期望你帮不上忙,一切事宜早已由你父兄及他们的同袍们打算好,不过我仍为你的担当骄傲。”

樘华扑上去抱了他一下,“先生,我可能接连好几日都不过来了,您帮我向陈兄请个假。”

“好。”阮时解将身量还未长成的少年抱在怀里,郑重说一声,“珍重。”

樘华从阮时解那里回来后什么也顾不上,穿好厚袄披上披风便去敲江平原的门。

江平原听到敲门声只披件外套便匆匆过来开门,“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边疆恐有变,快穿上衣裳,与我回皇都一趟。”

江平原忙拉住他,“公子您从哪得来的消息,怎么就边疆有变了?”

“我做了个惊梦梦到。快,我们先回王府,找管家他们想办法。”

“哎,王妃将您送来别庄,您私自回去,恐怕得挨罚。再说,这大晚上黑灯瞎火,出门不大安全,纵使要去也明日再去。”

樘华道:“我又不是闺阁女儿,怕王妃作甚?事态紧急,我得快些回去,免得万一误了大事。”

江平原苦口婆心,“您现在回去,赶路也快不了,还不如睡足再出发。”

樘华往外看了眼,道:“到处都是雪,足够看路。我们快些,天明应当正好能赶到皇都。”

两人对视,江平原见他一脸严肃,最终败下阵来,“好罢,公子稍等,我这便着人去准备。”

“好兄弟!”樘华拍拍他肩膀,匆匆叮嘱,“你先去换衣裳,我去叫余义他们准备,夜晚风大,你多穿些。”

说着樘华脚步匆匆往院外赶,江平原见他清瘦的背影,面色复杂,最终仍是去换了衣裳,备下药丸弓刀等。

樘华大晚上将余义与宁维叫起来,两人也不敢多言,只得按樘华吩咐准备马与干粮。

他们这里只有两匹驽马,别庄里一匹,制瓷那边一匹,拉货驮人什么都做。

余义很快弄好了马鞍,将马牵来别院,宁维也去催厨房烙了几个大饼过来,又给两人的水囊灌好水。

樘华临上马前想起来,“平原,将你的围巾找出来。”

围巾这新鲜概念乃樘华从现代带过来,他还未来得及弄出毛线,只在棉布里头塞棉花,瞧着像一条长条小棉被。

江平原那条乃樘华特地送与他,江平原平日极少围,一时也未记起来。

江平原去拿了出来,樘华道:“将脸裹上,留眼睛看路,再留道口子喘气就行。”

樘华说着利落往自己头上一裹,还绑了个小结,而后最后一次检查自己身份纸,龙子龙孙腰牌,将它们紧紧藏在怀里,方翻身上马,“走罢。”

江平原见他家不通庶务的公子这份游刃有余的模样,心里十分感慨,见他已拉缰绳出发,忙拉拉缰绳跟上去,未了丢下一句,“余义,你好好看家。”

“是!”余义激动应下。

冬夜漫漫,脚下到处是雪,天上漫天星辰。

樘华与江平原策马狂奔,直待下半夜,两人停下来吃了几块烙饼。

马在出发前已喂饱,这两匹马脚力不如何,性子倒温驯。

樘华伸手摸摸已跑汗来的马脸,将剩下三块饼平分给两匹马,马儿嚼了,歇息片刻,他们重新上路。

到皇都时将将天亮,两人跑了一夜,城门还未打开。

守城的将领出来喝问:“来者何人?”

城楼上的兵丁闻言已拉满弓,樘华伸手解开围巾,哑着嗓子道:“我乃顾王府公子顾樘华,身份牌与身份纸皆在此处,有急事赶回皇都,还请查验。”

顾王府乃大晟王朝唯一的亲王府,亦是唯一的同姓王,顾樘华他爹为今上堂弟,不过久不在皇都,名头不那么响。“

将领一听,心中凛然,亲自带着两兵丁下来查验,见是正主,忙赔笑道:“规矩如此,还请小公子勿要责怪。”

“你尽忠职守,何怪之有?”樘华拿回身份纸,“我有急事要回府,还请行个方便,让我二人在街上跑个马。”

此时城门未开,宵禁未过,樘华身为龙子龙孙,有在外行走的资格,至于能否跑马,得看御史台那头参不参。

将领见他一清俊小公子,跑得汗都出来了,马更是累得不成,大鼻孔里喷着白雾,料想他真十万火急,心下先一软,道:“末将派人送您一把。”

樘华点头,“有劳。”

进了皇都,他们又是一阵跑马,直至一炷香过后,一行人方到顾王府门前。

江平原去叫门,门子开门,见樘华一身汗牵着马站到门外,急忙行礼,惊道:“二公子怎么这时辰回来了?”

“我有事。”樘华道:“着人去请管家与景勋侍卫长到会客堂等我,快。”

“是!”樘华乃顾王府正宗公子,是主非仆,一旦强势起来,无人触霉头。

樘华见人去通禀,方回头对护送他们回来的兵丁道:“此次多谢,有劳。”

兵丁忙称不敢,见他进了屋子,便调转马头,回去了。

樘华将缰绳扔给门子,“安顿好这两匹马。”

而后他看也未看门子,带着江平原匆匆往会客室赶。

景勋与顾恩德被人从被窝里叫出来,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进入会客室见顾樘华果然在,两人皆是一惊。

“公子,出了何事?”

“边疆恐怕有变,我递消息回来。”樘华抬起头来与顾恩德对视,“父王与大兄近来寄与府中的信可在,我先瞧瞧。”

顾恩德忍不住道:“公子,这,这不大合规矩。”

“嗯?”樘华看他,冰雪一般的小脸上颇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我看家里的信,不合规矩?”

顾恩德讪讪,樘华道:“事态紧急,先去找来,过去我再写信向父王告罪。”

顾恩德见他直接绕过王妃,搬出王爷名头,眉心一挑,“是。老奴这便带人去找。”

樘华盯着他,“事关重大,盼管家以家国为重,莫要下什么绊子。”

大冷天,顾恩德被他盯着,背上汗都流下来了,哪敢再做什么手脚,忙磕个头退下。

樘华转脸看向景勋,“景侍卫,你素得父王大兄倚重,我问你,最后一次通信,大兄可有从北鹄出来?”

景勋面色凝重,“不曾。”

樘华心跳一顿,而后问:“父王那头如何,他们可从严戒备了?”

景勋道:“这倒有,每年冬天,为防着鞑子抢东西,边疆必从严戒备。”

樘华点头,又问:“从府里寄信给父王,最快要几日。”

“若急件,通过各地哨口日夜轮换,两日便可抵达。”

樘华道:“如此,着人磨墨,我要寄急件,能寄罢?”

“二公子您要寄,必定能。”

樘华深深看他一眼,他比管家立场要中立一些。

江平原早令后面守着的仆从备下笔墨纸砚,并亲手磨好墨。

樘华抓过笔,此时也顾不上恭敬客套,抬笔刷刷将阮时解的说辞润色一下后写下来,提醒他父王定要注意边疆外头的变化,做好战时准备。

事态紧急,樘华并未多写,全部写下来就一张纸。

景勋上前,“公子,我拿出去寄罢。”

“等等。”樘华又抓过一张白纸,将信抄了一份,“事态严重,寄三份。”

景勋张了张嘴,不知这二公子何出此判断,见他满脸严肃,不敢搭话,只静静在原处等着。

樘华连写了三份,亲手漆了漆,封好后,道:“寄罢。”

景勋点头,拿着信纸而去。

顾恩德很快捧着只匣子出来,樘华一目十行地看完他父王最近寄来的信。

信上十分平和,丝毫看不出暗流涌动的迹象。

至于他大兄,寄来的信更少,信上寥寥几语,不过吩咐些事情,樘华甚至看不出他寄信时的状态。

樘华轻吁口气,“备水,我要沐浴更衣去见圣上。”

第29章:面圣

樘华说要沐浴更衣时面色极为平静,仿佛去见圣上不过他平日常做之事。

顾恩德惊讶地抬起脸,他见樘华面色沉肃,并无开玩笑之意,不由小心翼翼劝道:“公子,圣上岂是寻常人能见?您要不……”

这一不小心可是要身家性命之事!

他话还未说完,樘华平静地看他一眼,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顾恩德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只得躬身行礼,“是。”

樘华又道:“马车备好。”

顾恩德忙应声。

樘华带着江平原回他先前的院子,丫鬟们倒在,见他回来了极为惊讶,手忙脚乱地迎接。

几个懒怠的小丫鬟还未起床,被同伴急忙叫去了。

大丫鬟薄雾端上茶水来伺候,小心问道:“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方才。”樘华并无解释的意思,“备水备衣,我要沐浴。”

薄雾见他面容冷淡,心中一凛,忙低声应是。

樘华未与她们多说,吩咐备水准备沐浴后便回了书房。

薄雾带着几个丫鬟在箱笼里找衣裳,樘华年纪小,这阵子正是长身量之时,大半年未见,他足足高了两三寸,先前的袍子未必穿得下。

薄雾左翻右找,最终只找到两身先前留了余量的内衣与外裳,趁着水还未送来,带着几个手脚灵活的小丫鬟赶忙将布料放出,而后又烫又熨,好一番忙活。

水还未送来,樘华与江平原用早点。

樘华低声道:“平原,待会须得劳烦你送我去神武门,而后在那等着我,中午我若仍未回来,你便先回来。”

江平原应声,而后轻声问:“公子,你此次前去,不会有何危险罢?”

樘华拍拍他肩膀安抚道:“皇上乃我堂伯父,何险只有?再者,我父兄皆在边关,纵使看在他们面子上,皇上也不会为难我,放心罢。”

江平原仍不大放心,动了动嘴唇,却未说出什么话来。

那头水已送来,樘华草草用完早饭后去沐浴,时间来不及,他未洗头,只净了身。

一炷香后,顾王府的马车从府里出发,缓缓向皇宫内驶去。

本朝早朝为卯初至辰正,阶位高的大人们朝后仍得留在宫里处理公务。

樘华去到东华门前时方辰初,他无官无职,守门的侍卫接到通报后还诧异了一下,不过仍照规矩层层给他报了进去。

早朝未下,樘华不着急,令江平原将马车牵至靠墙处,自个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马车内想说辞。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外头北风呼呼吹,樘华抱着手炉子,犹如老僧入定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命令层层传出来,小太监小步快走过来传旨,说陛下有宣。

樘华未见多激动,只道一句,“有劳公公。”

“公子客气了。”

樘华下马车前对江平原轻轻点头,而后跟着小太监走入宫中。

他这种普通宗室子入宫并无优待,皇上能见他一面已看在他父兄面子上,因为得自己用双腿走进去。

樘华抵达福宁殿时,皇上正在用早膳,待他行完大礼后,问:“你说边疆恐有异变,从何得出此结论?”

樘华回禀道:“回陛下,小人昨夜做了个梦,梦见边疆惊变,而后有位道人告知小子,雪灾自北往南,连皇兜兜已遭了灾,草原上雪灾已极为严重。”

“嗯?”

“草原牧区最怕雪灾,一旦草原雪灾来临,牧民赖以存活的牲畜无法吃草,又常因暴风雪导致整群失踪,牧民与他们的牲畜冻的冻,病的病,只得集结大军,南下侵犯我大晟边疆,争取活命机会。”

皇帝抬头看他,“只因一个梦,你便急急慌慌跑来求见朕?”

樘华道:“梦只是预兆,小人在瀚海房读书多年,大晟立国以来未见雪灾,将士经验不足,恐怕不妙。”

“若大张旗鼓告知边疆,却未见外敌来袭,你可知这便是欺君之罪?”

樘华嗑了个头,再抬头时已换了称呼,“皇伯父,您知我父兄皆在边疆,小人比谁都情愿这只是虚惊一场。然而若真有事,小人事先得了预兆,却未往外说,那便是害国害民,樘华年纪虽小,却不做此等胆小无用之人。”

皇帝点头,目光中带着些许赞赏,“勇气可嘉,过来陪我用早膳罢。”

樘华行礼道谢,也不扭捏,轻轻过来跪坐在皇帝身侧坐垫上,等着下一步指示。

身旁太监麻利地新上了套碗碟,另外小太监过来帮他布菜。

皇帝一边用膳,一边问他一些问题,如梦中草原情景如何。

樘华未去过草原,却学过地理,且高中地理将将学完,对几大草原皆心里有数。

皇帝听他提起几大草原位置,又提草原场景,连那毡帐都描述得分毫不差,再听他说奶茶、烤肉、青稞时,心里已信了大半。

到底是侄子,不算隔得太远,樘华先前又在瀚海房念书,这么多年来,他情况如何,皇帝隐约知晓,见他能说出这些,起码这梦不像编撰。

皇帝越听神情越严肃,早膳后,他留樘华在宫内,而后宣大臣议事。

几位心腹闻言都觉此事颇为荒谬,眼睛余光一交接,其中一位站出来,“陛下,顾二公子可在,可否宣他入内问一问。”

皇帝早有准备,宣樘华进来。

樘华望着这一干老臣,半点不怵,将自己的梦一五一十说出来,为装得像些,故做出回忆神情。

大臣们你一句我一句,樘华对答如流。

皇帝等他们问完,道:“诸卿意下如何?”

其中一人道:“恐怕先圣先贤保佑,故入顾家子弟梦中提醒。”

“胡言!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事干系重大,怎能依梦而行?”

“既然顾二公子有警兆,也是上天佑我大晟,不妨发信提醒边疆诸将士。”

“边疆有变,兵马粮草总得预先调动,岂能仅仅一句提醒?”

樘华听他们争论,大臣们分两派,一派认为发信提醒边疆便够了,不必为一个梦劳民伤财,另一派则认为既有警醒,那便得做好万全准备。

樘华站在一角,此时未有他说话的份。

皇帝忽然点他名,“樘华,你来说说,你认为如何?”

大臣们利眼看向他,樘华老老实实道:“小人梦中情形极为可怕,小人倾向于做好万全准备,若是虚惊一场,乃是大晟朝的幸运,劳民伤财,财物没了总能再挣。若不幸噩梦成真,朝中未做准备,边疆将士伤亡却不可挽回,且若消息传出去,朝中早已得预兆却未做准备,寒了将士的心,比财产损失更为可怕。”

樘华在瀚海房那么多年,一直功课平平,皇帝也未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来,不由高看他一眼。

诸大臣亦有所触动。

接下来便无樘华说话的机会了,大臣们很快达成一致,决定一边飞鸽传书与边关诸将士,写清缘由,命他们小心防守;一边调集兵力,运送粮草,准备好后勤。

樘华听到此处,松了口气,他大兄陷在北鹄何时能出来他不知,不过大晟愈强,周边诸国愈受震慑,哪怕心怀鬼胎,也不大敢行动。

皇帝留樘华用午饭,又派人送他回去,与他一并送到的还有千两赏赐,并布帛珠玉若干。

王妃上午方听说他回来,还去了宫中面圣,心里狐疑,打探出乃是因一个梦,更觉荒谬。

樘华未管他们,他乃王府公子,亦是王府主子,先前软弱,方教人欺负。他自身强硬起来,哪怕王妃,也奈他不何,那些内宅手段,不过辖制他月银等,此时他已不靠这个。

趁着好不容易回来,面完圣便去找游千曲。

游千曲好歹处于政治中心,听完他话险些没吓个半死,压低声音急急道:“你怎么那么能?若陛下不听你胡言,以妄议政事为由将你送去宗人府关个一年半载该如何?”

樘华道:“行正道不必惜己身,我问心无愧,被关便被关罢。”

游千曲定定看他,良久叹一声,“果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与先前又有所不同。”

樘华道:“我乃顾氏子弟,明知边疆恐有难,总不能袖手旁观。”

游千曲有些迷茫,他乃大将军之子,活到这么大岁数,却未为国为家做些什么,更莫说说出这般“行正道不必惜己身”掷地有声的话来。

他所求,不过吃喝玩乐,生子绵福,与虫蠹相比,似也未好到哪里去。

游千曲抹把脸,很快调整过来,“你日后便留在皇都了?”

“我先看看此次事情如何,恐怕不会一直留在皇都。我父兄皆不在,留在皇都凶险了些。”

游千曲知他指顾王妃,想了想,道:“不如我给你派几位家丁使唤?你手里有人有钱,应当不必惧她。”

樘华道:“何至于此?你放心罢,目前我还在陛下那里挂著名,她不敢动我。我来,想与你谈明年的生意。”

“生意?”游千曲抬眼望他,心不知为何,砰砰跳得极为剧烈。

樘华郑重点头,“千曲,你愿与我合作做一门生意么?”

第30章:年礼

两人做过瓷器生意,这门生意需下狠手宰人,不能常做,若想多挣些钱,还得另想办法。

游千曲此时倒好奇他要做什么生意,不由身体微微前倾了些,“你先说来听听?”

樘华见他这模样,压低声音道:“我想做些布料布匹生意。”

“现在?”游千曲满脸不解,“现在不应当去做什么粮食炭火生意么?有钱的早便备好了布匹,没钱的哪怕大雪纷飞也拿不出钱来,且天气冷,布料定已涨价,现下去做这门生意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游千曲一直有些游戏人间,樘华未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来,当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而后笑了下,“不,现下正是准备做布料生意的好时机。”

“咦?你且说说。”

樘华摊开手指数给他看,“还有几日便要过年,过年既开春,天气一暖,布料价格便会回落,我们正好买一批,自个染了,春夏之际拿出来卖。”

游千曲听到这里,略微明白了,“你想买素绸自个染?”

“正是。”

“你什么时候学了染布?”

“从书上看来的,不知是真是假,我觉可试试。”樘华沉吟,“布料是门好生意,好好运作一翻,即使无染色秘方,我们也不见得会亏。若布料行能做起来,每月零花钱总不必愁。”

游千曲至今仍需要从家里支取月银,虽说他乃家中唯一儿郎,每月月银都不少,但马上要成婚的人,手里也不能一点银两都没有。年后他去当侍卫,按理来说应当有所进项,不过他打听过,像他这等侍卫,每月月俸就二十多两银子,还没有他月银多。

樘华一说这事他便心思活络起来,“不知你想如何合作?”

“我家情形你也知,我还吃住在王府,尚未分家。这生意必定无法以我名头去做,不然到时一句话,我私产便得充公。”

游千曲点头,樘华接着道:“布料被几大商行把持,外人不容易插进手去,还需借你家名头去震慑一二。我这边人手不足,做布料生意做大了亦要走南闯北,平原一人恐怕支应不起来,纵使在外头请人,也难请到身手好胆识佳的高手。故而这门生意我想以你家名头去做,你派三十家丁来协助,待扣除成本后,分你三成利润。”

樘华总结:“我这边出染布方子,制定总体规划,占五成利润。平原跑腿,劳心劳力,生意全赖他主持,分他两成。你看如何?”

游千曲道:“这分法你已给我优待,我无意见。不过家丁俸禄乃家中所出,我家名头亦由我父打出来,若长久做这门生意,我需回家问问他意见。”

樘华点头,“不急,年初三前告诉我即可,我这头前程未卜,还需等年后方知我们那染坊要开到哪里去。”

“不就开在皇都?”

“当然不,皇都米贵,铺子更是贵得很,且只有运河,不便染布,我再瞧瞧,若是方便,我想将染坊开到津口府去,那里盛产布料,拿货也便宜些。”

“去那么远,那我们要去看岂不是不方便?”

“也不算太远,快马两日便能到。若在津口府,染好的布料无论送来皇都,还是送下江南,都方便。”

游千曲见他娓娓道来,奇道:“你先前便想过?”

“嗯,制瓷前我便想先做布料生意,不过那时本钱少,我会的那方子又合适做夏布,时间来不及,便先打算制瓷。”

“你还真是——”游千曲叹道:“都从瀚海房出来,怎么你会的那样多?”

樘华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半掩着脸,“多赖先生教我。”

两人谈完,各自归家。

樘华做了一个噩梦于是连夜入皇都,求见陛下的事已传了出来,许多人觉得神异,亦有许多人觉得荒谬。

许多同窗好友想见他,都被管家挡了。

樘华不管他们如何作想,带着江平原去拜访某家粮行主人,以近乎成本价的价格买了两千斤谷子送去别庄那头后,他带着江平原逛起布料行来。

他颇有些我行我素的意味,不知哪位缺德的,见状竟给他取一个“顾狂”的花名,且这花名在他们少年人的圈子里极快流传开来。

樘华听说这事后愕然,反手指指自个鼻尖,“顾狂,我?”

游千曲点头道:“应当无第二个姓顾的敢领这名头。”

樘华摇头失笑,“我也不敢领呐。”

年二十六那日,王府收到樘华他父王靖宁王的回信,信写给樘华。

靖宁王在信上言称:消息他已收到,多亏樘华预警,他们做好准备,打退了好几股过来骚扰的敌人。敌人虽凶恶,但缺衣少食,不是大晟士兵的对手,顾樘昱那边亦好,不过被大雪堵在了北鹄王庭,无法赶路,让他不必担心。

靖宁王严肃寡言,与家中孩子极少说话,樘华长那么大,还是第一回 接到他爹写的信,看了又看之后大松一口气,将信仔细股票网 起来。

王妃对樘华一直有些不冷不热,樘华往常初一十五方去她那头请安。

樘华回来这些日子,未碰上这两个日期,一直未去见王妃,王妃也未召他。

顾樘晗倒是好几次都想来找麻烦,不过他白日要去瀚海房读书,下了学回来,樘华往往又还在外边晃,兄弟俩碰不上面,一直相安无事。

这日樘华实在想阮时解,晚上趁着大家都已入睡,下床将房门窗户闩起来,努力想着墙上那扇门,折腾半日,墙上隐隐出现白光。

成了!樘华一个兴奋地翻身下床,做贼一样听听屋外动静。

此时正值夜深,丫鬟婆子皆已睡着,万籁俱静,樘华穿好外套,走到墙边,垫着脚拉开门,探出头望阮时解那边。

阮时解正在书桌后面看书,樘华一见他这模样,便猜他在等自己,欢快地喊了声:“先生。”

阮时解一抬头,便见他趴在门框边,眉眼弯弯叫自己,不由好笑道:“趴在那里干嘛?怎么不进来?”

樘华于是蹬蹬蹬跑进来了,带着一身清冷寒气走到书桌对面,又喊了声,“先生。”

天气冷,他穿着一双鹿皮靴,身上服饰乃王府裁缝院所作,领口袖子处都用银线隐秘绣了图案,领口处还缀了珍珠与宝石,看着华贵许多。

阮时解一扫,问:“你回到王府了?”

樘华点头,将这些日子所做之事一五一十道来,阮时解听他说完,松口气。

樘华倒没觉着怎么凶险,他注意力全在布庄上,眼睛晶亮,“先生,明年我们便能将布庄开起来,到时入账的银钱便会多一些了。”

“你想染什么布?”

“您不是与我说过香云纱么?我想先染那个,春天染,夏天卖,一个来回应当能挣到几千两,待秋天新布下来了,我再瞧瞧要染什么色。”

阮时解见他已有所规划,点头道:“这个方案倒不错,如果能成功,你以后应当都不会缺钱花。”

樘华点头,道:“先生,这场雪灾过去,我想开始收羊毛,春夏秋三季漂洗纺线,待冬季直接卖羊毛衫。”

阮时解问:“羊毛衫料粗扎人,你们费那么大工夫,穷苦人家可能买不起,富贵人家不愿买,到时你们要如何?”

樘华还真未想过这个,被阮时解问得一怔,眼眸里流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样。

半晌,他道:“那我令他们用棉或绸子将羊毛衫层层包起来,多包几层,总不至于扎人。”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阮时解建议道:“羊毛衫得织,你一时也找不到熟手,自己培训又麻烦,你要是有空,可以试试直接把羊毛线织成布,再按裁衣服的法子把它们裁成衣服。”

樘华被他这么一提醒,也觉得这法子可行,“多谢先生!”

“不用客气。”阮时解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笑道:“这些东西都得你们去慢慢摸索,既然你打算开春就做布料生意,有大半年缓冲,应该没问题了。”

樘华若有所思。

谈完这个,阮时解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笑问:“你家里有没有为难你?”

樘华摇头,“我刚面过圣,王妃不敢为难我。她若真为难我,我也不怕,小事我忍着些,大事大不了我告去宗人府,王妃比我还惧外头流言。”

阮时解见他这严肃认真的样子,好笑,“那你那弟弟呢?”

顾樘晗自顾不暇,樘华笑道:“他也没空找我麻烦,自从我面圣过后,王妃拘着他念书,他日子过得比我还苦些。先生,不说我了,您呢,您过年还在此处么?”

“不,过年我得回老宅探望父母。”

樘华第一次听他说起他父母,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您不必跟父母住在一起么?”

“不用,我们一向各过各的。”

樘华难以想象,“您未成婚,就能分家?”

阮时解道:“我们这不叫分家,成年后,大部分年轻人都不与父母住在一起。”

“这不就是分家么?”樘华不解:“你们不住一起,各过各的,银钱也不混在一块儿使,每年只见几面,不干涉各自的配资官网 ,我们那分家都没你们干脆。”

樘华说到这里又羡慕起来,他也想成年后与父母各过各的,他倒不介意与父王住,就是不大想与王妃住一起。

阮时解揉了下他脑袋,“你要理解为分家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们没这个说法。孩子一旦长大,炒股配资 就默认孩子父母各过各的,成了家之后更是极少与父母一起住。”

樘华想明白了,转而眼巴巴问:“那先生,您何时回去,何时回来?”

阮时解:“我应该年二十八回去,年初六回来。回去之前我让阿姨在冰箱里准备好食物,你可以照旧过来,屋里的东西自己取用就行,要是想我了,可以打我电话。”

樘华恋恋不舍,“哦,我明白了。”

他住在王府中,不敢离开太久,两人说了会话,他便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樘华起来,照旧拉着江平原出去逛,他想给阮时解买样新年礼物。

江平原问:“公子,今日我们还去逛布庄?”

樘华:“布庄不是都差不多走遍了么?今日我们去逛逛银楼。”

江平原还是第一回 听说他家公子要逛银楼,心里充满了诧异,“逛银楼作甚?”

“买些东西。”樘华含糊,无法直说想给阮时解买礼物,“我们先去逛逛,说不得日后我们也开银楼。”

江平原一下被这个理由说服了,“那我们先去银楼街罢。”

皇都汇集南来北往无数行商,各大店铺没开在皇都都不好意思说自个是老店。

年前银楼正热闹,樘华左看右瞧,满脸兴味。

“公子,先逛这家。”江平原护着他来到第一家大银楼。

樘华先前卖瓷挣了五千多两,今日圣上又赏赐了千两,身家足得很。

樘华进店后直接让店家拿镇店之宝来,惊得江平原后头眉心直跳。

在樘华看完三家银楼的首饰后,江平原忍不住将樘华拉到一边,“小祖宗,你究竟看上了哪家姑娘,要这么一掷千金买首饰?”

樘华茫然,“我未看上姑娘呐。”

江平原就差没一跺脚,“没看上姑娘您花几千两买首饰?!”

樘华面色微红,“我就瞧瞧,又未必买。”

“嘿,方才要不是我拉着您,你就快掏钱将那玛瑙白玉围棋买下来了!”江平原微微提高了些声音,“您连她父兄都要讨好至此,还说没看上姑娘?!”

樘华张张嘴,“我就不能给自个买么?”

“骗谁呢您?您九岁时与人对弈,三日内一连输了十六场,不是再不与人下棋了么?”

“……哦。”

第31章:展望

自从回到王府之后,樘华每回去阮时解那边都不得不偷偷摸摸,对外要瞒王府众人,对内要瞒江平原,着实辛苦。

这夜他侧耳倾听完外面的动静,闩好门窗,悄悄抱着个盒子用屁股拱开门,一边拱还一边往自己屋里看了看,确保万无一失。

阮时解见他这做贼模样,边朝他走来边笑,“怎么最近都是这样子?”

樘华小声道:“王府中侍卫并非吃素,怕被他们察觉。”

王府侍卫向来对外不对内,不查主人,樘华就是担忧自己露出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引来景勋怀疑,再顺着查到他身上。

关上门后,樘华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捧着个盒子,“先生,这个给您,您瞧瞧喜不喜欢?”

“这是什么?”阮时解早就发现了他抱着的那个盒子,笑着问道。

樘华眼睛极亮,他眉眼弯弯将盒子放在阮时解桌上,难得卖了个关子,略有些得意道:“先生您打开瞧瞧便知。”

阮时解拿过盒子,里面沉甸甸极为坠手,他轻轻打开盒子,却见里面装着一方白玉镶金线棋盘,里面还有两个小盒子,打开却是朱红的玛瑙棋子与雪白的白玉棋子。

两种棋子晶莹剔透,价值不菲。

樘华觑着阮时解的表情,小声邀功道:“我见您书房摆了副围棋,您有时会下围棋是不是?”

阮时解忍不住伸出大掌揉揉他脑袋,“我会下围棋就送我这样贵重的礼物?”

樘华道:“也没多贵重,就三千多两银子。”

阮时解没想到一诈他就诈出来了,盯着他,“这是你自己买的?”

樘华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声音又小了些,“多亏您给的制瓷方子,今年挣了些银钱,我就买了这个。”

阮时解几乎要叹气,久未得到这么纯粹的善意,他心中又酸又软,“你不是打算过了年开布料行,现在把钱花完了,过完年哪来钱做生意?”

樘华忙道:“还有三千多两,足够了。先生,这棋盘您就收下罢,我一眼瞧上的,觉着特别适合您。”

阮时解抱着棋盘,看了他好一会,笑了笑,“行,那我收下,下回别买那么贵重的礼物了。”

樘华冲他傻笑一下,并不答话。

阮时解捧着沉甸甸的棋盘,几乎捧着他一腔沉甸甸的心意,心里暗叹一声,道:“来陪我下一盘,好久没下围棋了。”

樘华先前还高兴着,闻言垮下小脸,为难道:“先生,我不大会下棋。”

“嗯?你们不是都要学围棋?”

樘华小声解释,“学是学了,学艺不精,我已好几年未下过围棋。”

阮时解手一顿,“没事,不会下围棋就陪我下五子棋吧。”

樘华还是第一回 听见这样新奇的玩法,等阮时解说完规则之后,他兴致上来了,信心大涨道:“先生,我若赢了有什么奖励么?”

“随你提,你要输了呢?”

樘华愣了一下,犹豫地看着棋盘,道:“不大可能罢?纵使不赢,我应当也不会输到哪里去。”

好歹学过棋的人。

阮时解看着他笑,樘华见状,咬牙道:“我若输了,奖励也随您提!”

樘华第一回 玩这游戏,阮时解照顾他,特告诉他,前三盘不算,从第四盘开始。

即便如此,樘华还是一连输了十盘,最终带着怀疑人生的表情游魂一般飘回了自个房间。

接下来几日阮时解要回他父母家,樘华便不去打扰。

今年雪灾,樘华的父王与长兄皆未归来,偌大王府只剩三位主人,然而祭祖等过年流程依旧不能少。

王妃乃女子,身为当家主母,只负责主持准备祭礼需要的物品等,真正祭祀还得顾樘晗与樘华两个顾家儿郎来。

樘华早过了与顾樘晗置气争斗的年纪,见他昂首挺胸如同只大公鸡一般站在前排去祭祀,也不气,只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完流程。

年二十九这日,兄弟俩在家中祭过祖宗,年初一则要与整个皇室一道祭祀。

这环节有礼部官员来引导,樘华他们只需按部就班跟着去便行。

即使这般,穿着厚重的制式礼服在寒风中吹了一整日,樘华依旧有些吃不消,晚上一回去便头疼得不行。

江平原担忧,忙叫丫鬟等准备好汤药,细细喂他吃了,一床厚被子裹着他,好让他在被窝里发汗。

樘华未想到此次伤寒来势汹汹,年初一这日只是头疼,初二则昏昏沉沉,浑身酸痛,连胳膊都不想抬,偏被子又厚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为此还发了回脾气。

王妃知他病了后,赐了药下来,又延请太医。

太医道不妨事,盖着被子吃几日汤药好好发发汗,趁这几日调养调养便是,只是这几日最好莫下床出门,好好在家养病。

江平原替他应了,灌了他一肚子汤药又将他塞回被子里养病。

樘华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这日大管家顾恩德急匆匆进来,弯腰探头,在他床前轻唤,“二公子,陛下召您入宫。”

樘华撩起眼皮子,定定看他一眼,又困倦地闭上眼睛,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不为所动。

“哎哟,祖宗,这不是烧糊涂了罢。”顾恩德心惊肉跳,唤身后跟着的大夫上来,“快,给二公子瞧瞧,看打不打紧?薄雾,你几个快去准备二公子进宫面圣要穿的衣裳,整治妥帖了!”

大夫上前号脉,半晌道:“二公子不打紧,估摸睡得多了,身上还有股困倦。”

顾恩德一听,心下微松,一叠声道:“快去拿热毛巾来,伺候二公子洗漱。”

江平原就在屋内,见状道:“我来罢。”

顾恩德知樘华信任他,未说什么,只摆摆手催他快些。陛下有宣,谁都不敢误时间。

樘华被他们弄得清醒了些,坐起来掩嘴打个哈欠,“可打听到了皇伯父宣我作甚?”

“天子机密,哪是我等可打听之事?!”顾恩德见他动作慢,忍不住过来伺候他穿衣裳,“公子,您此次面圣,务必谨慎些。”

“我知,脑袋长我身上呢。”

樘华被他们伺候着洗漱完穿上面圣的衣裳,又简单用了两个奶包子,漱完口后被一堆人簇拥着送上早在一旁等着的马车上。

樘华这些日子见过好几回这样的大场面,越发显得波澜不惊,上了车之后,吩咐车夫,“走罢。”

车夫赶着车跑起来,江平原坐在车夫旁,随时听候吩咐。

樘华大马金刀坐在车厢内,双目沉静,心里思索着圣上宣他的用意。

这次进宫极为顺利,到了宫门前,他下了车甚至不必换腿走,已有一副小轿在里头等着,伺候的太监请他上了轿,轿夫便又快又稳地跑起来。

樘华受此优待,心里愈发不安。

见到皇上,行了礼,皇上赐了座,盯着他道:“边疆有变,八万鞑子集结成军,冲击营之山。”

樘华地理学得不错,一下就想起来了营之山究竟在哪。

营之山乃北方屏障之一,一翻山,则是素有塞上江南之称的内海平原,过了内海平原还有一座齐云大山脉,若内海平原被鞑子占去,日后收复起来极难。

皇上端详他神色,见他脸色变了又变,问:“你在梦中可梦到了此事?”

樘华摇头,“回陛下,并未。”

“你梦中之人有何指示,再说一遍。”

樘华早将自己说的那翻谎话背得滚瓜烂熟,闻言又说了一遍。皇上听着与上次所言并无出入,颔首道:“依你看,此次营之山是否能逢凶化吉。”

樘华猜测他这次以梦为借口提前警示边疆有变,皇上他们可能觉得自己神异,故想让自己说出那番话,讨个好口彩。

想清楚后,樘华毫不犹豫说道:“天佑我大晟,此次定能逢凶化吉!”

皇上也没在他身上抱什么希望,听到他说完话之后,又让人送他出去了。

樘华心中忐忑,怕父兄那边受到冲击。

消息传开来之后,皇都一片哗然,许多人颇觉不可思议,没想到樘华那梦竟然是真的!

一时间,顾狂的名头更为响亮。

许多人这地悄悄来看樘华,见他面目清俊,一副神仙童子的模样,心里更是信了七八分。

樘华没什么渠道打听边疆的情况,他心中着急,只叫景勋问了又问,景勋虽为王府侍卫,王府也有暗卫,但这种事情并非他能打听,即便有什么密辛,王爷不发话,他也不敢告诉二公子。

见樘华急得跟无头苍蝇一样,他心下不忍,悄悄安慰他道:“秋冬之际,边疆本就严加防备,何况我们提早得到了消息,圣上也作出了指示,想必王爷那头防备更严,纵使鞑子冲关,也挡得住。”

“挡得住也分多种情况,大获全胜与惨胜可不是同一件事。”樘华摇头,而后问:“我们还能发信往边疆么?”

景勋摇头拒绝,“最好不要,我等在朝中无官无职,冒然探听边疆战事,一个不慎,可要被当作细作论处。”

樘华股票 这个规矩,不过人有些不甘心,他叹口气,“那便算了,一旦有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景勋应下,“必定。”

樘华带着江平原回院子,长吁一口气,有些惆怅地压低声音道:“等我日后有钱有人,我一定要建个完善的消息网,这样便不必事事都依靠他人了。”

江平原安慰他,“公子年纪还小,日后机会多得是。”

“话是这么说。”樘华叹口气,“我们得好好将布料生意做起来了。没钱没人做什么事情都不成,一旦遇到大事,只能呆在家里干着急。”

第32章:生病

樘华过完年一直在生病,又被皇上召见了一次,游千曲年初六才找着机会约他出来。

有些商行启市启得早,茶楼年初三便开了门,樘华到茶楼时,呜呜泱泱都是人,各种茶点茶香交织在一起,好不馋人。

边疆有战事,却未影响到皇都,百姓该吃吃,该喝喝,还因过年慰劳自个,出手分外阔绰。大堂里到处都是吆喝声,热闹至极。

樘华带着江平原进茶楼,按游千曲给的包厢上楼去找他。

游千曲见着他惊了一下,“樘华?别人过个年都要胖上两斤三斤,怎么你还瘦得下巴都尖了?”

樘华掩嘴轻咳几声,“过年祭祀时不慎染了风寒,已无大碍。”

“可怜见的,得叫盅热汤给你补补。”游千曲对跟在后头上来的小二道:“凤爪、排骨、肉饺、飞云饼等各来一屉,你家的当归老鸡汤也来一盅。”

樘华摇头:“鸡汤就算了,还在喝汤药,免得跟药性相冲。”

“不至于,温补的东西。”游千曲觑他神色,到底未坚持,道:“罢了,汤不要,先送吃的来,快些。”

小二关上门点头哈腰去了。

游千曲给他两人刷杯子倒茶,见门关紧了,压低声音道:“我爹说昨夜朝廷收到消息,我大晟将士胜了,已将鞑子赶回草原老家,你莫担心了。”

樘华未想到能收到这消息,心里一轻,脸上神色也好些,点头道:“那便好。”

游千曲道:“我瞧天儿渐暖,鞑子也要吃饭过日子,这段时日恐怕没心力再犯我边疆。”

“希望如此。”樘华叹口气,“草原遭了雪灾,不知死了多少牲畜民众,还望别有什么瘟疫,不然便遭了。”

“你父王作为镇北军监军还在那里坐镇,统帅他们打了那么多年仗,也并非吃素,你一少年郎,无官无职,跟着操心那么多作甚?”

樘华叹口气,“不是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么?我好歹是读书人,父兄又在那头,哪里就放心得下?”

游千曲认真道:“放心不下也得放下,那么多事压心头,对身子骨不好。”

他们说话间,外面有人轻轻敲了下们,游千曲扬声道:“进来。”

三个店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托盘鱼贯而入,江平原站起来协助他们将茶点放在桌子上。

等他们再关门出去,游千曲道:“别愣着,先用些东西。他家茶点还不错,用料新鲜,汇聚南来北往鲜味,请的师傅也是各地的老师傅,偶尔尝尝还不错。”

樘华从善如流地挟起个包子,微微吹凉,边吸汤汁边听他说话。

游千曲道:“布料生意我与我爹说了,我爹说可行,愿借名头给我们去闯闯。”

樘华早有预料,听他说来,还是挺高兴,略有些苍白的脸上浮上点笑意,“那再好不过。就按我们先前说的来,待会写个条子,准备人事资金,过两日南下津口府开始物色地皮染坊。”

“这样快?”游千曲诧异,“这般就成了?”

“嗯,说起来快,做起来还不知要遇到多少事。”樘华笑了笑,看向江平原,“平原,今年要劳烦你了。”

江平原点头,“为公子分忧乃我本分。”

三人吃了道茶,跟着游千曲一道回游家,写了契书来。

樘华为避免日后争端,契书写得极为清楚:游家以势力庇佑布庄染坊,另出三十家丁,占利三成;江平原出力,占利两成;樘华出主意、染方及本钱,占利五成。若中途有事或有人要退出,无条件拆伙,入伙的东西不作为染坊布庄公有事物瓜分。

游千曲与江平原看了之后无意见,各自签上大名按下指印。

樘华与江平原这里又做了一道契书,这布庄染坊挂在江平原名下,樘华想转回来时,江平原须得无条件转回来,游千曲做见证。

樘华信得过江平原,原本不想签这契书,江平原却坚持,他此时无妻无子,不必怀疑他的忠心,然而日后牵扯多了,人却难保不会变,他得从源头断绝樘华利益受损的可能。

游千曲给他们做了见证,私下里感慨,“你这奶兄真不错,你说我怎么便修不来这样的奶兄?”

樘华笑笑,“我真心拿他当兄弟。”

游千曲凑进来,“哎,那我呢?”

樘华轻轻捶他一拳,“我亦真心拿你当兄弟。”

“好兄弟!”

回王府之后,樘华去给王妃请安,说要回别庄。

王妃有些意外,抬眼扫他一眼,见他恭敬站在那里,冷淡道:“去罢。你还需思过,本就该在别庄待着。”

樘华再行一礼,“明日要早起,便不来搅扰王妃了。”

王妃颔首。

顾恩德知晓他要回别庄的消息,劝道:“公子不在皇都多住一阵,路上雪还未化,您又病着,不大方便。”

“有何不方便,那日天那样冷,我与平原亦赶回来了。”樘华朝他笑笑,“这些日子多谢管家照顾,父王或大兄给家中寄来了信,还需劳烦管家给我抄送一份。”

顾恩德弯下腰,一叠声应了,“哎,公子您放心,若有消息,老奴必定第一时间给您送去。”

樘华点头,“我明日回去之事,你帮我跟景侍卫长说一声。”

“是。”

樘华要回去,薄雾带着一屋的小丫鬟给他收拾衣物,足足装了两个箱笼并五个包裹。

临了,薄雾忐忑来问:“公子,我跟着去伺候罢。”

樘华看她一眼,“不必,你们姑娘家跟着去不大方便,你们在院子里守着便成。”

薄雾暗自松口气,“是。”

樘华道:“退下罢,不必伺候。”

薄雾带着一干小丫鬟行礼,细心关上门出去。

樘华洗漱完,有些拿不准要上床歇息还是去先生那头,他看了眼铜镜中自个脸色,脸色是有些白,瞧着不大好看,他轻吁一口气,想着还是算了,再养一两日,免得先生见了担心,这般想着,他脱了鞋袜外裳,上床歇息。

马车走得慢,路上雪又未化尽,行驶须得小心。

樘华怕两日之内赶不到别庄,第二日特起了个大早,用过早点之后准备出发。

这回与他上回去别院时大不相同,他仍坐一辆马车,然而这马车却非送他去瀚海房念书的小马车,而是王府制式的大车,里头空间不比阮时解的房车小。

顾恩德做事妥帖,里头各个小匣子里放满各类果脯肉脯,点心也有好几匣,与那等临到上车才故作恭敬地塞饭食的管事天差地别。

樘华伸手拨了车上的手炉脚炉,无声叹口气。

见樘华与江平原上车后,车夫也上来,这回拉车的乃两匹高头大马,车夫也变为两个,路上好轮换。

江平原低声问:“公子,一个车夫便够了罢,路上我出去替换。”

“让他们跟着,你坐马车里陪我说话,这一去津口府,我们又得好长一段时间见不着。”

江平原这才应了声,进马车里,坐在樘华下手边。

樘华单手掀开车帘子往外一瞧,道:“启程。”

车夫听到吩咐,立即赶着马哒哒小跑起来。

江平原送樘华到别庄后,便得带游家家丁去津口府。

樘华叮嘱:“去了之后你莫忙着买铺子买人,先住上十天半月,打听一下股票配资 势力分布。有游家在后头,我们应当吃不了大亏,不过若不慎被谁阴一下,日后生意也不好做。”

江平原应声,“是。”

樘华沉吟道:“我这里还有三千两,你先拿着花。染坊一定得靠近河边,最好在郊区,买它四五亩地,围起来,种点草,日后要晒布也方便。除游家家丁外,所有仆从工人都用买下来的人,织娘等也是,哪怕手艺差些也不打紧,最主要别叫我们的染方流出去。”

“我去了之后便留意。”

樘华点头,接着道:“染布这一块莫叫游家家丁插手,千曲可信得过,游家则不然,别叫他们端了我们的饭碗。”

“好。”江平原笑道:“公子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有。”樘华看着他,认真道:“山长水远,盼君珍重。去了那头之后好好照料自个,银钱挣不完,莫拿命去拼。你年岁不小,若是遇着合心意的闺秀,也得考虑成婚之事,莫叫姆妈放心不下。”

江平原心中那股酸涩瞬间冲了上来,他喉结动了几下,应道:“我记下了。”

两人说完话,江平原半日不能平静,干脆出去外头跟两个车夫挤。

顾王府的马车大,三人挪挪勉强坐得下。

樘华无声摇头,从马车匣子里拿了本书来看。

下雪又雪化,路上添了不少泥泞之处,马车摇摇晃晃走得慢,一行人几乎没有歇息,总算在天将擦黑之时赶到了计划中的驿馆。

此时方年初七,驿馆除了驿馆内的官员仆从外再无其他人,樘华他们得以占了间院子。

樘华在驿馆官员殷切招待下,与江平原用了晚饭,早早歇下。

江平原伺候他良久,知他习惯,等他房间灯灭了后便回了自个屋子。

樘华老侧耳倾听外头动静,听力早练得灵敏无比,听了半日,只听见冰雪压断枯枝偶尔发出的哔啵一声,除外再无其他动静。

他翻身坐起穿好衣裳,垫着脚去推墙上那道缝隙,那道缝隙一被推开便变成了一道门。

樘华探头望去,阮时解正静静坐在书桌后面看书,仿佛亘古不变般。

“先生。”樘华关上门后高兴唤了声,“我来了。”

阮时解书房内开着空调,温暖如春,樘华除下披风,鼻子皱起来闻了闻:“什么味儿?”

“老家的特产,几味牛肉脯、鸭肉脯等,还有些酱肘子板鸭腊肠。”阮时解答完,上下一打量他,皱眉道:“怎么过个年瘦了这么多,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出什么事了?”

樘华嘿嘿笑了两声,“只是看起来瘦,实则还是那样重。年初一去祭典,不慎受了风寒。”

阮时解过来拉他,一抓上他的手腕,不知是否自己错觉,只觉手中手腕细瘦温凉,腕骨支棱,不由叹一声,“果然是小孩,一病就掉肉。”

樘华忙道:“养上几日便好了,先生您莫担心。”

这话说得急了些,说着他转脸咳嗽两声。

“还咳嗽?”阮时解站着看他,伸手探了下他脑袋,“咳了多久?咳的时候肺和喉咙疼不疼?”

樘华摇头,“不疼,就咳了三四日。”

“还三四天。咳出肺炎来了怎么办?”阮时解问:“你现在在哪里?”

樘华听明白了,道:“还在驿馆。”

阮时解吩咐:“你过去看一下附近有没有人,要是没人,就将闩着的窗户打开,关上就行,别闩起来。”

樘华未问,忙站起来照做,阮时解本想叫他将披风披上,哪知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没了。

几个呼吸时间,樘华兴奋跑回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好了,先生,接下来如何?”

“接下来去医院,要是回来你那边的人发现你不在,你就装从窗户里跳出去上厕所去了。”

“哦。”樘华在他的催促下乖乖去换衣服。

阮时解找他的身份证,让他去换衣服。

找到后,阮时解过去衣帽间一看,樘华已穿好了加绒长裤与羊绒衫,正拿起一件卫衣外套伸手要套上去。

“别穿那件。”阮时解拉住他的袖子帮他将这件衣服扒拉了下来,从衣柜里丢出一件长款羽绒服,“穿这个。”

樘华好奇地拎着这轻飘飘软绵绵的衣服看了一眼,慢吞吞穿上,阮时解又从衣柜里拿出条围巾,三下五除二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樘华一部分口鼻掩在围巾里,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眼睛,说话含糊不清,“先生,医院远么?”

“不远,开快一点五分钟就能到。”阮时解说道:“正好我们可以在医院多待一会儿。”

樘华心里陡然升起了股不详的预感。

第33章:看病

阮时解将车开到医院急诊楼停车坪,带着樘华下车。

樘华有些惊讶地左右转头四下张望,这医院看起来极大,重重配资查询 耸立在夜色之中,被灯光映得有些橘红的云雾堆积在医院上空,整个医院显得颇为压抑。

阮时解见他愣神,搭着他的肩膀往一个方向带了带,“走吧。”

“哦,好。”樘华被他的力道带着往门诊楼那边走。

此时夜已算深,又是过年期间,医院里人并不算多。

樘华和阮时解避过两个人,进入医院里面。

医院灯火通明,排队缴费处堆积着三五个人,还有人吊着吊瓶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动。

樘华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本能有些不舒服。

“走这边。”阮时解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樘华乖乖点头跟着走。

没一会,他们穿过大堂去到资助挂号机那边,阮时解快速用手机帮樘华挂了个号,又买了病历本。

穿过走廊时,樘华隐隐约约听到了哭声,他转头望去,却见十来个家长抱着小孩正坐在椅子上,小孩一直哇哇大哭,许多孩子额头上或者其他地方还贴着白色的纱布。

小孩哭,大人哄,令人焦虑的声音传来,樘华下意识往阮时解旁边挨了挨,原本就失去血色的脸上更显苍白。

阮时解察觉到他的不适,低声安慰他,“别紧张,我们以前在课本上学过医院中的情景,是不是?”

樘华被他那温和的语气弄得晃了一下神,乖乖点头,“是。”

他们穿过走廊,走过导诊台,樘华拿着挂号单,念出上面的内容,“先生,一零九。”

“在那边。”

他们过去,轻轻敲了敲房门,里面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医生正在写病历,见他们进来,抬头看向他们。

“请问有哪里不舒服?”

阮时解按着樘华的肩膀将他按在椅子上,道:“他感冒了接近一个星期,一直在咳嗽。”

他们两个携手进来,樘华裹得跟个粽子一样,男医生下意识放柔了些语气,“解开外套,我听听心肺音。”

樘华拉下拉链,男医生举着听诊器挨过来,他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屁股,很快被阮时解按住了。

医生听了好一会,看向阮时解道:“确实有点轻微肺炎,不过心肺音不太听得出来,可能有误诊,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做个血常规检查和胸部X线检查。”

阮时解点头,“麻烦您开个单子,再开个乙肝五项检查。”

医生抬头看他们,什么也没问,麻利在电脑上选了相关项目,打印出单子给他们。

阮时解带着樘华先去抽血,见他忐忑不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苍白的皮肤下越发明显,安慰道:“要不要搜一下这些检查步骤?”

樘华问:“搜得到么?”

“搜得到,这只是很简单的事情。”

樘华对现代网络的理解又加深了些,看完之后,指尖仍冰凉,却不像先前那么紧张了。

两人到抽血台,这边人稍微多一些,要排队。

樘华按照高高搜索出来的步骤,将一只袖子从羽绒服里拿出来,撸起毛衣,露出手臂等待抽血。他极少有这样衣衫不整的时候,一时极不自在。

阮时解揉揉他脑袋,等到他时,让他坐在椅子上,低低对抽血的小护士道:“我家这位怕疼怕针,麻烦动作轻柔一些。”

小护士抬头一看他们,心里多了几分激动,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连连道:“您放心,我一定轻一些。要是怕的话,可以将脑袋转开。”

樘华有些僵硬,盯着小护士的针尖。

阮时解见他这么模样,一手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伸过来,将他脑袋压在自己胸腹之间。

樘华猝不及防,手臂一热,眼前一黑,他脸都快烧起来了!

“先生。”樘华闷声低低喊了一声。

“嗯?”阮时解带笑的声音在他耳朵上方响起,樘华正抵在他胸腹间,能感觉到他胸腹的震动,耳朵又热了些,都快呼吸不畅了。

就在此时,他的手臂被冰凉的针尖刺了一下,不疼,不过有些冰。

小护士道:“放松,不用攥拳头了,等等,很快就好了。”

樘华有些听不清,自暴自弃地抵在阮时解解释的胸腹上,闭目养神。

“好了。”阮时解低低道,伸手出来帮他按住棉签。

樘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跟着阮时解迷迷糊糊地往前走。

接下来几项检查很快就过去了,结果原本要明天才能拿到,阮时解给寇生微打了个电话,托他催促一下。

寇生微吓了一跳,“小朋友怎么了?”

“没什么事,感冒了快一个星期,咳嗽不见好,带他过来看看,怕会发展为肺炎。他以前没接种过疫苗,顺便带他接种个乙肝疫苗。”

“哦,吓我一跳。”寇生微松口气,“今天我没值班,我去帮你们催催,你们等一等吧。医院一楼有家二十四小时开着的肯德基,你们可以去那里坐坐,好了之后我再打电话给你们。”

“嗯,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寇生微道:“等我消息啊。”

挂上电话,寇生微才有些疑惑,阮时解没去他常去的私人医院而选择了这家三甲。

他摇摇头,快速将这点疑惑抛在脑后,打电话给自己同事。

樘华手臂上的血早止住了,阮时解丢掉棉签,帮着他穿好衣服,笑道:“我们去吃点东西。”

樘华在书上看过极大快餐的介绍,股票 这是小孩们最喜欢的东西,此时兴致上来了些,点点头。

医院一楼这家肯德基不大,晚上人少,阮时解带樘华到柜台,低声道:“你还在生病,不能吃油腻炸制的东西,我帮你点。”

樘华乖乖点头。

阮时解要了一个牛肉煲,两杯豆浆就带着他去座位上坐着。

樘华左右看看,透明玻璃外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颇有些人间百态的滋味。

汉堡和豆浆很快就上来了,阮时解将豆浆递到樘华面前,“来,喝口热饮。”

樘华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大口,在阮时解的示意下解开汉堡包装纸。

樘华股票 这东西,却还是第一次实际见到,他看了眼,举到阮时解嘴前,“先生,您吃。”

阮时解往后避,笑了,“不用那么乖,你自己吃。”

樘华看着他的脸,脸颊上又热了起来。

两人还没吃完汉堡,寇生微就打电话过来,“检查结果出来了,小朋友有点轻微肺炎,乙肝表面抗原和表面抗体都是阴性,等会去吊个针,再补个乙肝疫苗就行。”

“好的,谢谢。”

寇生微又补充一句,“要是不想吊针,拿药家吃也行,他肺炎不严重。不过这段时间要注意保暖,饮食也要注意,营养均衡,最好多锻炼锻炼,增强体质。”

“嗯。”

阮时解挂上电话,看着樘华,“吃完了我们回去复诊。”

樘华手里的汉堡本来就剩一点,他刚开始吃的时候觉得汉堡有趣,吃到最后,却感觉这汉堡有些咸,他有点吃不下。

阮时解见他磨磨蹭蹭,反应过来,“吃饱了?”

樘华点头,看着手里的汉堡,阮时解道:“吃饱了就放在这,不要硬撑。”

樘华闻言忙一口气将手里的汉堡塞进嘴里,含糊道:“不能浪费粮食。”

阮时解笑了,将他的豆浆递给他,“喝口豆浆顺顺。”

樘华吃饱喝足,身上又暖和,赶了一日路,困意泛上来了,阮时解带他去复诊打针,他都迷迷糊糊。

他情况还好,阮时解没让他打吊针,只是让医生开了点药。

乙肝疫苗倒是去注射室那边接种了,樘华以为要像小孩子一样拉下裤子打屁股针,没想到只是上臂三角肌注射,松了一大口气,总算不用在外人跟前宽衣解带丢脸。

他这口气松得有些大,阮时解在一旁闷笑一声,樘华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控诉地看着他,阮时解收了脸上的神色,轻咳一声,“走吧。”

两人去药房那边排队拿了药,这才开车回家。

樘华系好安全带,忍不住道:“看大夫真麻烦。”

“现在还好,不算麻烦,有效就行。”

樘华想到医院里那些孩子,又想到大晟王朝婴孩夭折的情况,心里有些黯然。

阮时解见他没精神,问:“累不累?累了你就眯一会,等到家我叫你。”

樘华摇摇头。

回到家,樘华就着温水喝下一把苦唧唧的药,皱着脸忍住吐舌头的欲望,转头问:“先生,一日三次,我明日还得吃么?”

“对,你带回去,小心藏起来,自己找机会悄悄吃下去。”阮时解眼里含笑警告道:“别偷偷不吃,过两天你病要是还没好,我们就得再去一次医院,这回说不定就得打屁股针了。”

樘华脸鼓了一下,看着阮时解,叹了口气,“股票 了。”

阮时解揉揉他脑袋,“回去睡吧,晚安。”

“先生晚安。”

第34章:玻璃

吃过药后,樘华回去很快便沉沉睡着了,第二日醒来头脑还有些昏沉,面色也不太好看。

江平原不放心,探过手来摸他额头,忧虑地看着他,问:“公子,要么在这里歇息一日,我去给您请个大夫来瞧瞧罢?”

“别。”樘华苦着脸,一想到大夫,他就想起那些和着水在嘴里散发苦味的药丸子,他道:“我就是昨日有些没歇息好,在马车里睡一会儿便好。”

江平原摸他额头,没觉着发热,见他坚持,只好作罢。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下午到了濡川县,樘华在车上几乎睡了一日,脸上多了点睡出来的红晕,总算不那么难看了。

江平原松口气,快速帮樘华铺好床后,指挥余义宁维收拾东西,又叫他们提水来,好让樘华早些洗漱完用过晚饭后去睡觉。

樘华睡了一日,骨头都酸了,想出去走走,然而江平原怕他受风,不肯让他出去,樘华抗议无效,只得爬上床,艰难酝酿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樘华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睁眼却见天边晚霞正红,还没天黑。

他睡不着,披衣起来,问了句,“外头怎么了?”

“公子。”余义听到动静,忙进来伺候,“是何发家两个儿子。”

“嗯?哪家?”

余义提醒,“他家去年婆娘病重,还是您伸了把援手,让他们来庄子上做活。”

他这么一说,樘华一下想起来了,脸上带了点笑意,问:“他家如何了?病人病好了罢?”

余义摇摇头,脸上带着抹同情,压低声音道:“年关雪大,他家有病人,手里银钱不足,房屋疏于修缮,年二十八那晚,房子塌了,一家七口人只活了两口。”

樘华难以置信,睁大了眼睛,“年二十八那晚不是没下雪么?”

余义道:“先前雪下得大,他家泥砖屋,墙壁被泡软了,晚上不知怎么砸下来,何发与他婆娘当场被砸死,他家大的那个儿郎与女娘只活了一会也死了,小女娘在家里躺了好些天,年初三才没了。两兄弟住侧屋,墙往外边倒,侥幸逃过一劫。”

樘华听得心里难受,“他们现在过来是?”

“何发家里穷,一口气没了这么多人,只剩两个少年郎,亲戚朋友再帮衬,一时凑不出收敛尸身的银钱,何家两兄弟想卖身给您。”

樘华一时听到这样的惨事,怔了一下,叹道:“卖身便莫谈了,你让平原进来。”

余义忙转身出去请江平原进来。

江平原见他披着件衣裳坐在桌前,责备道:“您怎么还未睡?”

“有些睡不着,何家两兄弟还在外头?”

“已经不在了。”江平原叹道:“两个也是倔,在外头跪着求您收下他们为奴,我刚将他们劝走。”

“这么冷的天,跪坏膝盖可就麻烦了。”樘华叹了口气,道:“平原,待会劳你走一趟,借他们五十两银子罢。让他们写个借条,有这点债撑着,顶着一口气好活下去。”

“公子。”江平原压低了些声音,“我瞧他俩兄弟还算机灵,又重情义,既然他们两个愿意,不如收他们两人进来伺候?”

“算了。”樘华摆摆手,“去年我便想从他家买一两个人,何发说不卖身,宁愿紧衣缩食都不愿儿女与人做奴做仆,逝者已去,莫再添遗憾了。”

江平原知他性子,见劝不动,也没再劝,“公子您先上床上躺着,我这就去他家瞧瞧。”

樘华刚下来坐了一会,又被他赶上床,无奈地叹口气,在他后头追了一句,“你看看他家如何,若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江平原背着他摆摆手,“我有数。”

好不容易在床上熬到晚上,樘华发现墙上已透出白光,忙翻身下床穿衣裳去阮时解那边。

阮时解一见他就问:“今天药吃了么?”

樘华小鸡啄米,“吃了,一日三顿,一顿不落。”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仿佛怕阮时解抓着他再灌一顿药,阮时解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樘华战战兢兢,“先生,今日不必去医院了罢?”

“不去。”阮时解道,“你昨天吃了苦头,今天带你去玩。”

“嗯?”樘华不解,“去哪里玩?”

“去看花灯。”

樘华奇道:“花灯不是元宵才看么?”

“元宵也可以看,不过元宵那天人很多,可能会堵车,公园里也可能人来人往,堵得人走不动,到时候怕很难赶回来。”

樘华应一声,阮时解催他去换衣服,“今天比较暖,穿件毛衣再加件长羽绒就差不多了。”

“好哦。”樘华应了声,见他坐着不动,问:“先生,您不必换衣裳?”

“我再加件外套。”

樘华换好衣服出来,阮时解怕他着凉,又给他戴了顶帽子。

樘华还是第一回 戴这种毛茸茸的毛线帽子,伸手摸了摸,一时颇觉稀奇。

阮时解开车,他们这次要去一个大型公园。公园离这里不远,开车十多分钟就能到,还没到地方,樘华远远就看见那边流淌的灯光,几盏射灯直入云霄。

等将车开到停车场后,樘华才发现,四周到处都是彩灯,连树上都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彩灯,大过年的气氛一下便出来了。

樘华看着,心里有些羡慕,这么多灯,也不知要花多少钱。

今年是牛年,公园一进门就摆着萌化过的牛造型,里面映出橘黄的灯光。

许多人拖家带口,特地在这造型前拍照。樘华多看了眼,有些心动,又不好说。

“我们沿着湖走一圈。”阮时解拉着樘华往湖边走。

湖边也有等,除了平常的路灯外,旁边还挂着不少各种造型的小灯笼。

樘华抬头看,一下被这灯给迷住了。

这灯是个长方体,里头一盏暖黄的灯泡,四面通透,上头的木架子古典优雅,看起来比宫灯还要好看些。

樘华定定地盯着那盏灯,连脚下的路都不顾了,阮时解不得不拉了他一把,问:“在想什么?”

“玻璃。”樘华眼里流露出兴奋,“先生,我想到我们瓷窑接下来可制什么了,我们可烧玻璃!”

玻璃在这个时空十分常见,玻璃窗、玻璃碗、玻璃杯、镜子……樘华学过化学,股票 玻璃并不难制作,只需要高温将石英砂等原料煅烧融化就行,原理甚至有些简单粗暴。

他们那里也有人会制作玻璃,只是会制作的人极少,制出来的玻璃也不纯,难以制作出大块玻璃。

玻璃不属于奢侈品,他们可先制一些镜子出来,两百两一面,三百两一面,卖个千面万面都没关系,只要秘方捂得好,几十年来都不必担忧人仿制,足够他们赚个盆满钵满!

阮时解点头,“这主意不错,你要感兴趣,回去之后可以找些烧玻璃的文章出来看看。”

“是!”樘华脆声应下,越想越兴奋,“回去之后我便叫他们去找相关原料!”

“祝你早日研发成功。”阮时解道:“回去之后也别大肆宣扬,烧好了捂着卖,别太高调。”

樘华扭头朝他笑,“我股票 。我上回回皇都,假借托梦提醒朝廷,现在许多人都觉得我有些神异之处,万一事情解释不清,我再假借鬼神托梦便是。”

“这也是个好方法,总之你注意分寸就行。”

樘华郑重点头,“我知。”

确定好瓷窑的发展方向后,樘华心里极愉快,走路带风,就差没连蹦带跳。

快走到一半,他们路过几家店面,阮时解问:“渴不渴,带你去喝点东西?”

樘华转头问:“先生,喝奶茶么?”

这边开着的茶饮店卖奶茶和咖啡,樘华眼馋奶茶很久,鼻端已经闻到甜香,他抽抽鼻子,琉璃一样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渴望。

阮时解敲了他额头一下,“病了喝什么奶茶,小心辗转反侧一晚都睡不着。”

樘华伸手摸了摸脑门,可怜兮兮地跟在他后头,“哦,那我们喝什么,豆浆?”

“热牛奶。”

奶茶店门被推开,顶上的风铃被撞了一下,发出叮铃几声轻响,店里守着的店员笑道:“欢迎光临,请问喝什么?”

“要一瓶矿泉水,一杯热牛奶。”

樘华眼巴巴地看着iPad上的电子菜单,上面各式各样的奶茶、茶点、小吃,看得他有些眼馋。

阮时解看他一眼,道:“牛奶加料,外带。”

“好的,加料可以加珍珠、椰果、红豆……这边是加料区。”

樘华转头看阮时解,阮时解道:“只准加两样。”

“好哦。”樘华又扭过头看加料区,看了好一会,纠结道:“要一份椰果一份珍珠。”

“麻烦稍等。”店员朝他笑笑,“可以坐一下。”

樘华和阮时解坐到店里的沙发上,樘华扭头四下张望。

奶茶店外面正面都是玻璃,玻璃墙玻璃门,玻璃上还有一些图案,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湖边的灯光。

电话很快将他们的矿泉水和加了料的热牛奶送过来,樘华一边拿着暖手,一边有些笨拙地将吸管用力戳进杯子里。

他下意识地举起杯子,送到阮时解面前,“先生,您喝一口。”

阮时解退开一步,揉揉他脑袋,“你喝,我大晚上不喝这么甜叽叽的东西。”

“为什么?”樘华吸了一大口,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阮时解笑,“因为会毁了我一天健身的成果。”

两人面对面说话,阮时解忽然察觉到不对,扭头往一旁看去,眼睛立即变得锐利起来,“谁?!”

樘华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发现,脸上带着点茫然。

阮时解低声道:“站在这里等我。”

樘华乖乖点头。

阮时解大步朝不远处灯光照射不到的树丛里去,还有三五步就到近前时,那里忽然蹿出了个黑影,跑得比兔子还快,手里端着什么东西唰唰唰就往外跑了近十米。

阮时解比他更快,手中矿泉水瓶一扔,正好砸在那人腿弯处,那人被砸得一踉跄,被追上来的阮时解揪着衣领一扭,登时跪在地上。

那人扭头,露出个快哭的表情,“阮总……”

阮时解寒声,“你拍了什么?”

“也,也没什么。”那人护着相机,“我今天就是来拍灯会。”

“相机拿来。”

那人与阮时解对视,三秒之后,敌不过他锐利的视线,只得不甘不愿地将相机拿出来。

阮时解接过来一看,相机正好拍到樘华将奶茶递到他唇边的一瞬,樘华小半张精致的脸拍得特别清晰,能见他那双清澈的眼里含着的笑意。

这画面堪称唯美,流传出去后却不知会给樘华带来多大的麻烦,阮时解黑着脸删掉相片,“下次再拍,法庭上见。”

第35章:舆论

阮时解回来时仍黑着脸,樘华小声喊了一声,“先生。”

对上他的眼睛,阮时解冰封神色迅速和缓,他道:“没什么事了。”

樘华点头,询问:“我们还走么?”

阮时解笑着反问:“你想不想走?”

樘华诚实点头,“想。”

“那我们就接着逛。”

樘华站在原地没动,阮时解看向他,“嗯?”

“算了,先生,我们回去罢,下回再来。”樘华站在原地,抱着奶茶冲他笑了笑,“我们今日先回去。”

阮时解顿了一下,“不用下回。”

樘华轻声道:“您心情不好。”

阮时解这下心情彻底好转了,哑然失笑。

最终两人还是未接着逛,时间不早,他们按计划也差不多该回去。

阮时解回去前还不股票 ,那男人的相机能连WiFi,相关相片早已上传,就在这一会的功夫,那张偷拍到的相片已快速发酵,沿着网络迅速传到千万网民电脑上。

他带樘华回去后,将药找出来给他吃了,哄着他去睡。

樘华今日喝了热牛奶,又吃了药,回去之后睡得极香,第二日日上三竿方起床。

江平原乐得见他睡那么熟,也未叫他,等他醒来,灶上温着的砂锅粥与面点却已送来。

樘华打个哈欠,用热水洗漱了,过来坐在饭桌前用饭,顺嘴问了句,“何发家怎么样了?”

江平原不大乐意他一大早听见这些,顿了一下方说道:“已通知他家亲朋好友,估计这两日便能发丧。”

樘华点头,又问:“瓷窑那头如何?”

江平原道:“年前我们抽不出身来,我让师傅们在家好好歇歇,年初十再来。”

还有一天,樘华想起玻璃,心里有些激动,他侧头看江平原,几乎想留对方下来,然而布庄那里又早已谈妥,不容更改。

江平原察觉到他的目光,过来问:“怎么了?”

樘华压低声音,“我想开年后试着烧烧琉璃。”

“能烧么?”

“不知,我且试试,我听人说琉璃用沙子烧出来,应当不太难。”

江平原道:“不然我去打听打听烧琉璃的秘方?”

“不用。”樘华笑,“打听出来了还得花钱买,我先试试,说不得试几次便出来了。”

江平原点头,此时他还不知,樘华会在琉璃这块近乎空白的版块内做出多大的成就,给大晟带来多大的震动。

此时他们只有一个堪称简陋的小瓷窑,人手不足,师傅手艺也差。

怕冬季大雪对瓷窑造成了什么损伤,用完早饭后,樘华和江平原待着学徒还特地去瓷窑那头仔细检查了一遍。

瓷窑去年新建,保存得还成,用不着翻修,樘华看了看,觉得差不离。

湖边搭的小木棚子倒简陋了些,樘华原本想着他们制瓷的时间不会太长,便未认真建房,此时再来看,这小木屋已不大合适了,他们得在附近找个地方,建一些砖房,好安置烧琉璃的师傅与学徒。

江平原一听樘华说想建房,立即道:“上面几块荒地无主,我们在那头建一排。”

“与我想到一块去了。”樘华拍着他肩膀笑:“衙门开了衙,我们下午走一遭,把条子批下来。”

樘华极看重手续,许多能省的事他不愿意省,江平原习惯了他的做派,点头道:“待会我让他们套马车。”

樘华乃王府公子,濡川县距皇都不远,樘华的消息早便传回来了,官场上都知晓这么一位神人在,他来批条子,县里大小人等不敢怠慢,连县令都忙不迭出来接待。

听说他要在一片荒山荒地上建房子,林县令心里有些诧异,面上热情道:“公子尽管建便是,荒地无主,本就可建房。”

樘华温和笑了笑,“我们总归是外来人,批给条子,免得日后起什么纷争。”

“也是。公子谨慎,下官自愧不如。”

“林大人客气了。”

双方交谈了会,也算攀上了些交情,喝了一肚子茶,樘华才告辞回去,林县令出来送,双方之间气氛极好。

樘华心知肚明,自己以后就算在这里挂上了号,有顾王府在,又有林县令这现管的县令在,即使他们烧出了琉璃,敢打主意的人也绝不会多。

现在才正月,等烧出琉璃来起码得四五月之事,到时他应当已有自己的人手与卫队,不必担心此事。

就是现今用钱的地方着实有些多,原本准备开布行的银子要分成两份用,有些不凑手。樘华打定主意,得先让瓷窑那头烧一窑郎红瓷出来换些钱,再考虑其他。

开窑烧瓷,也正好试试新来师傅的手艺。

樘华坐在马车上沉思,点了点自个膝盖,将未来半年的事情捋顺了。

他这头还算平静,晚上到阮时解那头时,阮时解面色也算平静,不过樘华总觉得哪里不对,却未想出来哪里不对,只得耐下性子读书。

休息的时候,樘华拿出手机玩手机。

阮时解股票 他只是随便翻翻,也没在意,谁知樘华一拿到手机,就被微信里那十几条炒股配资 给镇住了。

先是陈穗一条:新年快乐!

接着最上面那栏全是贺席岭的炒股配资 :新年快乐!

——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叫声哥给你大红包。

上头都是前几日的消息,接着就是今早发来的消息。

——你小子好牛!

——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比我跟阿穗的进度还快!

——来说说追到了人是什么感想!【小伙子别害羞.JPG】

樘华一脸懵:贺兄,你在说什么?

那边秒回:你小子还装?

——链接

——链接

——链接

——吃瓜群众都快疯了,大过年闲着无聊能吃到这么大的瓜。

——你们两个很低调啊,连保镖都不带,大晚上去逛奶茶店。

——阮时解公司上午也发声明并且控评了,消息还是铺天盖地,挡都挡不住。

——现在网友们都在猜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猜你背景是什么,不过被阮时解删了大半,他护得挺严实。

樘华一溜消息看下来,戳开链接去看,上面是两则股票论坛 ,股票论坛 都在猜他和阮时解的事情,配的图也是昨晚拍的图。

两则股票论坛 转发与配资公司 都过了万,最上面那几条赞过万的配资公司 都在猜他们什么时候结婚,猜他们真正的关系是什么。

樘华第一次面对这种大型舆论风暴,一时间说不出来什么感觉,他拧着眉戳戳屏幕,对贺席岭道:贺兄,我与先生并非爱人关系。

——真的?你们谁没动心?

——动什么心?

——哎,不对,你们两个这么优秀的人在一起,彼此都没擦出什么火花?!

樘华拧着眉试图解释清楚:先生与我皆无那方面意思。

那头顿了一下,才回:真的?是没意思还是怕压力太大?【大哭.JPG】

樘华手指放到屏幕上,正思索怎么回,阮时解走过来,问:“看到股票论坛 了?”

樘华吓一跳,下意识将手机按灭反扣在手心。

第36章:何氏

樘华动作太急促,跟受了惊的猫一般,就差没将全身的毛炸起来。

阮时解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樘华与他对视,半晌羞愧地低下头,吭哧吭哧好一会,将手中手机解锁递过来。

“嗯?”阮时解端详他,“给我看。”

樘华忙不迭点头,阮时解翻手将手机屏幕露出来,贺席岭满屏的教唆一下映入阮时解眼中,他脸黑了,道:“不用管他。”

樘华比小兔子还乖,小声说道:“我,我没听他的。”

阮时解赞许地摸摸他脑袋。

樘华跟他对视,小心问:“先生,怎么贺兄老与我说这些呐?”

“他在追陈穗你股票 吧?”阮时解揉揉眉心,“我二十来岁刚毕业的时候跟家里说我喜欢男人,我家与陈穗家是世交,正好他也与家里说,两家人就把我们凑一块。”

“?!!!”樘华满脸吃惊,紧张地揪住阮时解的手,“那后来如何?”

阮时解无奈笑笑,“我刚创业,辛苦得要死,一个月三十天,出差二十八天,自然而然就告吹了,培养感情的计划也流产。”

樘华听得一知半解,最后抓住他的袖子,张张嘴讷讷问一句,“先生,那陈兄是您那个,前,前男友?”

“算不上,还没来得及培养感情。”阮时解揉了揉脑袋,道:“可能贺席岭有所误会,陈家上下又有些拿我跟他比较的趋势,所以一直来烦你,你不用理他就是。”

樘华听明白了,认真点头。他想想,又觉得贺席岭有些可怜,小声问:“为何陈兄不与他说清楚?”

阮时解道:“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容易?贺席岭本就没追到手,就算追到手里,以后也可能面临着无数压力,要是这样就受不了,还不如早些打退堂鼓。”

樘华茫然点头。

阮时解又揉了他头发一把,“这事你股票 就行,以后不用管他这方面。”

樘华点头。

阮时解说回股票论坛 ,“股票论坛 的事也不用管,我已经发律师函了,其中事实我们最清楚,看到了当没看到就行,我会加强这边的安保,不让人打扰到这边。”

“多谢先生。”

“客气什么?”阮时解带他到电脑面前,“你昨天不是说要烧玻璃,今天教你查资料,明天给你配部iPad,以后你要是碰上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可以自己查。”

樘华用力点头。

阮时解带樘华注册了几个配资官方网 的会员,教他对比相应的资料,“在看资料的过程中,你要是有什么灵感,也可以写下来,集结成论文发表。”

“咦,可以么?”

“有什么不可以?正好锻炼你的逻辑表达能力。”阮时解给他找了个本子,“在看资料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内容,可以及时做笔记,笔记不一定要全记,但相应的配资官方网 、书籍、题目等关键炒股配资 要记下来,方便你下一次回顾。”

樘华点头,他现在看着满屏的文字,幸福得都要发飘了。

这些都是银两呐。

饱饮线上配资 的海水,樘华回去的时候撑得快走不动路。

他晕晕乎乎,上床后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不用人催,他悄悄将枕下的笔记摸出来复习了一遍,这才神清气爽地起床。

等余义端进温水来伺候他洗漱完,江平原给他准备好煎饼、粥、馄饨等早饭。

樘华抽抽鼻子,“怎么这样丰盛?”

“厨房今早砍了几筐菘菜回来,我瞧着经过霜的菘菜应当不错,便顺手捏了几个小馄饨。”

“这也太耗费你心神了。”樘华筷子一顿,叹口气,“日日都这样精细,过几日你若去津口府,我哪里还吃得下饭?”

江平原含笑道:“我不在,您更得敬惜己身,不然我去了也不放心。”

樘华点头,“股票 了,你打算哪日去津口府?”

“拖了好几日,我打算明日便动身,先去皇都找游家,再转到去津口府。”

樘华早与他说好,此时闻言亦有些伤感。

用过早饭,樘华回屋,将香云纱的制法细细写出来,中午时交给江平原,“你好生将这张纸上的内容记下来,有什么事便给我来信,遇到事先保重自己,莫惜银钱财产。”

“我知。”江平原将纸片郑重掖在怀里,“我定不负公子嘱托。”

樘华看着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催促,“你先去收拾东西,乍然去津口府,平日常用的东西都带上,免得哪里不惯。你以前便是大夫,药丸子也得准备些。”

江平原听他一样样说,忍不住道:“公子,您长大了。”

樘华失笑,“瞧你这话,你不过就大我一岁多。”

江平原摇摇头,穷人孩子早当家,他只大一岁多不假,挑起家里重负的时间却比樘华早得多。

下午,樘华提不起精神出门闲逛,干脆在家温书。

余义来禀报,外头何家兄弟又来了。

樘华想着他们来了好几回,都未见他们,便道:“让他们进来。”

余义应声,出去了。

不一会,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跟着进来,樘华未想到他们两个这么小,有些诧异地多看了他们一眼。

他一直以为这两兄弟起码十六七岁,方能挑起家里的重担。

何家兄弟进来先给樘华跪着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脑门都嗑红了,“公子大恩大德,小人永世不敢忘。”

“先起来。”樘华看着他们瘦弱的模样,伸手一指,“坐。”

何家兄弟诚惶诚恐,说什么也不敢坐,只站着回话。

樘华出身尊贵,大多时候都别人绞尽脑汁与他搭话,极少揣摩他人意思,与他们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樘华不得不先开口,温声道:“家中可料理好了?”

两兄弟闻言都红了眼眶,何梓道:“回公子,都已料理好了,多亏江爷送来的银钱。”

“那就好,不知你们过来找我何事?”

何梓道:“小人家已破,求公子收留,下半辈子愿未公子做牛做马。”

樘华看他,又看向他弟弟,“可想好了?要到我身边来,可要签卖身契。”

两兄弟又跪下来磕头,“甘受公子差遣。”

樘华看他们,对余义道:“你先带他们去用顿饭,接下来的事情待会再说。”

余义应是,道:“你们两跟我来。”

何家兄弟再次磕了个头向樘华道谢,樘华看他们年纪虽小,但眉目坚毅,温和有礼,人也聪明,在皇都不算什么,在这乡下地方却极难找到这样好的仆从。

余义有几分小聪明,却热衷于偷奸耍滑瞎打探,当不得大用。宁维老实些,又过于愚钝,要踢一踢才动。

江平原一去津口府,樘华身边便彻底没顺心人可使唤了。想到何家兄弟,樘华有些心动,他这里也算不得什么好来处,却比一辈子做庄稼汉强。

樘华托腮思考了会,出门唤正在院里整理东西的宁维,“去请平原过来,我有事找他。”

宁维忙应一声,用衣摆擦擦手,出去跑腿了。

江平原片刻后进来,樘华抬头道:“平原,我想手下何家兄弟。”

江平原笑,“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人手实在不足,就算不收下他们,也得再买几个人使唤。”樘华叹完,问:“你觉他们资质如何?”

“人机灵,村中风评也好,都说他们兄弟敦厚上进,当小厮使足够了。”

樘华道:“那得劳你再跑一趟,他们若愿意,今日便写了契书来。”

江平原点头,“我去村里请里正,趁着还早,赶去县里换文书。”

樘华道:“辛苦你。”

“这有甚?”

江平原带着何家兄弟去了村里,他家房子已倒塌,地都卖完了,安葬完家人,可谓身无长物。

村里何氏一族沾亲带故,他们两个半大小子,村里少不得要照看一二,贴点口粮布料。因此里正一听他们两个愿意自卖给樘华为奴,心里大松了口气,办起文书来比江平原还积极些。

一行人行色匆匆,写完文书去县衙里改户籍,樘华是林县令座上客,县衙诸人不敢为难,很快便将改好的文书给他们送来。

江平原让他们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到庄子里。

何梓何桦应下,沉默跟着里正回村。

里正心里轻松过后,看着他们这模样,也不好受,叹了口气,道:“你们年岁不小,迟早得出来寻摸生计,去别人家当奴才虽然不大好听,却是条不错的出路。二公子如何,你们也知晓,最是宽厚不过,日后好好伺候二公子罢。”

何梓低声道:“我们知晓。”

里正不好说什么了,哪怕夸出花来,这两人也是自卖为仆,不是什么体面事。

何梓何桦回到年后村人刚帮着修筑了一下的简陋泥砖屋后,提着篮好酒好菜并纸钱等去给父母兄姊上坟。

直待到天黑完了方回来。

樘华顾着江平原这头,一时将新收的两个小厮抛在了脑后。

江平原第二日一早便骑着马驮着包裹回了皇都,樘华本想让他带个学徒去,江平原坚决不受,他家公子这里头人本来就少,再带一两个走他家公子还得愁人手问题。

樘华只好目送他一人孤身打马远去。

直到午后,余义过来回禀,“公子,何家兄弟到了。”

樘华抬眼,“嗯?叫他们进来。”

何梓何桦各自背着个包裹,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并排进来先给樘华磕了个头。

樘华叫他们起来,道:“我这里规矩不大,不用动不动就磕头。余义,等会你教教他们规矩。”

“是。”

樘华:“我这里松散,求的只有仆从忠心。你们两人日后忠心做事,我自不会亏待你们。”

何梓何桦忙点头,惶恐道:“不敢背叛公子。”

樘华笑了笑,“好说,你们也知我出身顾王府,要是背叛我,可就不是斩首杀头那么简单了。”

这下不知何梓何桦,就是站在一旁的余义都抖了抖,心中一凛,将皮收紧了些。

樘华敲打安抚过他们,吩咐余义,“带他们去吃饭洗漱,再拿两身学徒的厚袄来,给他们换上,裁春衫的时候按着他们身形来裁。”

余义忙应是。

樘华又道:“你兄弟二人与余义一般,皆是我身边小厮,日后要做甚,先学着些。”

何梓何桦学着余义般应下。

樘华提点到此处,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公子。”何梓紧张开口。

“嗯?”樘华看向他,用眼神示意他说。

何梓道:“先前公子借我们五十两银,我们拿到卖身钱已能还上了,都在此处。”

樘华眼里露出了些笑意,示意余义,“清点好收入账房。你们去罢。”

何梓何桦放下心中一件大事,悄悄松口气,跟余义走了。

过完年就算开春了,春雷一响,田间地头都是劳作的农人。

庄子外面是庄田,正是春耕的时候,何锐带着人忙得脚不沾地,既忙耕作,也事蚕桑。

樘华想到刚看来的桑基鱼塘案例,又看看临窗一大口湖,唤何锐来,“庄子上事务我可动得?”

何锐想起去年樘华刚发配过来时自个冷淡的态度,又想起短短一年不到,樘华大翻身一般,不知好了多少倍的际遇,瞧瞧伸手抹了把额头上还未来得及冒出的冷汗,一叠声道:“公子有何事,吩咐小人等去做便是。”

樘华问:“庄子里的桑树种在何处?”

“就在地头,庄田田埂上靠近沟渠的地方少少地种了一些。”

“一些是多少?”

何锐快速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回公子,去年清查时一共有二十八棵。”

樘华看着他,问:“只有二十八棵?够庄子里蚕吃么?桑树种在田埂上,可会与庄稼争水争肥?”

何锐不解他用意,只得小心道:“庄上蚕养得不多,桑叶还够,桑树是争水肥,不过争得不太多。”

樘华一笑,“我有个法子可解决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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